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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说服(下) 一念不起 ...
翌日一早,钱钧就带着玄凌子道长一同去了艮山门外自家祖坟所在。
勘验完现场情形之后,玄凌子道长对钱钧说:“明日便是中秋佳节,老坟阴气重,不宜在月圆阴盛时起灵,结合贵先祖的生辰八字来看,最好是推迟到中秋之后,打上一场斋醮再移棺。”
接着,又交代钱钧中秋后准备一些迁坟时要用到的物品,如红纸、红布、凉席、垫棺金蟾等等。
议定之后,二人便返回了鸿福客栈。
此刻,洛雨已在鸿福客栈等候多时。
他昨夜接到钱钧派锦瑞送来的书信,告知他今日一早,务必来鸿福客栈拜见真人。
于是,洛雨鸡鸣则起,钱钧一行前脚刚离开客栈,他后脚就带着青浦赶到了。
钱钧一回客栈便得到掌柜报告,连忙恭请玄凌子道长一同前往自己厢房。
来到厢房门口,只听里面正传出青浦焦躁的声音。
“少爷,你又心痛了,钱少爷也真是的,一大早就叫人来等,怎么现在还不回来?”
钱钧一惊,当即与锦瑞推门而入。
只见洛雨正坐在桌前,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捂着胸口,表情痛苦。
青浦正站在洛雨身旁,替他抚背顺气。
玄凌子道长原本走在钱钧和锦瑞后面,见此情形,连忙后来居上,如离弦之箭般飞射至洛雨身边,在洛雨背心的位置点了一下。
洛雨的心脏当即有一种沁人心脾的感受,犹如被一段突然涨起的潮水浸漫而过似的,刺痛之感被潮冲退。
洛雨缓过神来,朝背后看去。只见一位隽朗飘逸、仙风道骨的老道士,正面带微笑地站在他身后。
一阵莫名的亲切之感,刹那间涌上心头。
洛雨赶忙起身道谢:“多谢道长妙手回春!”顿了顿,迟疑道:“道长好生面善。”
玄凌子道长背手而笑:“或许,大意在梦里见过吧。”
洛雨一怔:梦里?自己梦里是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奇奇怪怪的事,有些醒后记得,有些醒后忘了,或许真如道长所言,是在梦里见过?
钱钧见洛雨发怔,赶紧推了推他,当下向玄凌子道长介绍,这就是自己的至友洛雨。
洛雨回过神来,向玄凌子道长行礼问候,与钱钧一起把玄凌子道长迎入了上座。
玄凌子道长坐下之后,钱钧和洛雨才一左一右,落座在玄凌子道长身旁。
锦瑞和青浦则乖乖退出房中,从外面合上了房门。
经过刚才的事,钱钧已经对玄凌子道长佩服得五体投地,忍不住先开口。
“敢问真人,我这朋友这心痛的毛病,到底是什么怎么回事?”
“昨日钱塘的几大名医会诊,都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可刚才真人只从背后轻轻一点,竟然立马就好了。真人真是法力无边。”
玄凌子道长摇摇头:“不是好了,只是暂时压制住了。”
“那病因为何?如何才能根治呢?”钱钧焦急追问。
玄凌子道长忽然认真地看向洛雨。
“洛公子此疾,并非身负疴瘵(注: kē zhài,泛指痼疾),而是祸从心起。敢问公子,最近可曾对什么人、什么事心生怨念?”
洛雨想了想,望了一眼钱钧,羞赧道:“最近,有一女子时常令我困惑。我不明白,她为何要如此对我。”
“你觉得她辜负了你的一片真心?”
玄凌子道长目光灼灼地盯着洛雨双眼问,那情形浑若把洛雨架在火上烤。
洛雨耳根发烫,难为情地点点头。
钱钧忍不住插嘴替其辩解:“真人,我兄弟对那女子真心诚意,是那女子为人不地道,朝三暮四,戏耍我兄弟。我兄弟心生怨念,也是人之常情。”
嫌钱钧多嘴碍事,玄凌子道长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尔后抬手一招,一道白光自袖中飞出,射入钱钧的太阳穴中。
钱钧当即晕厥,趴在桌上酣睡起来。
“这?!”
