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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犯冲 解决之道 ...


  •   鸿福客栈天字一号厢房内。

      钱钧躺在床上,双臂枕头,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

      自从他跟张琬吵完架后,每天多少有点无所事事、郁郁寡欢、魂不守舍、苦大仇深。

      想去找张琬玩闹嬉戏吧,二人才刚刚闹完矛盾,势必碰一鼻子灰,何必自讨没趣?

      主动找张琬认错求和吧,一来,他天生要强,拉不下这个脸来;二来,他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叫他跟张琬道歉,他不知从何道起;三来,他一想到张琬可能喜欢的人是宝哥,而他堂堂一介贵公子,居然被区区一名小工匠比下去了,他心里就膈应得慌。

      想去找洛雨从中调解吧,洛雨自己泥菩萨过河,身心皆不大畅快,不便强人所难。

      饶是他自诩聪慧过人,落入如此困境,也照旧一筹莫展。

      他向来信奉“人生达命岂暇愁,且饮美酒登高楼”,因此也曾暗想,不如偷偷去风月之地“寻欢作乐”,排遣排遣心中忧愁。

      但前几日他又接到父亲寄来的家书,说风水先生已经启程前来,不日便至,让他好生斋戒沐浴、洁身清心,预备迁坟之事。

      迫于无奈,这两日,他只得老老实实呆在客栈里修身养性。

      百无聊赖中,心思活络的钱钧忍不住天马行空,想入非非。

      “锦瑞,你说,我爷爷是两榜进士出身,父亲虽是门荫入仕,但是当年在官学里也是名列前茅。我现在准备考状元,还来得及吗?”

      正坐在桌前嗑瓜子的锦瑞不由吃了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少爷,你要发愤图强了?”

      “嗯,考个功名,光宗耀祖。免得被人说成天游手好闲、不学无术、花天酒地、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少爷,你被老爷写信骂了?”

      “胡说八道!我爹骂我做什么?把我骂跑了,谁帮他给列祖列宗迁坟去?”

      “哦,那少爷刚才说的免得被人说是?”

      “我是说……免得以后被人说!”

      “原来如此,少爷真是深谋远虑!钱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必定老怀安慰。”

      “嗯,那从今天开始,你每天监督我。”

      “好!诶,可是咱们这趟没带四书五经来呀。”

      “嗯?带那些劳什子来做什么?”

      “少爷,你不是要我从今天开始,每天监督你念书吗?”

      “我天赋异禀还用念?我是要你监督我,每天给列祖列宗上一炷香,保佑我魁星点斗,独占鳌头。”

      “……”

      “噔噔噔——”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锦瑞打开门一看,是店小二。锦瑞便问店小二何事。

      店小二连忙禀告,大堂里正候着一个张家家仆,说是来请钱公子过府一叙。

      钱钧一听,立马来了精神——甭管是谁请的,反正能找个由头去张家逛逛,就是好的。

      于是,他连忙更衣整簪,带着锦瑞兴冲冲走下楼去。

      走到楼下,听来人说,是奉大小姐之命有请,钱钧几乎一蹦三尺高,简直比中了状元还开心。

      在他看来,这次张琬派人来请他,就是张琬先向他低头认错了。

      他正愁找不到台阶下,如今不仅有了送到脚边的台阶,还能昂首挺胸地下得很有面子,当然喜不自胜。

      但是转念一想,以张琬向来不卑微、不讨好的个性来看,又不大可能会主动低头认错,那她为何突然请自己过府一叙呢?

      短暂的狂喜之后,钱钧心里渐生疑窦。

      不过瞎猜无用,不如当面见分晓。

      于是,钱钧带着锦瑞出门坐上接送的马车,直奔张家而去。

      ***

      来到张家,小厮把钱钧二人引到花园,张琬正坐在花园的涵碧阁里焚香弹琴。

      还未入阁,便听见琴声荡过池水幽幽传来,低音缓弦,似有心事。

      才不过几日,池边的木芙蓉已经晓妆弄影、傲立西风。

      花色或白或粉或黄或赤,皎若芙蓉出水,艳似菡萏展瓣,在秋露的滋养下腻腻生光。

      钱钧让锦瑞留在池边等候,自己走上白石桥,往涵碧阁里走去。

      一进涵碧阁,便看见张琬端坐在石桌前,面向池水,低眉弄弦。

      她一袭轻衣罗裳,团身锦绣。

      绾发的步摇高耸探天,缀饰秀美的面庞。束腰的丝绦飘垂泻地,约出窈窕的身段。

      如同一枝映水斜插、艳艳盛开的木芙蓉。

      “正值秋光绚烂、木莲馨香,张小姐的琴声却凝滞低沉,莫非有何心事?”

