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异境（二） 取而代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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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如同被鲜血浸染，腥红艳丽，刺目诡异，仿佛末日降临。
没有一丝清光能穿透这过于饱和的红色屏障。
沉沉的血幕里不见丝毫阳光，亦无点滴月光，让人分不出天时早晚。
而那漫无边际、浓郁冶艳的腥红还在隐隐搅动，宛如一张不断舔唇弄舌的血盆大口，要把整个世界吞食入腹，让人不敢多看一眼。
血幕下的大地陷入一片昏暗，万物都被泼上浓墨，失去了原本的色彩，也连同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四周房舍的轮廓变得狰狞扭曲，像极一群张牙舞爪的怪物，缄默无言地伫立在黑暗中，随时预备猛扑过来。
凉风悄然无声地吹过，风里氤氲着一股诡谲的气息，让洛雨不禁打了个寒颤。
周遭静谧得落针可闻，偶尔有不知名的声响传来，像是鬼魅在黑暗中伺机而动，让人分外惊悚。
整个人间都被湮没在红天黑地、绝冷死寂里，孤独与恐惧仿若跗骨之蛆，在洛雨心中不断生长蔓延。
不能坐以待毙！
洛雨悄立半晌，渐渐平复了内心的震惊，适应了突变的环境后，打定主意，重新迈开脚步，朝前走去。
这一次，他不再甩开流星大步，而是谨慎地缓慢前行。
不知是不是深邃的黑暗放大了内心的恐惧，内心的恐惧又异化了眼前的景象的缘故。
洛雨只觉，幽深曲折的窄巷突然变得宽阔笔直、绵延无尽，两边鳞次栉比的房舍也由低矮颓圮变得嵯峨耸峙，连房舍背后的街市也化作一汪一望无际的黑海。
两侧的房舍大都关门闭户，一片漆黑。
洛雨试着敲了敲好几户人家的院门。
鸦雀无声。
他只好继续向前踽踽独行。
大约走了一射之地，忽然看见前面左手边有一户人家，院门里隐隐透出些许红光。
洛雨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确定不是天上倒映的血光，这才疾步朝亮光处走去。
隔着三四栋宅院，洛雨就听见了从院里传来的朗朗书声。
竟有人在这样的环境下苦读？！
强压心头的诧异，洛雨放慢脚步，侧耳倾听。
只听一个男子的声音，高声念诵着：“秦始皇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
虽然诵声不停，但是听了半晌，那人翻来覆去，念的就是这几句。
洛雨饱读诗书，对于这几句话，自然并不陌生。
这几句话，乃是出自汉代司马迁的《史记·项羽本纪》。
大意是说，秦始皇南巡会稽，渡过浙江时，人们都去大路两旁，驻足观看秦始皇浩荡威武的车马仪仗。少年项羽和他的叔父项梁也在其中。仪仗经过，项羽突然开口对项梁说：“那个人，我可以取代他。”
也正因为这个典故，后世衍生出一个成语，叫作“取而代之”。
正想着，洛雨已经走到半掩着的院门前。
他透过门缝，只见一位青衣书生正侧对院门，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举书诵读。
书生面前有一个柴薪架起的火堆，火焰烧得极旺，映照出书生清秀俊美的面庞。
洛雨先敲了敲门，继而把其中一扇门板推开一些，朗声道：“冒昧打扰！”
“敢问兄台，可曾见过一位身穿淡金色团花事事如意纹锦袍，腰间悬着一把宝剑，与你我年纪相若的公子？”
“对了，他身旁应当还跟着一个身穿藏蓝短打、虎背熊腰的小厮。”
洛雨问完，静待那人回答。
可那人却充耳不闻，只管埋头读书。
而且，反反复复，还是那两句。
洛雨见状，只好又重复了一遍问话。
但那人依旧不理不睬。
洛雨左顾右盼，正为难是否要走进院中，唤取那书生时，那书生自己猝然停了诵读，抬起头，冷冷道：“没见过。”
说罢，侧过脸，看向洛雨。