洛雨瞪大双眼,惊讶得说不出话。
“放心,我只是让钱公子暂时昏睡,以免他对你一心维护,阻碍你我畅聊。”
洛雨这才安心地点点头,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玄凌子道长望着洛雨,眼中透出哀悯道:“公子,所谓‘怨念生冤业’。一点心意起,三魂七魄动。一点小小的怨念,就像千里长堤上的一处毫不起眼的蚁穴,却能坍圮堤堰,引发摧天崩地的夙业洪涝。”
洛雨不解,连忙纠正:“真人,我只是兀自困惑难平,却从未想要伤害那女子呀。真人此言未免有些耸人听闻。”
玄凌子道长无奈苦笑,口中悠悠念起,洛雨在梦中听过的那段咒语。
“情丝千万段,段段与神缠。纵有剔髓刀,拨丝灵脉削。”
洛雨大惊:“真人如何得知?!”
玄凌子道长双眉紧蹙:“同公子一样,自梦中得知。公子,情丝纠缠,动摇心神,就算你从未想要伤害她,但是牵连了魂魄,也会带来灾难。夙世冤业非你一人之过,因情而起却是毋庸置疑。”
“我不明白,难道我就远远地看着她也不行吗?”
洛雨彻底急了。
“不行,除非不动念,否则不可解。”
玄凌子道长语气坚决。
“如何才能算作不动念?难道在心里想一想也不可以?”
“不可以。”
“为何?!”
玄凌子道长不作答,只是静静看着洛雨。
洛雨额上渗出冷汗,心中五味杂陈。
事已至此,他索性将此行的真正目的,向玄凌子道长坦白。
“真人,实不相瞒,其实我今日拜见并非为自己的心痛之疾而来。而是想求问真人,十四五年前的夏天,可曾到过钱塘?”
见洛雨执迷不悟,玄凌子道长不忍直视其殷切的眼神,站起身来,在房中踱了两步。
“你是不是想问贫道,十四五年前的夏天是否曾经到过玉皇山玉龙道院,与方丈会茶论道?是否曾路过雾隐村,给其中一户姓阮的人家,赠过一方泰山镇宅石?”
洛雨用力地点了点头。
玄凌子道长颔首:“不错,公子寻问之人,正是贫道。”
洛雨闻言,立马激动地站起身来,拱手作揖道:“那就恳请真人再度惠施妙法,救一救之前所救的那位姑娘!”
“公子,贫道刚刚劝过公子不要起念。公子不该再为那位姑娘,牵起半点七情六欲。”
洛雨越热切,玄凌子道长就越冷肃。
“我只是希望她过得好,想求道长救她,这究竟有何不可?”
洛雨急切反驳。
玄凌子道长摇首直叹。
“公子若是真心希望她过得好,想要救她,那就最好死心断念。”
“堪当红尘陌路人,自能保得两相安。”
“只要公子能做到一念不起,公子的心痛之疾便能不药而愈,那位姑娘的鬼魅之祸也能未焚徙薪。”
“只要我能做到一念不起,我的心痛之疾便能不药而愈,红蕖姑娘的鬼魅之祸也能未焚徙薪?”
洛雨口中重复着玄凌子道长的话,发现其中似乎颇有深意,不由惊惑交加地问。
“听闻真人此言,难道红蕖姑娘的鬼魅之祸,竟与我的意念有关?”
玄凌子道长点点头。
“公子,所谓‘未焚徙薪’,红蕖姑娘出世的时候,就自带‘胎里疾’。此疾如同堆积在红蕖姑娘体内的‘柴薪’,会给她的一生带来痛苦和不幸。”
“泰山镇宅石也好,护身灵符也罢,都无法完全祛除她的‘胎里疾’,只是像屏障一样,暂时将她体内堆积的‘柴薪’与外界的‘火苗’隔绝起来,以免起火焚烧。”
“但是公子,你的执念旺盛,就像生生不息的火苗,时时刻刻环绕在红蕖姑娘身侧。只要稍加不慎,就会引燃夙怨冤业的烈火。彼时,芝艾俱焚,无可挽回。还请公子三思。”
洛雨闻言,暗暗心惊肉跳,追问玄凌子道长。
“敢问真人,莫非我与红蕖姑娘前世真有纠葛?”