      钱钧生性骄傲,又兼之前的争吵令其心存芥蒂,放不下身段来热络寒暄。

      他本想借着琴声阴阳怪气地挖苦一番,结果看到张琬的一刹那,忽又狠不下心了。

      于是,原本一席夹枪带棒的话,说出口来却温温款款的,莫名透着些怜惜之意。

      张琬停下拨弄琴弦的纤纤素手,举眉一顾,命珊瑚和璎珞收琴。

      珊瑚和璎珞收完琴,又替二人沏上香茶后,双双退出了阁中。

      “是有些疑难杂事,想向钱公子讨教,不知钱公子可愿赐教?”

      张琬站起身来相请,邀钱钧对面宽坐。

      大约是等得久了,有些疲倦,张琬此时恹恹无绪、语态娇慵,倒比平日端庄娴雅时多出一份细草愁烟、幽花怯露的媚态来。

      钱钧耳闻目睹得骨头都酥了,心里的芥蒂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干咳了两声,安然坐下,回答:“何谈讨教,张小姐但说无妨。”

      张琬捧起茶杯浅啖一口,不徐不疾地问:“不知钱公子这几日身子可好?”

      钱钧也捧起茶杯啜饮,听闻张琬的问话,心中一动:突然间问我身子好不好做什么?莫非你馋我身子?

      岐念一起,差点儿把嘴里的茶全喷出来。

      好不容易把茶咽下去,一通剧烈的咳嗽之后,钱钧脸上泛起潮红。

      “多谢张小姐关怀,我这几日身子尚好。”

      张琬见钱钧虽言语客气但行止奇怪,索性开门见山地问:“钱公子这几日,未曾卧生噩梦、起患胸卒吗?”

      钱钧被问得一头雾水,还以为张琬是在试探自己,可曾因为前日争吵,夜不能寐日不安怀。

      他心想:这事儿我能跟你承认吗?承认不就等于认输?

      于是,斩钉截铁、悠然自若地回答:“没有啊!我睡时一枕无梦,醒时心胸舒畅,并无哪里不妥。”

      张琬见不得钱钧如此安逸,当即愤懑不平道。

      “怎么能没有呢?”

      “我表哥跟你去邀月阁喝完酒之后,连日来,噩梦频发、胸闷心痛。”

      “一起喝的酒,凭什么你就能如此逍遥自在?”

      听完这话,钱钧这才渐渐明白过来,到底怎么回事——

      张琬这一趟有请,原是场不怀好意的“鸿门宴”!要把洛雨生病的事,怪罪到自己头上!

      他懵了一晌之后,气不打一处来。

      “我怎么知道一起喝的酒,他为何会生病?”

      “他为何会生病,你倒是去问他呀!来问我做什么?”

      “总不能他生病了,就要我陪着他一起生病吧?”

      “我就说,但凡是点儿什么好事儿,你也不会盼着发生在我身上!”

      张琬见钱钧生气,并不示弱,反而不慌不忙地翻起旧账来。

      “那天你们一起去喝酒,临走的时候,你怎么答应我的?”

      “你答应我会好好照顾他,还说,‘放心吧,有什么事,我会看着的’。”

      “你看着什么了?看着他手不释杯、狂醉豪饮吗?”

      “还问我来问你做什么……就你们两人一起喝的酒,我不问你问谁?”

      “当时我要跟着去,你还帮表哥拦着我。”

      “但凡我在场看着,表哥能喝这么多吗?”

      “表哥不喝这么多,他会身子不适吗?”

      “听青浦说,昨夜,他痛得连站都站不稳,把自个儿屋里的摆设碰摔了个遍!”

      “刚才请了县里的名医来看,也瞧不出是什么毛病,连药方都不敢开就走了!”

      “现在此事也不敢如实告诉我爹娘,怕他们知道以后,焦思苦虑、牵心挂肚!”

