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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中秋(二) 花前月下 ...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呀?”
宝哥着急地问。
“不用你管!”
红蕖赌气地回答,越发加快了步伐。
宝哥见红蕖越走越快,伸手一把拉住她的小臂。
“不是说不生我哥哥们的气吗?”
红蕖停下脚步,望着宝哥。
“我又不是在生哥哥们的气。”
宝哥想了想,猛然反应过来。
“那小孩儿们的气,你就更不要生了!他们什么都不懂,就会瞎起哄。”
红蕖见宝哥还不明白,气得小臂一甩,挣开宝哥的手。
“谁说我在生小孩儿们的气!你这根木头!”
说罢,又迈开腿,继续朝前走。
不是在生哥哥们的气,也不是在生小孩儿们的气,那是在生谁的气啊?
难道在生我的气?!
?!
宝哥疾步追上红蕖,问:“那、那你是在生我的气?可是,可是为什么呀?”
红蕖瞥了宝哥一眼:“我问你,你回来这几天,找过我几回?”
宝哥回想细数后,老老实实回答:“三回。”
“三回?哪三回?”
“我回来那天早上,你在门边刺绣。我回来那天晚上,你在门边等我。我回来的第二天晚上,和我爹一起去你家吃饭。”
“你听听,要么就是碰巧遇上,要么就是你跟着伯父一起,这能算你来找我吗?”
红蕖可不满意这样的“找”,因为——
两人碰巧遇上之后,宝哥总是正经说不上几句就要道别。
宝哥跟秋父一起来家里吃饭,又碍于长辈们在场,也说不成“悄悄话”。
而且他们父子俩干了一天的农活儿,浑身臭汗,所以一吃完饭,就又早早告辞,回家洗漱歇息去了。
红蕖想要的可不是这样凑巧顺便、匆匆一顾、浅尝辄止的“找”。
“我……”
听了红蕖的诘问,宝哥心里委屈,他心想:
我也想来找你呀,可家里堆积的农活儿太多,实在忙不过来。每天收工回到家的时候,太阳都落山了。吃过晚饭,就入夜了。你夜里又不能出门,我也累得只想倒头就睡……
当然,他不敢把这些话说出口,只好闷声不语。
红蕖迟迟得不到宝哥的回应,顿时就急了,忍不住发难道。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变心了?”
“你若是变心了,趁早把我绣给你的手绢还我!”
又急又气的话音里,还夹杂了些许哭腔。
她在家等了宝哥几乎一月,期间,除了找宝哥询问中元之夜事情真相的时候,曾短暂见过一面,之后就再也没见过。
说得难听些,见“不相干”的洛雨,都比见宝哥多。
好不容易终于把宝哥等回来了,宝哥又日日不见人。
红蕖当然也知道宝哥忙于家里的农活儿。
可是忙完农活儿,过完中秋,宝哥说不定就又要回张家工坊做工去了。
想想从八月十五到除夕元夕,有四五个月的时间见不着面,那日子可怎么熬呀?
就这样,刚刚宝哥追着自己出来,还要把自己送回家就走,红蕖当然不快活了!
这跟她日日期盼、夜夜想象的重聚,简直天差地别。
而且,宝哥回来直到现在,也没说那句话!
他上次回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红蕖今夜非得听到那句话不可!
所以,红蕖刚刚佯装生气先跑回家时,分明可以推门进屋,却故意站在门口等着宝哥——
她没听到那句话,她不甘心,也舍不得就此回家。
她怕自己一进家门,宝哥以为她天黑不能外出,就真的掉头走了。
于是,她才半真半假地赌气往小路上跑。
她知道,只要自己不回家,宝哥一定放心不下,肯定会追上来的。
果不其然,宝哥就像苍耳子一样,立马紧紧粘上来了。
(注:苍耳,菊科苍耳属一年生草本植物,因其子如耳硝,得“耳”之名,熟后色青黑,即苍色,故名苍耳。苍耳广泛分布于中国东北、华北、华中、华南、西北等,常生长于平原、丘陵、路边和田边。苍耳的果实呈卵形或椭圆形,长1-2cm,成熟时变硬,具有钩状的硬刺,刺细而直,常贴附于家畜和人体衣物上。以上来自百度百科。)
只是,宝哥虽然步子跟上来了,但心里依旧摸不着头脑。
当听到红蕖问自己“是不是变心了”的时候,吓得他悚然一惊,酒全醒了!
“我、我怎么会变心呢?”
“我天天在工坊里做工,身边都是一群和我一样的‘臭男人’,上哪儿变心去?”
宝哥连忙又好笑又无奈地解释,说罢话锋一转。
“你若是舍不得你绣给我的手绢,想要要回去,你就直说!”
“不过,说了也白说,反正我是不会还给你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我还要把它天天压在我的枕头底下睡觉,压一辈子呢!”
