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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异境(一) 冒险探病 ...


  •   未时三刻,白日高悬。

      驱车一盏茶的工夫后,两辆马车便在一条幽僻窄巷中的一户小院门前,一前一后地停了下来。

      焚烧苍术、艾叶、丁香、白芷、檀香等草药的浓重气味,从一旁的小院里股股透出,即便坐在车厢里,也让人觉得刺鼻。

      这座小院独门独户,前后左右都是通巷,隐没在一片民宅中,仿佛大海中的孤岛。

      据说,起建时,原本只有前面和左边临着小巷。

      可是周围的房屋和道路几经改建,最后便形成了如此特异的地形。

      小院隶属于张家名下,大约是早年间,有人同张员外借钱做生意,将祖宅的房契抵给了张员外。

      不过,后来,前主人做生意亏了很多钱,不仅没能赎回抵押给张员外的房契,还另欠了一屁股高利贷。

      债台高筑后,前主人的老婆被人强占抵债,膝下独子思母心切,出门去找母亲,又在路上被疾驰而过的马车碾死了。

      打击重重,前主人绝望之下,就在这屋里悬了梁。

      张员外嫌弃这屋里死过人,又联想到前主人遭际坎坷,直觉这地方晦气,便一直将它空置。

      时疾凶险,继续把宝哥父子留在张家大宅里养病,显然不合适。

      宅中杂居着几百口人,瘟疫一旦传染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虽说,也难保未曾传染给旁人,但至少目前还未看见别人发病,尚有可以挽救挣扎的余地。

      而由于事出突然,要安置迁出张家后的宝哥父子,也非易事。

      离远了,照看起来不方便;离近了,便只有这处地方尚且空置。

      总之,一时之间也寻不着好地方。

      于是,万不得已之下,张员外便命人将他们父子几人挪了过来。

      洛雨听见车夫的提醒,从袖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对角一折,蒙在脸上,然后嘱咐钱钧:“你在车里等我,可不许下车乱闯。”

      钱钧拨开窗帘,透过车窗观察小院的情形。

      只见院墙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坍圮;屋檐上的瓦片参差不齐、七零八碎,像兽口里的乱牙;大门上的黑漆剥落,露出里面原木,原木久经风吹日晒,已经明显发白。

      钱钧只觉这地方阴气森森,看一眼已让人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于是不无担忧地说:“润泽,你自己也多加小心,进去什么都别碰,放下东西、问清情况就回来。”

      洛雨点头答应:“知道了。”

      说罢,撩起门帘,从容地走下了马车。

      后面那辆马车刚停稳,青浦就紧跟着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的脸上也蒙了一块方巾,手上还提溜着一只大包袱。

      锦瑞刚要露头,便被青浦一手按住脑袋,塞回了车厢里:“有我跟着我家少爷进去就行了,你留在这儿陪你家少爷。大家各司其职。”

      锦瑞只好乖乖坐回车里,陪钱钧留在院外。

      洛雨领着青浦敲响小院的大门。

      “吱——”

      院门裂开一条细缝。

      门内的张家下人开门一看竟是洛雨和青浦,不由吃了一惊。

      听青浦道明二人来意,这才犹犹豫豫、畏畏缩缩地把他们让了进去。

      洛雨走进院内一看,只见院落很小,里面仅有两间相邻的瓦舍,因为一直空置,年久失修,所以早已破败不堪。

      包括迎门的人在内,院里总共站着三个张家家仆。

      三人都蒙着面。

      其中一人正抓着一把草药,忙着往烟火缭绕的火盆里扔。

      另外一人正握着一根木棒,忙着翻挑甑(注:甑,zèng,古代蒸饭的瓦器,底部有许多透蒸气的孔格,类似现代的蒸锅)上水汽蒸腾的湿衣。

      还有一人,也即是来迎门的这人,手上正拿着一把蒲扇。

      在他身前的不远处,地上有一只火炉,炉里炭火旺盛,炉上放着药罐,想来去迎门之前,应当正忙着煎药。

      余下两人看见洛雨到来,也是满目错愕,不由停下了手上的活计。

      这时,一间瓦舍里,突然传出一串剧烈的咳嗽声。

      接着,咳嗽声此起彼伏,震彻颓墙。

      洛雨料想那间瓦舍便是宝哥父子的住处,当即命青浦把手上所提的大包袱交给三人,自己则举步朝瓦舍走去。

      迎门之人一看,急忙招手唤来蒸衣之人跟青浦交接,自己则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洛雨。

