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言和 水底藏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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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面前站立着一具具尸体，红蕖顿时腿软筋麻，浑身上下鼓起鸡皮疙瘩。
她为了不被淼淼耻笑，靠着胸中一口做人的“硬气”勉强死撑，幸而现在是在水下，水的浮力托着她，淼淼又牵着她的手，这才没有瘫倒。
淼淼拉着红蕖的手，在成排成行的少女尸首中悠闲漫步，一边漫步，还一边轻描淡写地问红蕖：“怎么样，胆小鬼，你怕不怕呀？”
红蕖没有回应。
瞥了一眼红蕖，见红蕖表情僵硬，淼淼轻蔑一笑：“刚才说‘不借’的气势，上哪去了？”
“我告诉你呀，你若是执意不借，我就把你变成她们中的一员，让你长别天日，永沉湖底。”
说罢，自顾自盈盈笑了起来。
原本甜美清澈的笑声回荡在巨大幽深的石室里，显得无比诡异而恐怖。
红蕖惊惧至极，肝胆一阵抽痛。
“你看你看，左边这个长得多清秀，右边这个长得真娇艳，还有旁边这个眼睛水灵，后面这个鼻子精致……”
被淼淼抓着手腕，牵引着游逛了好一阵儿，红蕖才慢慢缓过劲儿来。
她抬起另一只手，按住几乎要暴裂的心脏，艰难启齿：“原来你这么坏，害了这么多人，我相信天公地道，你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听到红蕖的咒骂，淼淼转过脸来。
她回到水府之后，便显出了身上的灵脉光晕。如今整个身子被幽蓝的灵光笼罩，反而比刚才在水上时轮廓清晰得多，连面上的表情也历历可辨。
淼淼敛了笑，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红蕖，愠恼道：“我没有好下场，也要先拉你垫背！”
“待会儿我就夺了你的肉身，用蚌壳把你的魂魄永远锁在湖底，让你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的家人、朋友和你最心爱的宝哥！”
淼淼的话，字字尖锐，句句嗜血。
红蕖听在耳里，虽打定主意绝不妥协，但内心的恐慌却无论如何都压制不住。
被淼淼这样一说，她当即难过不已，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
泪水融在湖水里，自然是看不见的。
但淼淼是水神，红蕖的泪水一涌出眼眶，她就闻到了水里多出来的咸味。
她一脸嫌弃地看着红蕖，不耐烦道：“哭什么哭嘛，又要逞强，又要掉泪，还没夺你肉身呢，就怕成这样，没出息！”
红蕖慌忙抬手擦泪，嘴上还不忘反驳：“谁哭了？我一点儿都不害怕！”
语音里带着浑浊的哭腔，这话说出来，连红蕖自己都不信。
淼淼不由嗤笑：“死鸭子嘴硬！别忘了这是在水里，眼泪根本就看不见，还抬手抹眼泪呢！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也罢，就让你这个‘小哭包’临死之前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免得以后连哭的机会都没了！”
“不过说好了，掉眼泪就掉眼泪，可不许擤鼻涕啊！”
淼淼的一番戏谑之言，让红蕖更加悲不自胜。
想到死到临头，红蕖也不再费力佯装，当即全身一坠，半跪在水中，纵声大哭起来。
淼淼抓着红蕖的手腕，想把红蕖提起来继续往前走，陪她接着欣赏自己的一众“藏品”。
可红蕖就像水底的水草一样，软绵绵地飘来荡去，再也立不起来。
淼淼无奈，只得双手抓住红蕖的前襟，对着红蕖的脸，没好气道：“真扫兴！别哭了！哭得我烦死了。”
“我是看你逞强，吓唬你的！”
“要夺你的肉身，刚才在上面就把你掐死了，还用得着等到现在？”
淼淼的声音清亮，直击人心，立时把红蕖从悲痛中唤醒过来。
“你骗我，你杀了这么多人，肯定不会放过我！”
