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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妙比 各有其美 ...
洛雨带着青浦奔赴雾隐村探望红蕖的同时,钱钧和张琬正安坐在临湖的茶楼二路上,览景品茗。
纵目一望,只见爽气孤高野云飞,碧空潋滟鸿宾归。
远山丹枫夹翠柏,近岸红蓼映白苇。
潮来澎湃,波浸湾环,烟波荡荡,白浪悠悠。
彩舟去棹飘绣带,酒旗画戟背西风。
昨日,在钱家用过晚膳后,钱钧就避开众人,把洛雨方才告诉他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了张琬。
二人当时便相约,今日出游之际为洛雨遮掩。
这一遮掩,既造福了洛雨,也成全了钱钧自己。
他好不容易逮到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与张琬独处,不由绞尽脑汁地想要跟张琬套套近乎。
可张琬虽然答应了一同为洛雨遮掩,却还在对昨天深困迷巷和钱钧捉弄她之事耿耿于怀。
在张琬看来,钱钧这家伙多少有些不靠谱——
交给自己的地图画得牛头不对马嘴,害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碰壁不说,更过分的是,他还悄悄躲在一旁看笑话,忽然跳出来吓唬自己!
这让张琬不禁怀疑,说不定,钱钧一开始就是存心想要戏弄自己。
再联想起之前钱钧找她商议时那狡黠的模样,张琬心想,这种一肚子“鬼主意”的家伙,自己就算长了八个脑袋也斗他不过,还是敬而远之为妙,以免不知何时又被他捉弄了。
当下也就是为了成全表哥洛雨,张琬才不得不与钱钧共处一室。
尽管此刻钱钧对地图一事极力辩解,可张琬总是不大相信,表露出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毕竟,就算地图出错,纯系旁人所误,不能责怪钱钧。
但躲在一旁看笑话,趁机吓唬自己一事,总是钱钧“独出心裁、自出机杼”吧。
小坏蛋就是小坏蛋,一天到晚就想着怎么作弄人,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见张琬态度冷淡,钱钧心里也猜着了七八分。
他故意挑明了,试探道:“怎么,还在为昨天吓唬你的事生气呀?”
张琬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钱钧语带委屈道:“只不过是开个玩笑嘛,至于这么记仇吗?”
“你后来可是结结实实把我打了一顿啊!”
“下手那么重,我今早起床一看,好几处都紫了!”
说着,撩起一只手的衣袖,凑到张琬眼前。
非礼勿视,张琬连忙转头避嫌。
不过饶是如此,她还是若有似无地瞥见了钱钧小臂上的一点淤痕。
她昨日又气又急,一通乱拳如疾风暴雨般呼出,根本不知下手轻重如何。
尤其,当时她手上还拿着一把金玉佩饰,那些坚硬锋利的东西磕起人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见了淤痕,张琬心里稍稍泛起一丝愧意,态度也随即温和了些,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活该!谁叫你吓唬我!我还后悔打轻了呢!”
“后悔?那行,这厢现下只有你我,你正好可以再打一顿。”
说罢,钱钧把手臂伸到张琬面前。
张琬见他自找苦吃,心想不打白不打,当即扬手欲捶。
谁知,张琬的手刚一落下,钱钧就突然缩了手臂,反手一抓,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还真打啊?”
钱钧惊呼。
“放开!轻薄!”
张琬怒目而视,一把将手抽出。
“轻薄?你打我,被我制住了,就骂我轻薄?”
“再说了,我再轻薄能轻薄得过你表哥吗?”
“他昨天可是在巷子里,抱了人家红蕖姑娘好久!”
钱钧努嘴反驳,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是你自己把手臂伸过来引诱我打的!”
“缩回去就算了,居然还抓住我的手,你怎么不轻薄?”
“你能跟我表哥比吗?人家红蕖姑娘可是真心喜欢他!”
张琬针锋相对。
“红蕖姑娘真心喜欢他又怎样?”
“他们男未娶、女未嫁的,当街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钱钧翻了个白眼,不以为意。
他为人虽然风流,但心里却分得很清。
在他看来,倘若是浪子淫·娃,那狎昵苟且也无可厚非;但倘若是君子淑女,男女授受不亲就有违礼矩了。
所以,他虽然流连风月时,放浪形骸、任诞情态,但是面对张琬这样端庄高贵的大家闺秀时,还是尽量恪守礼义、内心尊重有加的。
“他们当街……那是因为红蕖姑娘突然病倒,事急从权,情非得已。难道见死不救吗?”