      “表哥这回来钱塘,也不知犯了什么冲,事事不顺,非灾即病。”

      “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真不知如何向姑父交代!”

      张琬满脸忧愁、语调哀怨,说到此处,还不忘朝钱钧脸上狠狠剜了一眼。

      “还说是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好兄弟呢,照顾不周就算了,一点关心都没有!”

      “我……”钱钧哑口无言。

      他前日来找洛雨外出游玩,被洛雨婉拒,当时洛雨只说自己胸口发闷。

      钱钧以为洛雨并无大碍,稍事休息,即可缓解;又怀疑洛雨是因刚被红蕖“玩弄”,心情郁闷,借口推辞,因此也未再多想。

      而今,听张琬如是一说,才知洛雨确实病重。

      虽然不满张琬特意有请只为声讨自己,但是事关洛雨安危,钱钧也十分挂怀。

      他诧异之余,刚刚还像好斗的雄鸡一般高高挺起的胸膛,不由自主地稍稍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

      “润泽病得这么严重吗?”

      “那他没告诉我,我也不知道啊!”

      “而且,苍天在上,那天我们一起喝酒,我眼见拦不住他,后来抢着喝了一大半。”

      “他喝的其实没我多,应该不致于会喝出病来才对!”

      钱钧若有所思。

      “你你你,你还推卸责任!”

      见钱钧欲加辩解,张琬立刻急眼指责。

      “我不是推卸责任……”

      钱钧连忙好声好气地娓娓道来。

      “你细想想,就像你刚才说的,润泽这次来钱塘,事事不顺,非灾即病。这回生病,又连大夫也瞧不出是什么毛病。”

      “我就琢磨,是不是真的犯了什么冲。”

      张琬对玄学之事不甚了然,当下追问。

      “那依你之见,究竟是犯了什么冲呢?”

      “这可不好说,神神鬼鬼的事,我们一般人又不懂。”

      张琬当即翻了个白眼,钱钧立马凑近追述。

      “但是,我家里请来主理迁坟事宜的世外高人就快到了。他们道家对这种稀奇古怪的事,有自己的一套办法。到时,我请他给润泽看看?”

      “这能管用吗?”

      张琬怀疑地问。

      “反正大夫也瞧不出来,死马当活马医呗。”

      钱钧无奈地答。

      “……可是,表哥好像也不大信这些,不知肯不肯去看。”

      “没事儿,我去劝劝他。”

      “表哥外表谦和,骨子里却犟得很,未必肯听你的。”

      “我可是他拜把子的好兄弟,长兄有令,他敢不从?”

      “那这次,你可得把事情办漂亮些!”

      张琬的眼神终于变得轻灵温柔,话语里也充满了欢欣期待。

      “放心,一定漂亮!”

      受到张琬的殷切嘱托,钱钧仿佛灌下十坛陈年老酒,立马上了头。

      “那也别耽搁了,你现在就去吧,我可全看你的了。”

      张琬趁热打铁地催促道。

      “好!”

      一句“我可全看你的了”令钱钧备受鼓舞。

      他当即辞了张琬,带着锦瑞,马不停蹄地奔向浥雨轩。

      张琬站在美人靠前,隔水遥望钱钧奔忙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

      “没想到,这个小坏蛋,还挺好哄!”

      说罢,柳眉微扬,轻轻舒了口气。

      其实,张琬也不认为,是喝酒之故导致了洛雨生病。

      只因大夫查不出病因,她又想不出好办法,所以才把罪责赖在钱钧头上——

      自己想不出解决之道,就去找能想出解决之道的人,也是一种解决之道。

      虽然不怎么喜欢这个偶尔嘴上有几分刻毒的“小坏蛋”,但是要找人出谋划策的时候,张琬却忍不住最先想到他。

      毕竟是一肚子“鬼主意”,自己就算长了八个脑袋也斗他不过的家伙,除了他,还有谁能为自己“分忧解难”呢?

      眼见钱钧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张琬转而望向池边抱枝盛放的木芙蓉,勾起嘴角,得意地笑了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犯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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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凡间篇正文完结,特别说明,因收尾部分比较复杂,故将原定的5章拆成了8章。剩余的3个番外,还在考虑要不要写成小短篇,拿去填一填专栏之前乱挖的坑,更新不定。天界篇全文存稿再开。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