“你可不知道,压着它睡觉,睡得有多香!”
红蕖闻言,噗嗤一笑,花容尽绽。
“送你那手绢是让你做工的时候,带在身上擦汗用的。”
“你拿它压在枕头底下做什么?”
“把它当安枕符使呢?”
宝哥见红蕖终于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绣的手绢这么精致,我哪舍得用来擦汗?”
“何况不压在枕头底下,放在哪儿?”
“带在身上的话,工坊里到处尘土飞扬,我每天不是上胶就是刷漆,大意弄脏那么一丁点儿,我就得着急忙慌地把它泡在水里搓半天。”
“索性把它压在枕头底下了。”
“就这样,我还怕污损,又在外面另包了一层棉布。”
“你下次要送汗巾子,干脆送条干净的抹布,我使其来也大胆些!”
宝哥说罢,朗然一笑。
红蕖听见自己送的手绢,竟被宝哥如此珍视,当即笑得合不拢嘴。
又听到宝哥让自己拿抹布当汗巾子送他,更是笑得掩面扶腰直摆手道:“那我可送不出手!”
二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湖畔。
从村里来湖边的路,虽然一路巨木参天、花草葱茏,二人出来时又没掌灯执火,但这条路是他们走了十几年的路,就算闭着眼,也不会走错。
宝哥见已然走到湖边,便提醒红蕖:“到湖边了,你夜里不该出来的,我们回去吧!”
说罢,牵起红蕖的手,打算往回走。
“诶!”
红蕖脚下一动不动,双眼凝望着辽阔的湖面,抬手一指。
“你看!”
只见湖天相接处,烟波浮动中,一轮盛大的明月随潮涌生。
与之前的千呼万唤始出来不同,露脸之后的月亮没过多久,便一跃而起,彻底爬上了天空。
月亮通身皎洁圆满,如同一只洁白晶莹的玉盘。
二人放眼一望,只见星河璀璨无垠,月光流泻无声,月光照耀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如同从银河里舀来的一瓢饮。
“红蕖,我们该回去了。”
宝哥望向身旁并肩而立的红蕖,温柔地说。
“宝哥,陪我看看月亮吧。”
“我从七岁那年开始,就再也没见过湖边的月亮。”
“如果不是今天再次见到,我都想不起来,原来它这么美了!”
红蕖侧脸望向宝哥,眼神里满是哀求和央浼(měi)。
宝哥看着红蕖那映照在月光下的绝美容颜,仿佛披着一层雪白的柔纱,纯洁、神圣又楚楚可怜。
他也很久没见过平湖秋月下的红蕖了。
虽然二人经常形影不离,但是猛然见到在这样明净幽境中熠熠生光的绝美红蕖,宝哥还是禁不住震撼心动。
于是,他痴痴地点了点头,同意了红蕖的请求。
两人甜甜地相视一笑,再度看向夜空。
只见那轮清朗的明月继续冉冉升起,向无边大地播散下柔和的光辉。
群星的光彩逐渐被清朗的月光所掩盖,长长的银河也因圆圆的明月而暂时失去了清晖。
苍穹之下的万物,无不笼罩在明月的朗照之中,大地一片澄洁。
月华旺盛,将四下照得分明,远处湖面上的雾气已经彻底消散,乌云也蜷缩到了天边。
清皎的月色披覆在花树上,如同为其撒上了一层碎玉琼华。
秋风渐起,时柔时劲地撩拨着岸边丛生的树木花草。
秋树的玉叶纷纷摇落,纤美的花草袅袅摇摆,惊起了蛰伏其间的流萤,让它们临着风蹁跹曼舞。
野菊的清芬随风弥漫于四周,寒雁的哀鸣也乘风流绕在渚上。
在秋风的鼓动下,西湖开始兴波作浪。
银波跳跃的潮水,亘古不变地冲刷着湖岸,起起落落,涨涨消消。
明朗的景色,舒缓的潮音,让宝哥和红蕖的身心都不禁渐渐放松下来。
他们沉醉在清丽梦幻的秘境里,双双在湖畔的草地上坐下。
坐下后,宝哥抬臂将红蕖揽入怀中。
两个清瘦俏丽的身影依偎在月下,静赏月色湖光。
在两人的注视下,皎皎素月渐渐升起,徘徊中天。
洁净的月光荡涤了世间万物的五光十色,将斑驳陆离的大千世界浸染成了梦幻般的银灰色。
水月交辉,积水空明,湖面仿佛缀满了无数晶莹无暇的珠玉。
湖泽借着朗月之光明丽铺展,平滑如镜,浩瀚似海。
明镜一隅,瀚海一角,荷丛里的红荷已然开始褪去夏日里鲜艳的颜色和浓郁的馨香,却又出乎意料地在洁月的照耀下,显露出一种超乎寻常的庄重和素雅。
清明澄澈的天地宇宙,使红蕖和宝哥二人进入了一个纯净无瑕的世界,所有的杂念都抛却一空。
红蕖倚靠在宝哥怀中,指尖忽然碰到了宝哥腰间斜插的竹笛。
“宝哥,我想听你吹笛。”
“小时候,你总吹给我听。后来长大了,你不放牛了,我就听得少了。”
“刚才,你的笛声一响,我就想起好多我们小时候的事了。”
“宝哥,你能为我再吹一曲吗?”
