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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异境(三) 献祭魂魄 ...


  •   听到红蕖温柔的声音,洛雨挣扎几息,才勉强在头昏脑胀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眯着眼模糊打量,只见自己依旧坐在院门边的交椅上。

      刚才的三人也依旧在眼前忙活不停。

      焚草的焚草,蒸衣的蒸衣,煎药的正打自己跟前走过,回到火炉旁摇动蒲扇煎药。

      洛雨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紧接着想起了刚才耳边的呼声,朝右抬头一望,却见红蕖正婷婷袅袅地站在自己侧近,低头看向自己。

      她头上带了一领帷帽,帷帽边沿的薄纱朝两边掀开,露出她蒙了面纱的半脸,半脸上一双如画眉眼顾盼流波。右手的小臂上挎了一只竹篮,竹篮上盖着一方红布。

      “红蕖姑娘,你怎么来了?”

      洛雨使劲儿揉按太阳穴,努力让自己赶快清醒。

      “我在湖边浣衣,正好遇到去村里给秋大嫂、秋二嫂报信的张家家仆。”

      “他们向我问路,我便从他们口中,得知了宝哥父子感染时疾的消息。”

      “我带着他们去秋大哥、秋二哥家,找到了秋大嫂、秋二嫂后,实在放心不下,就顺势搭了他们的船,跟着他们一起回来了。”

      红蕖一边娓娓道来,一边难掩焦忧地望向瓦舍。

      “那秋大嫂、秋二嫂她们呢,怎么没随你们同来?”

      洛雨终于大致清醒,连忙站起身来,疑惑地问。

      也不知是不是刚才那场噩梦消耗了太多体力,洛雨只觉腰酸背痛,身子乏得厉害。

      “因为大哥、二哥家里都有好多小孩儿,大嫂、二嫂需把孩子们之后的生活和家里的农活安排妥当,才能动身前来,所以便没随我们同来。”

      红蕖一五一十地回答完,急不可耐地说:“那洛公子,我先去瓦舍看望秋伯伯他们了。”

      说罢,抬脚欲走。

      “诶!”

      洛雨叫住红蕖。

      忽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我陪姑娘去,请姑娘在此略等等我。”

      接着,转身打开院门。

      院外,马车寂然停驻。

      马儿静静站着,车夫也吊着双腿,坐在前室发呆。

      洛雨走到马车旁,车夫连忙从前室上跳下来相迎。

      洛雨抬手示意无碍,自己则清了清嗓子,对着车窗轻唤了两声:“广乐,广乐。”

      未几,窗帘掀起,钱钧从窗口伸出个脑袋。

      “怎么了,怎么了?”

      钱钧左顾右盼。

      “你没事吧?”

      洛雨迟疑地问。

      他因为想起了方才的梦境,所以非要亲眼确认钱钧还老老实实、平平安安地呆在车里,才能放心。

      “我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润泽,你没事吧?”

      钱钧满脸茫然,不解地反问。

      见一切如常,洛雨长舒了口气。

      “我也没事。”

      “我叫青浦去请李大夫了,可能还要多耽搁一会儿,你若是等烦了,也可先带着锦瑞回张家歇息。”

      洛雨不忍让钱钧主仆在外苦等。

      钱钧闻言,忽然勾掌把洛雨叫到近前,媚眼斜睨,神秘低语:“我刚看到红蕖进去了,你是不是生怕我看见什么,故意赶我回去?”

      洛雨剑眉骤蹙:“我是怕你们枯坐难等,才让你们先回去,你想到哪里去了。行了,那你就好好呆在车里,哪儿也别乱跑。”

      其实,不忍钱钧主仆在外枯坐久等,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另外一个原因,是刚才的梦境恐怖迫真,让洛雨心有余悸。

      为免噩梦成真,洛雨便想把好友主仆赶紧送回张家。

      不过,后面那个原因,洛雨无法明说。

      洛雨说完,转身欲走。

      “诶诶诶!润泽,润泽!”

      钱钧见洛雨这就要回院里,连忙从背后叫住他。

      洛雨重新转过身来:“干嘛?”

      钱钧殷殷嘱咐:“把握机会!”

      “什么?”

      “红蕖呀!要不要我进去帮帮你?”

      洛雨:?!

      这活宝,这工夫,还有心思想这个?!

      方才自己让青浦出来告诉他宝哥情况危急,他是一点儿也不上心呐?!

      洛雨气得翻了个白眼,肃容冷声道:“你老实呆着,不准进来瞎搅和!”