“此乃天机,不可泄露。不过,公子不妨想想,梦境为何会缠绵数日,恍然若真。”
此言一出,洛雨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眼见玄凌子道长谆谆告诫,又想起红蕖别前最后一番叮嘱,洛雨沉思片刻,终于下定决心。
他神情落寞道:“未焚徙薪不若扑灭火苗。等中秋一过,我自会速回江宁府,不再见她,也不再与她有任何联络。”
玄凌子道长摇了摇头,再次申明。
“不再见面不等同与不再思念,不再联络也不等同于不再牵连。唯有一念不起,方可纵心释神。”
“?!”
这回,轮到洛雨无奈苦笑。
“真人,如若可以,我亦想一念不起。”
“可意念之事,并非全由我掌控。”
“有时目之所及,便心之所至,更何况还有魂梦难拘?”
“既然真人认定唯有我一念不起,方能保得两下安泰,洛雨自知生性顽愚,但请真人能赐我一碗忘情水,让我忘却前尘往事。”
洛雨情辞恳切,令人动容。
玄凌子真人长叹一气。
“公子,如若忘情水或解忧酒能让公子忘却前尘往事,贫道也愿意用之助你一臂之力。”
“只可惜情丝依附于元神,与元神融为一体,用任何术法强解,都会造成元神毁损、魂魄破灭。”
“如此一来,公子势必殒身散魄,连再世为人亦无可能。”
“所以,这一切,只能靠公子自己的意志去克服。”
玄凌子道长忽然面露自责之色。
“只能靠我自己的意志去克服?”
“也即是,让用我自己的意志去克服我自己的意念?”
“那岂不是以己之矛,攻己之盾?”
“这世上真有人能做到吗?”
洛雨顿觉荒唐,不由佯狂大笑。
“是啊,如此矛盾之事千难万险,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做到?”
玄凌子道长语带感伤。
洛雨自知失态,冷静下来敛了笑,端重剖白。
“真人,实不相瞒,关于与红蕖姑娘的相遇,其实我也设想过各种可能。”
“设想过她喜欢我,却不能跟我在一起。”
“设想过她不喜欢我,我只能静静远离。”
“唯独没有设想过今后‘一念不起’。”
“真人既知我梦中所见所闻,就当明白我为何对此毫无胜算。”
“倘若事情势必艰难至此,不如请真人赐我一个元神破灭,以免害人害己。”
玄凌子道长闻言一惊,连忙劝告:“公子,这世上,还有许多人挂念着公子的安危,请公子不要轻言放弃。”
洛雨缄默不语。
玄凌子道长见洛雨不答,继续游说:“公子既连生死都能置之度外,又何妨勉力一试?”
洛雨终于似有所悟。
玄凌子道长这才展颜一笑,叮嘱道。
“倘若他朝,公子始终无法做到‘一念不起’,生出自我了断的念头,那就请公子务必上玉龙道院去找一回方丈。”
“贫道曾在上次拜访玉龙道院时,留下过一个紫色锦囊,请他代为保管。”
“公子直觉已行至山穷水尽处,就去玉龙道院向方丈讨要那个紫色锦囊。”
“只要公子对方丈说出‘救苦弭灾,药人寿世’这句话,方丈自会把锦囊交给公子。”
“切记,一定是山穷水尽处、万不得已时。”
紫色锦囊?
上次去玉龙道院时,的确听到方丈提过。
听真人所言,莫非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洛雨终于稍稍心安,拱手作揖道:“谨遵真人教诲。”
玄凌子真人点点头,嘱咐道:“今日所言,多涉天机。还望公子谨言守秘。”
洛雨连连答应。
“至于,红蕖姑娘之事,贫道自有安排,公子不必再加费心。”
洛雨闻言,一瞬安怀欣慰,神采飞扬,一瞬又自认无缘,眉目黯淡。
玄凌子道长深知积习难改,当下也不苛责。
***
对洛雨交代完毕后,玄凌子道长走近桌前缓缓坐下,朝钱钧的太阳穴处轻轻一指。
刚才钻入钱钧太阳穴里的那道白光立刻如鱼游出,飞入玄凌子道长指尖。
钱钧随即悠悠醒转,从桌上抬起头来。
抬头一看,只见洛雨和玄凌子道长齐齐看向自己,他一时摸不着头脑,一脸茫然地询问二人。
“你们都看着我干嘛?”