书生一侧脸，洛雨这才看清，他朝里的另外半张脸上全是烧伤。
五官扭曲模糊，好像被胶抹过，只剩一个漆黑的眼珠，皮肤焦黑褶皱、坑坑洼洼，如同鳄鱼的表皮。
书生看着洛雨，咧嘴一笑：“兄台，要不要进来歇歇脚？”
这一笑，把原本扭曲的脸庞，拉扯得更加扭曲。
洛雨心中一炸，顿时头皮发麻、汗毛倒竖，当下拱手作揖。
“感谢兄台告知！多谢兄台美意，洛某尚有好友须寻，不便多加打扰！就此告辞。”
“兄台何必客气！你我谈经说道、讲古论今岂不畅快？说不定进来歇歇脚，你的朋友自己就回来了。”
书生站起身子，一把撂下手上的书，大笑着来抓洛雨。
洛雨惊骇万端，连忙转身狂奔，夺路而逃。
***
大约朝前跑了几十丈，洛雨回头看那书生并未追来，这才松了口气，停下脚步。
恰在此时，前面右手边又有一户人家，门户大敞，依稀透出火光。
这一次，洛雨心中有了提防。
他并不急着靠近，而是放轻脚步，慢慢向这户人家走去。
走到门边，却听院里飘出一串女子呜呜咽咽的哭声。
男女有别，洛雨更加不敢贸然走上前去打招呼，便暂时躲在门外，偷偷朝里张望。
只见门内院落正中架起一副薄棺，看样子是家里有人刚刚过世。
棺材前，挨坐着一对年轻男女。二人皆披麻戴孝。
女子一面嘤嘤啼哭，一面朝地上的火盆里扔烧纸钱：“这瘟疫来得太凶，你哥哥又是胸闷咳嗽，又是呕吐腹泻，才不过两日，连一句话都没留下就走了。他这一走，家里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呐。”
男子一面唉声叹气，一面絮絮安慰：“嫂嫂莫愁前路，哥哥走了，我亦会代哥哥好好照顾嫂嫂。”
说罢，不断用手摩挲着大腿。
也正是这通摩挲，让洛雨看见，那人的五指指尖淡淡发黑，皲裂脱屑。
虽说胸闷咳嗽、呕吐腹泻，都是时疾的病征表现，可按照青浦之前描述的三段病程，光第二段病程就得持续大概七天左右，这位家主才染病两日就暴毙，似乎有些蹊跷？
洛雨涉猎过一些医书。
书上说，若人的皮肤不小心沾上诸如砒霜之类的毒药，就会出现瘙痒、皮疹、发黑、皴裂等症状。
——莫非此男杀兄夺嫂？！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洛雨脑中一闪而过。
洛雨霎时鼻尖一抽、脊背发凉，不敢往下细想。
他正打算默默离开，却大意踩上角落里的石子，不慎脚下一滑，发出了声响。
听见门外有动静，并坐着的一男一女，一同向门外投来目光。
“谁？”
男子警觉地起身朝院外走来。
洛雨可不想同此人打什么交道，索性拔腿就跑，如离弦之箭向前直冲出去。
片刻后，只听“哐”的一声，身后的院门被重重合上。
***
接着往前跑了几十丈，洛雨终于来到了小巷尽头的出口。
出口处金光闪闪，与四周的窅黑阴暗，形成了鲜明对比。
洛雨不由好奇地朝巷口走去。
他刚踏入金光之中，便陡然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
只见自己脚下是一处悬崖绝壁，左无依凭，右无遮挡，峭拔而险峻，面前是一片高远天地，上也无极，下也无穷，辽阔而苍茫。
此时此刻，金粉的天空中，飘浮着团团段段、深深浅浅的石绿云霞。
星斗像打碎的琉璃渣般，散落满天，明明灭灭，忽闪忽闪。
日月同空，身旁裹挟着血红云彩的鎏金太阳与两侧轻笼着森白雾霭的錾银月亮，一东一西，两两相望。
旷野大地上，渲染着一片高低不平的苍翠嫩绿。
高为琼林，低为瑶草。
这苍翠嫩绿中还夹杂着桃红朱紫、澄蓝黄白的斗大奇花，从脚下一直铺向天边，最后与天边斑斓的烟霭融为一体。
天边有一座高耸入云、直插青霄的山峰，山体嶙峋，山势崔巍，如擎天巨擘，巍峨壮观。
在浩渺空旷的天地间，两只“怪物”破云而现，乘风而来。
其中一只人面兽身，通身火鳞，脚踏两条裹满赤焰的火龙。
另外一只人面蛇身，满头赤发。一条九头巨蛇和一头利爪红熊，紧随其后。
双方紧张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洛雨一眼便认出，这两头“怪物”就是《山海经》里的火神祝融和水神共工，而共工身后所立的一蛇一熊，就是他的得力干将相柳和浮游。