“何况他们只是暂时终身未定罢了,若是两情相悦,说不定不久就能结成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张琬可听不得旁人非议她表哥,即便知道钱钧是表哥的好友,话里并无恶意,也要站出来维护一番。
“那也不好说,还得看你表哥今日探完红蕖姑娘,红蕖姑娘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对了,红蕖姑娘不是还有个叫作‘秋家宝’的青梅竹马吗?这事儿你知道吗?”
钱钧本以为,张琬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未必知道,洛雨也未必告诉她,也就随口一问。
谁曾想,张琬却忽然心虚地望了他一眼,结巴道:“知、知道啊。”
张琬自幼家教严格,仪态端方,极少显出慌乱之色。
但当她听到钱钧提起宝哥时,一时摸不准表哥是否已将自己喜欢宝哥的事情透露给了钱钧,生怕钱钧又在给自己下套,不免惊慌失措。
钱钧隐约嗅到了张琬的异常。
但他终究不像洛雨那样天生敏感细腻,能敏锐而精准地捕捉和判定人的情绪。
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张琬此刻的语气不似刚才那般自然大方。
他偏着头,仔细端详张琬,诧异地问:“你也知道?你表哥告诉你的?”
“嗯。”张琬点了点头。
“听说,他与他的父兄现下正在你们张家工坊里制灯。上次中元节的水灯和这次中秋节的御用宫灯,都是他们父子的手艺?”
“是。”张琬掏出手绢,擦了擦额上的汗。
“那你见过他吗?”钱钧好奇追问。
“见过……一面。”张琬情态宛转地回答。
“你居然见过!什么时候?”
钱钧那双妩媚细长的桃花眼,顿时瞪得傻愣浑圆。
“令尊上次来钱塘巡视的时候。”
“在定夺中秋御用宫灯之事之前,令尊先让工坊临时赶制了一批水灯。”
“见先前的宫灯样灯和新赶制出来的水灯都做得不错,令尊便垂问起了制灯的匠首是谁,还说方便的话想见一见。”
“后来,令尊定下中秋御用宫灯的单子后,家父特设了一桌家宴答谢。”
“想起令尊说过的话,家父便顺道邀了他们父子一同来赴宴。”
“那时,我也在席上,所以见过一面。”
张琬边说边陷入回忆,两颊不由泛起红云,眼角暗自漾起春风。
“原来如此。那你表哥说他一表人才、宅心仁厚,你以为呢?”
钱钧这辈子从没对一个男人这么感兴趣过,连他自己都觉得现下的样子有些好笑。
“我以为……我以为,我表哥所言倒也中肯……”
张琬越发心虚,但又情难自禁地表示了赞同。
照理说,她不该向钱钧吐露自己对于男子的看法,以免有损她大家闺秀的名节。
可终究心悦难藏,真心一动,便憨直得连嫌也不晓得避了。
“中肯?有多中肯?”
“你就见过他一面,怎么知道他宅心仁厚?”
“说不定他背地里人面兽心呢!”
钱钧见张琬居然赞同,不由心里泛酸。
“不可能!他一看就不是坏人!”
张琬语气坚定。
“坏人脑门上写了字吗?这还能让你看出来?”
“你久居深闺,人都没见过多少,会分什么好坏!”
钱钧嗤之以鼻。
“怎么不会?书上说‘相由心生’!”
“我看他相貌端正、器宇轩昂,一定是个正直开朗、光明磊落的人!”
张琬据理力争。
“你……你看他看得这么仔细吗?”
钱钧剑眉一挑,终于明显地感受到了张琬的不对劲。
“我、我眼力好呀!过目不忘!”
张琬意识到自己口快失言,慌忙掩饰狡辩。
虽然张琬表现可疑,但想到她毕竟是大家闺秀,应当不至于对一个身份低贱的工匠动心,钱钧便也不再深究。
设若对方是像洛雨那样与张琬门当户对的劲敌,那钱钧自然会万分上心。
但显然对方出身寒微,不可能构成什么威胁,因而他便直觉不足为虑。
他眼下更关心的是,既然洛雨和张琬都一致认为宝哥“一表人才”,那宝哥到底有多“一表人才”。
钱钧清了清嗓子问:“你眼里这么好,那你说说,是他长得好看,还是我……我们润泽长得好看啊?”