刚才那清彻动人的笛声,勾起了红蕖对于往事的无限回忆。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着自己又回到了七八岁时的光景。
那时候,她因为中元节的事,被村人视为妖异,总是无缘无故被别的小孩儿丢石头砸。
她又痛又委屈,坐在田里哭。
宝哥看见了,就去帮她报仇。
报完仇,又回来替她擦眼泪,抱着她骑牛吹笛哄她笑。
后来,宝哥担心村里的小孩儿趁着自己不在的时候欺负她,就时时守在她身边,对她寸步不离。
因为不愉快的遭遇,红蕖以前最讨厌七八岁时的生活。
但在经历了从未经历过的“长久”分别之后,红蕖却打心底里希望能回到那个时候。
宝哥听见红蕖的央求,心里软绵绵的。
他当即抽出腰间的竹笛,正欲吹奏,却忽又停下了动作。
“怎么?”
红蕖不解地问。
“红蕖,我也好久没听过你唱歌了。”
“在张家工坊的时候,总在梦里听到你的歌声。”
“可惜,好梦易醒,听不了多久,你的歌声就被鸡叫代替了。”
宝哥的语气里透露着淡淡的无奈和失落。
他默了默,望着红蕖的双眼,诚恳地说。
“红蕖,你知道吗?”
“我好想你!简直快要想疯了!”
!
听到了!
终于听到了!
红蕖终于听到了自己最想听到的那句话!
她的心顿时像久困牢笼后突然被放飞的小鸟,忍不住在空中雀跃舞蹈。
是的,如果让红蕖选一句自己最想听到的宝哥的话,那就是这句。
这句话,是只有经历了痛苦的分别,感受到刻骨的相思的人,才能明白的话。
上次中元前一别,宝哥一回来,就问红蕖想不想自己,还述说自己如何想念红蕖——
“想你是在采莲还是浣纱,想你穿着什么衣裳戴着什么头花,想你有没有在想我?”
可这次,宝哥却一直绝口不提。
想到“三五盈盈还二八,今三五兮既满,明二八兮将缺”,万一宝哥过完中秋,就要回张家工坊做工,此后漫漫离别,自己恐怕就再难听知宝哥的心声了。
所以,这之前,可把红蕖急坏了!
她生怕宝哥没从前那么想念她,她生怕宝哥离开久了变了心。
她是那么莫名其妙地爱忐忑,又是那么无凭无据地易担忧。
现在,她终于安心了。
看着宝哥真诚的双眼,红蕖忽又想起中元节那次,宝哥刚回来就询问自己有没有想他。
结果,自己当时还嘴硬说“没有”。
宝哥的脸上立马就显露出了诧异震动的神色。
红蕖现下终于理解了宝哥当时那种急于求证被自己想念的感受,不禁暗暗有些愧疚。
也因为这些许愧疚,她的脸上又转瞬生出许多娇羞。
她那满脸盛开的笑意和娇羞,也让宝哥顿觉安心不少——
红蕖应该不生自己这几日没主动去找她的气了吧?
于是,宝哥可怜兮兮地望着红蕖,大胆地撒起娇来。
“红蕖,你能为我轻歌一曲吗?”
或许方才天上的银河之所以变得黯淡,并不是因为满月朗照褫夺了星星的光辉,而是因为星星在不经意间落入了宝哥的眼眸。
红蕖沦陷于宝哥眼中的星海,欣然答应:“那我唱歌,你吹笛。我要唱《咏同心芙蓉》,你替我伴奏!”
宝哥点了点头,眼中更添柔情蜜意。
于是,红蕖直起身子,轻轻唱了起来。
宝哥听见红蕖开嗓,连忙按着她的节拍,横笛斜吹,为她伴奏。
只听一阵优美的歌吹,在恬静宜人的湖畔悠悠响起。
“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色夺歌人脸,香乱舞衣风。名莲自可念,况复……啊!”
唱着唱着,红蕖突然发出一声惨叫,紧捂住自己的心口,栽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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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凡间篇正文完结,特别说明,因收尾部分比较复杂,故将原定的5章拆成了8章。剩余的3个番外,还在考虑要不要写成小短篇,拿去填一填专栏之前乱挖的坑,更新不定。天界篇全文存稿再开。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