红蕖面对淼淼近在咫尺的脸，双瞳震颤，哽噎抗辩。
“我没杀过人，她们不是我杀的”，淼淼忽然垂下眼睑，伤感道：“她们的死因，或是失足溺毙，或是自沉水中，总之与我无尤。”
见淼淼言语真诚，红蕖直起身来，将信将疑地问：“那她们的尸身，为何会在这里？还都被你用水草绑着，排列整齐。”
淼淼松开抓住红蕖前襟的双手，忆起往事，语带哀愁。
“五百年前，我意外获知了洛雨转生为人的消息。”
“为了将来找到他后，能以凡人的身份顺利接近他，我便提前在各处水中收集少女的尸体，并用养容水将这些尸体滋养保存起来。”
“她们就是我这五百年来，费尽心血收集到的所有‘藏品’。”
淼淼放眼石室中密密匝匝、鳞次栉比的女尸，嘴角露出了解嘲的笑。
“可惜呀，五百年的心血，到头来都是徒劳。”
“我之前变作她们其中一些人的相貌去接近洛雨，可洛雨连正眼都不曾瞧上一瞧。”
“想想这五百年来煞费苦心的未雨绸缪，其实只是自作聪明的画脂镂冰，也真是可笑。”
红蕖看着淼淼显出难得一见的凄凉之态，渐渐卸下心防。
她斜睨淼淼，弱声问：“所以，她们真的不是你杀的？你也不会杀了我夺我肉身？”
“她们真的不是我杀的，我也不会杀了你夺你肉身。”
淼淼清楚，刚才自己展露的凶相，必定吓坏了红蕖，只好将红蕖的问话，语带落寞地重复了一遍。
“其实，你刚才说得对。我不该将一己之私凌驾于天职。天界也不会允许神仙在凡间如此胡作非为。”
“除非情有可原且你自己愿意，否则一旦事情败露，我必遭雷霆惩击。”
“不过，就算情有可原且你自己也愿意，寄居于凡人之躯，沾染红尘污浊，对神仙来说，也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淼淼语中的诚恳和无奈，让红蕖终于安下心来，甚至不禁有些同情她。
“你可不要同情我。你不愿意是对的，对所有人都好。”
淼淼仿佛看穿了红蕖的心事一般，一扫之前的玩世不恭，纤悉不苟地叮嘱道。
说罢，她通身的灵光忽然黯淡下去，只剩萤火幽微。
“你、你怎么了？”
红蕖有些惊慌，谨小慎微地问。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既然这些尸身已然无用，或许我也该放它们‘自由’了。”
淼淼答毕，全身的灵光也逐渐亮了起来。
她抬起右手，摊开手掌，说了声“凝结”。
一刹那，所有女尸的丹田里，都亮起一点金光。
那些金光沿着女尸的肠道缓缓升起，最后从女尸的口中飞出，飞向淼淼掌中。
千万点金光如水滴入海，眨眼消失在淼淼的掌心里。
也几乎就在金光消失的一瞬，失去金光的女尸们开始剧烈腐烂，须臾化为一副副白森森的骨架。
骨架从缠绕的水草中脱落，纷纷垮塌，最后全部沉入了泥沙。
看着丰肌玉颜转瞬变为累累白骨，红蕖不禁心惊肉跳。
她战战兢兢地问淼淼：“为何会这样？”
见惯了黄泥削骨的淼淼泰然自若道：“因为我收回了她们身上的养容水。”
红蕖忍不住咽了口吐沫，心中天翻地覆，悚惧滔滔。
看着红蕖面露寒鸦之色，淼淼这才反应过来衰亡剧变对常人的猛烈冲击，语含讥笑问：“怎么？害怕自己将来也弹指玉殒，刹那香消？”
红蕖难受得通身战栗，无法言语。
淼淼终于于心不忍，当下抬手一扫，茂密的水草便纵横交错在一起，掩住了满地枯骸。
接着，她又故作漫不经心地安慰红蕖：“放心吧，你之前喝过我给你的清金露，就算不能长生不老，要活个一两百岁也不成问题，并且还是鹤发童颜、身强体健的那种。”
“……真的？”
“骗你做甚？早告诉过你，那是好东西。”
红蕖听后始觉心安，吁了口气，又回过神来追问：“那你之后还打算继续接近洛雨吗？”
“当然。”
淼淼不假思索地说。
“可你没有肉身不是吗？”
“没有就没有，就算变成一滴小水珠，远远望着他也好。”
红蕖不解探问：“淼淼，老实说，洛雨对你来讲，应该不只是恩德惠泽那么简单吧？你是不是……”
“是！”还没等红蕖问完，淼淼便脱口而出：“我是喜欢他。”
淼淼的坦率让红蕖既惊讶又佩服，红蕖轻声问：“神仙也可以喜欢凡人吗？”