      钱钧悻悻然地应了声:“哦。”

      接着,鼓腮耷眉地把头从窗口缩了回去。

      洛雨也不管他,重新回到院内,合上院门,便引着红蕖去宝哥父子所在的瓦舍。

      “此间气息浑浊,姑娘千万小心。”

      红蕖点了点头。

      洛雨这才用衣袖包住手指,轻轻推开了房门。

      红蕖将竹篮放在门边,接着不顾洛雨劝阻,直奔宝哥父子四人所躺的大通铺前。

      她沿着大通铺一一看过,又回到宝哥所躺的位置,在宝哥耳边轻轻叫了两声“宝哥”。

      见宝哥昏睡不醒、气息奄奄,红蕖顿时潸然泪下。

      洛雨欲加安慰,却又不知自己能说些什么,只得默默看着红蕖为宝哥垂泪。

      有那么一刹那,洛雨甚至有些羡慕躺在那里、半死不活的宝哥。

      只是,转瞬后,他又清醒过来——

      就算自己当真躺在那里,红蕖也不会像为了宝哥一样,为自己伤心垂泪。

      不对,不仅不会为自己伤心垂泪,而且甚至根本不会特意赶来瞧上一眼。

      红蕖痴痴望了片晌,突然注意到,宝哥内衬的领口前襟上,沾染了丝丝血迹。

      她深感诧异,动手揭开宝哥胸前的棉被,却发现宝哥胸前鼓鼓囊囊,像是包了什么东西,里面还透出浓重的药味儿。

      红蕖转头望向洛雨,困惑地问:“洛公子,宝哥胸口这是怎么了?”

      “这……”

      洛雨最怕被红蕖发现的事,还是被红蕖发现了。

      “此事说来话长,恐怕还得请姑娘移步到隔壁空屋,洛雨才能跟姑娘细细解释。”

      这里的确不是说话的地方。

      并且,洛雨担心红蕖在此驻足过久,也会不慎染病。

      “也好,以免扰了病人休养。”

      红蕖说着,转身走出小屋,和洛雨去了隔壁的瓦舍。

      “洛公子,到底怎么回事?”

      红蕖焦急地问。

      虽然难为情,但洛雨想了想,还是决定将事情如实相告。

      于是,当下便把宝哥帮张琬寻找金钗,偶遇钱钧,二人言语不和,钱钧误伤宝哥之事,向红蕖和盘托出了。

      红蕖听后,杏眼圆瞪,愤怒质问。

      “你们这些大富之家、权贵之后,怎能如此欺压良善、草菅人命?”

      “张家素来就是这样待人处事的吗?”

      说罢,悲愤交加,抽噎不止。

      听到红蕖的质问,洛雨更加愧疚难堪,简直难受到希望自己能代替宝哥伤病。

      然而,这又怎么可能呢?

      因此,只能拱手作揖,连声赔罪。

      “都是我们的不是,洛雨代好友和表妹,向秋兄弟、向姑娘致歉。”

      “姑娘放心,我已着人去请钱塘县最好的大夫来替秋兄弟诊治,相信秋兄弟吉人天相,定能化险为夷。”

      红蕖摇了摇头,凄然反问:“若真是吉人天相,又何致遭此横祸?”

      “……”洛雨无言以对。

      红蕖语斥哀怨:“恨只恨,天不公,地不道,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偏找苦命人。”

      洛雨不忍见红蕖如此颓丧幽怨,只好宽慰:“秋兄弟宅心仁厚,就算不能万事一帆风顺,也终会逢凶化吉。”

      红蕖愣愣半晌,倏忽凄冷一笑。

      “或许洛公子说得对,宝哥宅心仁厚,本应吉人天相、逢凶化吉。”

      “只可惜,他碰上了我。”

      “我天生体质特异,容易招神引鬼,以往若非他献祭魂魄,以命养命,我恐怕早已被鬼魅拖入幽冥。”

      “大概是他非要拯救我的不幸,阎王爷看不过去,才要先收了他的性命。”

      “都怪我连累了他……”

      说到此处,红蕖已是泣不成声。

      “倘若这次他在劫难逃,我便索性与他共赴黄泉。”

      洛雨:?!

      红蕖语出惊人,令洛雨咋舌连连。

      尤其是最后的自绝之语,听得洛雨心下大骇,急忙劝导。

      “常言道,蝼蚁尚且偷生。姑娘又何必轻言生死?”

      “秋兄弟一息尚存,谁又能断言他不会转危为安?”

      “姑娘未免太过悲观。”

      红蕖戚戚堕泪,缄口不语。

      驳斥完红蕖的自绝之论,洛雨回味起刚刚捕捉到的只言片语,疑窦丛生地问。

      “方才姑娘说,秋兄弟‘献祭魂魄,以命养命’,是怎么回事?”

      “难道姑娘之前说的‘自己身怀痼疾,这世上只有秋兄弟能医’,以及‘除了秋兄弟,没人能给姑娘幸福’等语,竟与此有关?”

      洛雨一直对红蕖上次在湖畔,什么都没问,就武断地判了自己“死刑”之事,耿耿于怀。

      他常常纠结:

      其实哪怕真如红蕖所言,她“天生体质特异,容易招神引鬼”,自己也断断不会嫌弃她,可为何红蕖却不对自己心存半分希望,胸怀半点幻想?

      她为何不问问自己,即便她“天生体质特异,容易招神引鬼”,自己是否也愿意继续喜欢她、善待她、守护她呢?