      洛雨来到瓦舍门前,用袖口包住手指,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只见靠墙的一张大通铺上,并排躺着宝哥父子四人。

      四人皆面若紫檀,似睡非睡,时不时发出剧咳。

      屋里摆设简陋,仅有一张木桌。

      桌上放着一套粗白瓷的茶具,累着几只包袱,大概是宝哥父子随身携带的行李。

      如此一看,可见腾挪倏急,多有不备。

      四人所用的枕头被褥等寝具倒都是新的,想是从他们在张家的住处里直接搬过来的。

      只是,这屋里四处散发着浓烈的霉味儿,再新的东西搬进来,也似乎立刻蒙了尘。

      “表少爷,此间进不得。”

      迎门之人赶到瓦舍门前,赶紧掩上门。

      洛雨询问迎门之人:“可有大夫前来看过?”

      迎门之人将洛雨引到一旁,这才回答:“已有大夫前来看过,开了许多伤风解表的药,正在炉上煎熬。”

      “请来的大夫,叫什么名字?”

      “哟,这小人可不大清楚,只听管事的称呼他姓朱或姓周。”

      洛雨心想,自己此前未曾接触过姓朱或姓周的大夫,不知此人医术如何。

      接着又问:“大夫看后,可说几人病情如何?”

      迎门之人眉头一皱。

      “大夫看后,只说几人病情较重,需好生服药将养。”

      “尤其是年纪最小的那小哥,他胸上竟有未癒的旧伤,伤口已经灌脓溃烂,加上邪风热毒侵体,状况很是凶险。”

      洛雨一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追问:“灌脓溃烂?那伤口上药了吗?”

      “上了,刚上过。不过,那小哥又感染了时疫,两下叠加,怕是不大易好。”

      迎门之人边说,边摇了摇头。

      洛雨双眉紧缩,心情像泰山压顶般沉重起来。

      跟着,又问了些吃穿住宿方面的问题。

      迎门之人一一作答,不敢敷衍。

      “对了,可通知了他们的家属亲眷前来照顾?”

      “管家已差人去了,不过听说城门和码头即将封锁,车船都停了,恐怕一时半会儿来不了这么快。”

      交通要塞即将封锁的消息,洛雨来之前也听说了。

      也正因如此,洛雨不由更替宝哥父子担心。

      说到底,他们染上的是瘟疫,除了自家亲眷能不怕死些,尽力照顾,旁人唯恐避之不及。

      洛雨轻叹:“那便只能先辛苦你们了。青浦——”

      青浦刚跟蒸衣之人交接完带来的补品药物,听到洛雨的召唤,立即应声跑来。

      青浦来到洛雨跟前,洛雨对他点了点头,青浦立马会意,从怀里取出钱袋。

      接着,洛雨面向三人朗声说。

      “洛雨知道,这趟差事很棘手,在场诸位也很辛苦。”

      “但屋里歇着的四人,都是张家请来的贵客,还请诸位多多费心,不要让他们有什么差错。”

      “这十两银子,是洛雨的一点心意,还请诸位收下,就当是了事后,洛雨请大家打酒喝。”

      就在洛雨说话的同时,青浦从钱袋里取出银两,依次打赏给了在场的三个张家家仆。

      三人手捧银两,眉眼弯弯,点头鞠躬,千恩万谢。

      迎门之人也当即代表其余二人表态。

      “表少爷哪里的话,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有了表少爷的这番叮嘱,没人敢不尽心效力的。”

      洛雨点点头,终于稍稍放心。

      其实,照理说,洛雨与宝哥一家并无过多的交情,犯不着在此时以身犯险,前来探病。

      可是,他若不来,总觉于心不安。

      一来,他知道表妹张琬任性胡闹,连累了宝哥被好友钱钧纵气所伤。

      而且,钱钧这莫名其妙的纵气之举里,也说不准是否藏着些为他“报仇雪恨”的缘故。

      他想代亲近之人,弥补其所犯的过错。

      二来,舅舅虽安排了府里下人前来照看,但宝哥一家终究是“外客”,甚至说难听些,不过是受雇于张家工坊的工匠。

      他担心这些被派来照顾宝哥一家的下人,比不得宝哥他们自己的亲人那般尽心竭力,会因被迫揽下这份照顾病人的苦差心存抱怨。

      更有甚者,带些势利眼的,打量他们一家身份低微,做起事来只管马虎。

      如此一来,岂不是坑害人命?