“上天庭说不可以，但我说可以。我喜欢上他的时候，他是神仙，而我还不是神仙。我喜欢的是他本身，没道理我成了神仙之后，就不能喜欢他，也没道理他不是神仙之后，我就不再喜欢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嗯。”红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红蕖从没想过，淼淼如此敢爱敢恨。
她以前总觉得淼淼喜怒无常、冷酷无情，可经过今日的一番交谈，搞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她却忽然发现，淼淼其实心志坚定、情深似海。
“那你呢？”
“？！”
淼淼猝不及防的反问，令红蕖错愕又糊涂。
“洛雨这么关心你，你有没有一丝心动过？”
淼淼目光如电，盯着红蕖的双眼。
“我……我当然没有！”
红蕖慌忙否认。
但同时，她又不自觉地想起了往日里的重重幻梦和方才洛雨问她“姑娘，决定了吗？”时，心头那点奇怪的一闪而逝的颤动。
淼淼一言不发地盯了红蕖半晌，才幽幽道：“那就好。”
于淼淼而言，倘若红蕖也对洛雨存着心思，那可就棘手了。
其实，从淼淼发觉红蕖可能也是堕神转世开始，她心里便起了疙瘩。
而与洛雨重逢后，通过观察，证实洛雨的确喜欢红蕖，淼淼对红蕖就更忌讳了。
再联想之前听过的天界传闻，说洛雨的堕落与一位女神关系颇深。
淼淼也忍不住猜疑：洛雨和红蕖是否前世曾有瓜葛？
对了，不止是洛雨和红蕖，还有个宝哥，也是来头不小、前世成谜。
不过，无论前世如何，也无论洛雨有多偏爱红蕖，只要现下红蕖死心塌地地喜欢宝哥，那就无伤大体。
想明此节，淼淼话锋一转：“红蕖，你真这么喜欢宝哥？”
红蕖微微一怔，片晌后，深深地点了点头。
“嗯，我喜欢他，从小时候开始就喜欢他。”
或许是刚才的一番谈话让红蕖完全打消了心中疑虑，甘愿向淼淼敞开心扉，又或许是红蕖被先前淼淼直言真爱洛雨的勇敢和坦率所感染，红蕖也不再像往日那样，一提及男女之情，便逃避害臊，反而落落大方地承认起来。
“当然啦，这也得多谢你！自从上次你告诉我，中元之夜宝哥把我从乱葬岗里找回来的事情后，我就更加认定，我跟他天生就要在一起的。”
说罢，红蕖甜美一笑，百媚千娇。
看到红蕖发自内心的甜笑，淼淼脸上也终于浮现出一缕松和的笑意。
她顺势揶揄：“既然如此，那我就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喜结连理，早生贵子。”
听到“早生贵子”，红蕖才故作生气地瞪了淼淼一眼，嘴角却还不住上扬着。
淼淼假装看不见，向红蕖伸出手，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红蕖这才发现，自己已在水下呆了很久。
想起刚刚的吵架争斗，红蕖犹豫了一瞬，才不好意思地握住了淼淼的手。
二人“握手言和”后，淼淼便拉着红蕖，凌波踏浪地走出了水府，径直朝水面上游去。
水浪将二人托出水面，淼淼对着反扣在水上的小船轻轻一指，便将小舟翻转了过来。
她拉着红蕖步入舟中，待红蕖站稳后，撒开牵着红蕖的手，轻轻搭在红蕖的肩头，吸走了红蕖身上的水渍。
只一眨眼的工夫，红蕖那湿漉漉的头发和衣裙，便已彻底干透。
淼淼看着红蕖道：“你自己划船回岸上去吧。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了，我怕我忍不住想要夺你肉身。”
说罢，踏过船舷，站回了水中。
红蕖点头坐下，拾起小桨，朝岸边缓缓划去。
淼淼目送小舟划出荷花丛后，转身没入清波。
红蕖到岸后，回望荷丛寂寂，庆幸一切终于重归宁静的同时，又莫名生出一丝淡淡的哀伤。
白云从空，随风变灭，徐徐的清风吹排着仲秋新涨的碧水。
水中荷花，亭亭玉立，摇曳相映。
随着时节推移变换，荷丛里绿叶仍肥，红花却已悄悄开始凋残，耷拉下好几片花瓣。
不过，红蕖今朝却与往年不同。
她心中没有丝毫“年年拚得为花愁”的惜花之意，反而平白欢喜，因为“来日明月在，应照彩云归”，只有秋凉快至，宝哥才能早些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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