      她为何不愿给自己一次机会证明,自己也能像宝哥一样,对她关爱备至,救她于危难之中,对她不离不弃呢?

      红蕖凭什么断定,除了宝哥,再没人能给她幸福?

      难道在红蕖眼中,自己就是个这么靠不住的人吗?

      相比于红蕖对自己“无爱而婉拒”,红蕖对自己“有意而不信”,更让洛雨受伤。

      他心里总是过不去这个坎儿,以至于刚刚听了红蕖的话,便立马联想到了这二者之间的关系。

      听闻洛雨的问话,红蕖长睫一抖,流波在眼内翻涌了一潮又一潮后,才终于点了点头。

      洛雨察觉红蕖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追问。

      “姑娘可愿详细说说,何为‘献祭魂魄,以命养命’?这跟姑娘的‘痼疾’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沉吟良久,红蕖怃然道出原委。

      “‘献祭魂魄,以命养命’,其实是上次我和宝哥一同去玉龙道院寻找的那位玄凌子道长所教授的分运续命之法。”

      “简单来说,就是宝哥以自己的魂魄为祭飨,献祭给一位真神,以此来换取真神对我的庇佑。”

      “而宝哥就像真神显像一般,凡其所到之处,皆能吓退邪祟,我与之一起,便自能免受邪祟滋扰,从此稍得安生。”

      “我想,宝哥就是当了太久我的守护神,替我分担了太多不幸,如今才会遭受反噬、命途多舛。”

      “都怪我不好……”

      “不过,反过来想想,既然我与他命运相连,那么,他若身死殒命,则我亦该命不久矣。我们也算能够生死相依。”

      “这也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话毕,红蕖以袖拭泪,用眼角余光偷偷瞟了眼洛雨。

      听红蕖提起玄凌子道长,洛雨不由心头一凛。

      可回想玄凌子道长之前的谆谆教诲,并未听其谈及过“献祭魂魄,以命养命”之策呀。

      莫非道长对自己有所隐瞒?

      或许吧,天机不可泄露,又岂能事事对自己言明。

      只是,若还有“献祭魂魄,以命养命”之法,则事情又多了一分转圜的余地。

      洛雨猛然想起,玄凌子道长曾让自己于万不得已之时,去玉龙道院寻找方丈,讨要紫色锦囊的吩咐。

      难道锦囊之中装载的就是这样的秘策?

      也对,献祭魂魄,分担命运,此事非同小可,合该万不得已之时方能动用。

      但无论如何,这可比道长教给自己那个“一念不起”之法容易得多了。

      若有这样的办法可以救红蕖,那自己又何必苦苦执着于难于登天的“一念不起”呢?

      洛雨思虑至此,心中已有几分蠢蠢欲动。

      于是,他试探地询问红蕖:“敢问姑娘,‘献祭魂魄,以命养命’之法,是只能用一次,仅限于一人献祭,还是可以用多次,不限于一人献祭?”

      红蕖回答:“可以用多次,也不限于一人。”

      接着,慨然长叹。

      “献祭之人当然越多越好,还能彼此分担,减轻反噬。不过,这世上又有几人能愿意削减自己的好命好运,去填补别人的坏命厄运呢?”

      彼此分担,减轻反噬?

      洛雨心中一动,那也就意味着,如果自己献祭魂魄,不单能救红蕖,还能救宝哥?

      如此一来,岂非“一举两得”?愧疚之情,也可减免许多。

      “洛雨愿意。”

      洛雨斩钉截铁地回答。

      “公子当真?”

      红蕖颇感意外地反问。

      “当真。只是不知要如何才能献祭?是否须经玄凌子道长亲自作法?”

      洛雨真诚发问。

      “不必那么麻烦。只需服下一粒‘噬神丹’,然后虔心祈求真神庇护,立誓‘甘愿永生永世为奴为仆,以身侍神’即可。”

      红蕖说罢,从身上所佩的荷包里,抖出一粒红丸,置于掌心,伸到洛雨面前。

      接着,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洛雨:“公子当真愿意?”

      洛雨凝望红蕖掌心的红丸,不由跃跃欲试。

      红蕖盯看洛雨俊秀的脸庞,眼中满是期盼。

      “红蕖——红蕖——”

      “红蕖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吗?咳咳咳咳……”

      就在洛雨想要抬手拈起红丸时,隔壁瓦舍突然传来宝哥的急呼悲号。

      红蕖身子一颤,眼中陡然闪过一抹阴狠之色。

      无意间扫看到红蕖阴狠的眼神,洛雨心中一震:

      似乎从谈及“献祭魂魄”起,红蕖就开始变得不大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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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凡间篇正文完结,特别说明,因收尾部分比较复杂,故将原定的5章拆成了8章。剩余的3个番外,还在考虑要不要写成小短篇,拿去填一填专栏之前乱挖的坑,更新不定。天界篇全文存稿再开。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