洛雨为免钱钧察觉自己有异,当即一改愁态,一面撩袍坐下,一面轻轻一笑:“快擦擦你嘴边的口水吧。”
“啊?!”
钱钧这才意识到,自己嘴角处凉丝丝的。
他连忙抬袖去擦,边擦还边不好意思地问。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对了,真人,我这兄弟的病……”
玄凌子道长摆手打断道:“公子放心,我刚才已跟洛公子详细说过,洛公子已谙疗法。”
洛雨也应声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钱钧满脸欣悦,不住向玄凌子道长拱手道谢,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对了,真人上次赐我的防身古币,辟邪化煞着实管用。今次,能不能再赠我两句?”
玄凌子道长捋须而笑:“可以呀。公子你生性高傲,个性锋利,以后行事要多加克制,以免冲动之下铸成大错。公子乃天生有福之人,只要能谨记此言,以后自会运势亨通。”
钱钧欢喜得频频点头,继而露出些许羞媚之色,一边摩挲双手,一边吞吞吐吐。
“真人真人,那个那个……真人既然无所不知,能不能帮我算算……这个这个……”
洛雨疑惑:广乐这是怎么了?到底想问什么,竟如此难以启齿?
玄凌子道长心领神会,摆手而笑:“诶,公子既然立誓夺魁,那自然要好好念书,哪有问卜求卷之理?”
?!
这家伙居然想请道长帮忙算考题?!
洛雨不禁咋舌。
钱钧见玄凌子道长拒绝,锲而不舍道:“那不算考题,有没有那种一挂上就脑袋开光、下笔有神的灵符?求真人好歹赐我一道。”
……
脑袋开光……我怕不是想脑袋开花……
洛雨不由汗颜 。
玄凌子道长倒不甚介意,开怀之余,竟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
“公子真是心思活络,别出心裁!”
“不过,科举考试乃是选拔人才为国家效力之举,若被并无真才实学之辈鱼目混珠,不免误国害民,有悖道义。请恕贫道无能为力。”
“况且以公子的聪明才智,求取功名根本不在话下,何必贪图捷径?如若公子着实不安,贫道可为公子摆个风水局,求一求文昌星!”
“可是可是……念书辛苦……”钱钧耷拉着脑袋。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嘛。”玄凌子道长笑语安慰。
钱钧还欲纠缠,洛雨实在看不下去了,赶忙打断。
“真人,此次拜谒,洛雨特意准备了一百串糖葫芦和十斤陈酿好酒作为花红表礼,还请真人笑纳!”
说罢,走到一旁,打开一只放在地上的大木箱。
只见木箱里层层叠叠地堆着一座糖葫芦的“小山”。“小山”底下还用冰块镇着,以免天热糖融。冰块底下又另铺了一层干草,用以吸取融化的冰水。
玄凌子道长一看,当即眉开眼笑。
接着,洛雨又打开一只雕龙刻凤的大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只大酒坛。酒坛上贴着一张纸条,上书“五十年陈酿碧芳露”的字样。
碧芳露乃是御酒,酿造之法繁复,如今多供禁中。
五十年陈酿的碧芳露可算作人间极品了。
玄凌子道长一看,顿时心花怒放。
“好好好!懂事懂事!今日难得投缘,如同久别重逢,我们三人就一同把酒言欢吧!”
洛雨和钱钧欣然答应。
于是,钱钧叫来小二点了一桌子菜。
三人围桌而坐,举杯而话,其中两人夹菜送酒,另外一人啃糖葫芦衔觞,三人一直从午间畅聊至深夜。
***
缥缈云天,幽远瑶台。
黑衣女神望着玄光镜中三人把酒言欢的这一幕,十分郁闷。
“说好去办正事,办着办着就喝起酒来了。自己也老大不小了,还总爱跟一群小孩儿瞎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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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凡间篇正文完结,特别说明,因收尾部分比较复杂,故将原定的5章拆成了8章。剩余的3个番外,还在考虑要不要写成小短篇,拿去填一填专栏之前乱挖的坑,更新不定。天界篇全文存稿再开。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