他本想问“是他长得好看,还是我长得好看”。
但是,转念一想,似乎太自傲了,连忙改口说成了洛雨。
其实,他长相俊美之事有目共睹,与洛雨也是一时瑜亮、难分伯仲。
“双雄”之名,早已誉满京都。
被人夸赞多了,难免有些自傲。
不过,反正也有傲的底气,他也懒得收敛。
今日这番表现,也算非常谦虚了。
被钱钧一问,张琬倒是细想起来。
她初见宝哥时,就曾十分惊艳,早就在心中暗暗对比过自己表哥和宝哥。
既然刚才已忘了避讳,眼下索性开怀畅谈起来。
“这你还别说。没见过秋公子之前,我一直以为,我表哥就是这世上最英俊的男子了。”
“可见了秋公子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世人之美如四时之花,千姿百态、各有其美。”
“若论温润清雅,表哥自然盖世无双;但若论明朗耀晔,表哥似乎就略有不及了。”
听张琬口中满是溢美之词,钱钧心下很不快活。
他不满地嘀咕道:“什么公子!就是个做灯的匠人罢了!”
接着指责张琬:“他们俩可是‘情敌’!你居然胳膊肘往外拐,说自己表哥比不上那做灯的,你表哥真是白疼你了!”
“你少信口雌黄!”
“我可没说我表哥比不上他,我说的是,他们各有其美,无法作比。”
“就像一泓寒浆和一团炽炎,本质迥异,如何能较出高下来?”
张琬的驳斥掷地有声。
“一泓寒浆……一团炽炎……各有其美……”
张琬的一通妙比,把钱钧听得心里痒痒。
他本来就争强好胜,尤其现下出语评论的是张琬,他也想知道,张琬到底如何看他。
于是,他忍不住问:“那、那你说说,我是什么?”
“你?!”
张琬面露讶异,盯着钱钧认真打量了半晌,忽然噗嗤一笑。
“你呀,你是绣花枕头……哈哈哈哈……”
“张琬!”
钱钧气急败坏。
张琬见他生气,反而愈加欢喜,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解释。
“你这身银灰缎袍上的折枝秋葵缂丝花纹,跟我房里软枕上的一模一样。”
“我一看见你,就忍不住想起我房里的软枕来!”
钱钧脸色惨绿,无言以对。
见钱钧吃瘪,想起昨日的“一吓之仇”,张琬又故意报复戏谑道。
“绣花枕头有什么不好?”
“我房里的绣花枕头,金丝银线,可漂亮精致得很呢!”
说罢,笑得前仰后合,忘乎所以。
未曾想竟会意外受挫、吃尽闷亏,钱钧气得一把甩开折扇,一面摇扇狂扇,一面喃喃念叨:“瞎了,真是瞎了!”
同时,他的好胜心也再度被激起,对着张琬冷嘲热讽道:“就你这浑浊的眼力、浅薄的见识、残缺的心智,我看你刚才所说的,也不足采信!”
“什么一团炽炎,顶多油灯豆盏!什么明朗耀晔,顶多日薄西山!”
说着,摆出一脸不屑的表情。
张琬得意一笑,反唇相讥:“天外有天,不可坐井观天。你若不信,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去就去,正想会会这号人物呢!”
钱钧把折扇一收,道:“你带路!”
“我?我我我我、为何要带路?”
张琬舌头打结,心里打鼓。
“你们家的地方,你不带谁带?”
钱钧反问。
话虽如此,实则钱钧是想与张琬多加相处,设法去哪儿都拉上她,但又唯恐张琬嫌弃工坊污浊,不愿同往,故而此说。
“带就带!何时前往?”
“明日一早,如何?”
“好!一言为定!”
钱钧万万想不到,张琬会答应得如此爽利。
张琬更想不到自己会“得偿所愿”。
其实,张琬一直就想再见见宝哥。
虽然明知自己跟宝哥无缘无分,但是见见又何妨呢?
花园里的花总会凋谢,难道因此就不赏了吗?
美好的事物若无法长久留住,何不珍惜眼前,抓住当下?
她原本盘算让洛雨带她去,可惜洛雨总是不得时宜。
现下却意外冒出来个钱钧,歪打正着地非要成全她。
也罢,殊途同归,顺势而为吧。
女孩儿们,节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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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妙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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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凡间篇正文完结,特别说明,因收尾部分比较复杂,故将原定的5章拆成了8章。剩余的3个番外,还在考虑要不要写成小短篇,拿去填一填专栏之前乱挖的坑,更新不定。天界篇全文存稿再开。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