只听人面兽身的祝融当空大喝：“共工，自来水火不容，今日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人面蛇身的共工仰天长啸：“祝融，难道我会怕你不成？相柳、浮游，速汲三江五海之水！”
说着，握住手中的水神戟，朝祝融一指。
刹时间，洪水泛滥，地上卷起无数支龙吸水，直抵长空。
长空中浊浪翻飞，惊涛漫卷，云吞雨没，遮天蔽日，连祝融脚下的神火也被大水浇熄。
祝融大怒，命座下双龙急喷烈火，火焰如长舌般吐出，所到之处云雾廓清，雨水齐收。
危情化解后，祝融大吼一声：“风神助我！”
刹那间，狂风大作，风助火威，火乘风势，越烧越旺。
祝融顺势挥舞火神戟，用炽炽烈烈的火焰将滔滔滚滚的水浪一分为二，从中开出一条康庄大道，直逼共工所在。
火烧连江，风阻水浪，水泻千里，一去不回，失去灏水掩护的共工三人，被大火烧得焦头烂额，溃不成军。
浮游身受重伤，身死淮水，相柳逃之夭夭，不知所踪。
共工只好狼狈地逃往天边，一直逃到不周山脚下。
可即便已逃至天边，祝融依然驾驭火龙穷追不舍。
共工回头一看，见追兵已近，生出与祝融同归于尽之心，于是鼓足全身气力，一头撞向不周山。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不周山拦腰折断。
折为两段的庞大山体，先后砸向大地。
大地巨震，溅起漫天尘埃。
天柱折，而地维绝，半边天空顿时坍塌下来，露出黝黑深邃的大窟窿——
天破了！
天空向西北边倾斜，空中日月星辰都向西北方移动。
大地的东南角塌陷，江河积水泥沙都朝东南角流去。
地面纷纷开裂，出现一条条深坑裂缝，地底鲜红炽热的熔浆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水火失导，山林中燃起熊熊大火，江河中卷起汤汤巨浪。
潜藏在山林湖海中的各种凶兽四窜奔逃，趁乱横行，世间堕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洛雨脚下的崖体崩裂，摇摇欲坠，洪水和烈火也一左一右地狂飙突进，向他夹击。
洛雨感受到致命的危险，当即转身朝背后跑去。
***
他一路飞奔，风声从耳边呼呼擦过，黑影在眼前连连闪逝。
跑了没多久，洛雨身前突然出现一团浓浓的黑雾。
他不及多想，一头扎进雾中，挺身勇闯。
直到身前的黑雾散尽，洛雨再一抬眼，却发现自己已经瞬移回到了来时的小院门前。
马车依旧静静停在门外，套车的马儿乖顺地站在原地，对空摇头甩尾。
小巷也恢复了先前的幽深狭窄，院内时不时传出几声宝哥父子的咳嗽。
总算回来了！
洛雨长吁了口气，抬手擦拭额上的细汗。
可刚一抬手，他却发现，自己手里莫名多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而且，那把匕首像被黏在手心里一样，想扔扔不掉，想甩甩不脱。
他正疑惑不解，耳畔骤然响起一群男男女女的说话声。
“杀了他，你就能取而代之。”
“杀掉宝哥，红蕖以后就是你的了。”
“你和他水火不容，不是他死，就是你亡！”
……
洛雨举目四望，周围不见一个人影，可却到处充斥着怂恿他杀掉宝哥的声音。
随着怂恿之声不绝于耳，他开始头痛欲裂、天旋地转，身体也变得不受控制起来。
他身不由己地迈过院门，一步步走向宝哥父子所住的瓦舍，推开门，走到床边，走到宝哥所在的位置。
然后，举起手，猛地刺向昏睡的宝哥。
“不——！”
洛雨一声哀嚎，猛然扭转刀刃，奋力刺入自己的腹腔，接着他浑身一颤，从梦中惊醒过来。
“洛公子，洛公子……”
一阵头晕目眩中，洛雨朦朦胧胧地判断出——是红蕖温柔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异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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