      洛雨洞察人心,通达人情世故,自然更加放心不下。

      他特意来此,固然不能替宝哥父子诊病,但至少可以代表主家,表达对宝哥一家的重视,威吓这些照顾他们的下人,以免这些下人惫懒推脱。

      同时,他也清楚,能落到这份苦差的下人,通常在府里都是被排挤、被欺负的对象,平日大概也过得不很称意。

      单单威吓,恐怕平不了他们心中的怨怒,唯有施以关怀,方能打动人心。

      基于这番考量,他才决意冒险亲自前来探病。

      待青浦打赏完众人,回到洛雨身旁。

      洛雨立马在他耳边交代,让他速速坐着马车,去仁心堂请李大夫来一趟。

      他方才听完迎门之人的回禀,十分忧虑宝哥的伤势,只觉必须请李大夫亲来诊看。

      “少爷,如今这样的情势,只怕到处都是求医问药的人。万一李大夫不在,怎么办?”

      “那你就把那天李大夫带来浥雨轩替我会诊的几位大夫,全都请一遍。请到有人能来为止。”

      青浦见洛雨心意坚决,知道他的倔脾气又犯了。

      虽然心里暗暗替洛雨不值,但也只好硬着头皮,出门去请大夫。

      他依照洛雨吩咐,走出门外后,先走到前面那辆马车的窗口向钱钧禀明当下情形,请钱钧稍安勿躁。

      接着,又走到后面那辆马车车旁,把锦瑞从里面叫出来,请到前面那辆马车上去,自己则登上后面那辆马车,招呼车夫赶去仁心堂。

      青浦走后,洛雨担心自己满身的草药味儿,回车上坐着,会熏到钱钧。

      又想着自己已经踏足瘟疫之地,呆会儿回程索性与青浦同乘一车,避开钱钧,才更为稳妥。

      于是,他当下并不回马车上坐等,而是继续留在院中,吩咐众人照常做事,无需理会自己。

      迎门之人从另外那间空着的瓦舍里,搬出来一把交椅,用抹布沾上滚水擦拭干净后,放在门边,请洛雨歇坐静等。

      洛雨坐在交椅上,单手支颐,看着三人忙前忙后。

      慢慢地,他觉得眼皮有些沉重,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手臂一滑,猛然惊醒。

      一睁眼,却发现院里的三人都不见了。

      洛雨十分疑惑,站起身来,四处查看。

      只见火盆里的草药燃烧殆尽,依稀冒着几缕白烟。

      甑下的柴火已经熄灭,湿衣上未再见水汽蒸发,甑壁也森冷冰凉。

      火炉里的炭火只剩星星点点,火炉上的药罐罐盖歪斜,罐身洒满了药渍。

      显然是里面的汤药煮沸之后,把灌盖顶开,从罐子里冒涌出来。

      洛雨揭开罐盖一看,只见里面的药已烧干,罐底仍残留着丝丝余温。

      洛雨纳罕: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当下,他跑遍小院,又推开两间瓦舍的门查看,却发现,除了安置宝哥父子的瓦舍里,四人依旧昏昏沉沉地躺着,不时发出几声咳嗽外,院里再也看不见其他人影。

      难道三人一同外出了?

      可有什么要事需要撂下病人,一同外出呢?

      而且,离开之前,为何不向自己禀报一声?

      他连忙跑向门边,打开院门,想出门问问车夫他们,可曾看见三人几时外出的。

      谁知,走到门外,竟发现马车尚在,车夫却并不坐在车轿前。

      洛雨一边口呼“广乐”,一边走上前,打起马车的门帘。

      却见里面空空如也,钱钧主仆也不知所踪。

      洛雨大骇,连忙在窄巷中前后奔走,寻找众人的踪迹。

      跑着跑着,突然视野变得昏暗。

      洛雨察觉不对,停下脚步,心想:刚刚还青天白日,怎么眨眼就暗下来了?

      他抬头一看,只见天空已变成腥红欲滴的血色,举目四望,周遭一片黢黑,难辨东西南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异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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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凡间篇正文完结,特别说明,因收尾部分比较复杂,故将原定的5章拆成了8章。剩余的3个番外,还在考虑要不要写成小短篇,拿去填一填专栏之前乱挖的坑,更新不定。天界篇全文存稿再开。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