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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追忆(八) 冰火两重 ...
与洛雨此刻粲然得意、乘风破浪天差地别,宝哥此刻正黯然失意、彷徨徘徊。
他把红木雕漆纱绢四角宫灯送出去的时候,心里有过一阵短暂的轻松自在,就像完成了一件艰巨繁重的任务后,心口大石倏忽落地那样踏实畅快。
然而,这种踏实畅快的感觉并没有维系多久。
如同他送完宫灯回到家里时,风雪稍稍消停了一阵儿后,又重新暴虐,愈演愈盛一样,他的心情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发沉重、越发沮丧。
那日,送完宫灯回到家,宝哥正撞上父亲坐在堂屋里,看神色似乎很担心他。
将父亲哄好后,宝哥便悄悄挪了家里的木梯,架在自己房间窗外的墙边,爬上木梯,坐在屋顶,冒着寒风朔雪驻守眺望,只为能在第一时间发现“红蕖”张挂宫灯。
其后,除了饮食方便之外,他不曾离开片刻。
可顶着时不时雨雪交加的天气,苦等三四日夜,直到元宵当晚,宝哥也始终没有看到“红蕖”在自己窗外挂上宫灯,当然,也没有看到“红蕖”外出赏灯——
“红蕖”幽居深闺,窗户紧闭,房里的油灯豆盏规律地昼息夜明,似乎是心无旁骛地等待着出阁之日的来临。
随着时间点滴流逝,宝哥清晰地感受到,体内沸腾炽热的血液一点一点冷却、冰冻,兴奋狂跳的心脏一点一点减速、凝滞。
那三四日,是“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的三四日,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三四日,是“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的三四日……
宝哥就这样栉风沐雪地苦候至元月十九,仍未见“红蕖”有所动静。
***
元月十九的午后,忽然风消雪霁,晴光初探。
张员外派了好些奴仆来红蕖家帮忙洒扫打点,宝哥为免旁人见之以为怪,才不再攀坐屋顶守望。
当然,也因为没必要再攀坐屋顶守望了——
“红蕖”元宵之前没有张挂宫灯,元宵之夜也没有出门,那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而明天就是“红蕖”出阁之日。
由此,宝哥也向父亲提出,明朝“红蕖”出阁,对面一定吵闹不堪,他想出门去躲躲清静。
秋父深谙他的心思,便建议他去村那头的他二哥家里避一避。
宝哥点点头,说“看看吧”,然后就沉默了。
秋父也不再说话。
于是,翌日拂晓时分,宝哥便趁天色未明,迎亲队伍未至,早早离开了家。
离开家后,他没去自己二哥家,怕二哥二嫂明里暗里可怜他、规劝他,故而径直去了屋后的山上。
此时的屋后青山上,苍林森森,白雾沉沉。
当年,为了日后能将魔道妖孽、作祟阴兵请君入瓮、一网打尽,玄凌子道长亲手打造了雾隐村的奇特地形。
从空中鸟瞰,全村浑似一个长嘴葫芦。
葫芦嘴指东,通往湖畔,道路狭长。
葫芦肚指西,背靠高山,腹地幽深。
村中的陇亩,被纵横交错的小溪窄道,划分为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无数块。
村民的屋宇自葫芦嘴到葫芦肚,都有分布。
或三两家傍溪而建,或独门独院临田而居,相对比较分散。
而红蕖和宝哥两家,住在靠近葫芦底的葫芦肚里,青山为屏,周围只有他们两户斜对而居。
山中潮湿泥泞,宝哥入山后,小心提防着脚下的湿滑,攀登到草木掩映的半山腰上,在面朝家的方向,找了棵高大的苍桧,背靠大树,席地而坐。
他想坐在这里,看着“红蕖”出嫁——
因为他从小到大都想看红蕖身着凤冠霞帔出嫁,即便他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看,新郎不是他;
也因为今日一别,“红蕖”便远赴江宁,从此天各两端,命途迥异,恐无再会之期;
更因为截至目下,他仍旧不能完全相信“红蕖”真要嫁给洛雨,除非亲眼所见,方能破魔祛魅。
但他又不便在自家屋顶驻望,因为来看“红蕖”出阁的人一定很多,人多眼杂、人言可畏,他不想惹人瞩目、引人议论,所以,他才跑到了屋后山坡上,一个人静静坐在树下,远观“红蕖”出嫁。
***
宝哥在树下落座时,已从拂晓到了破晓。
天色也从浓墨过渡到深蓝,空中飘浮着几块灰色的云朵,似一团团被揉皱的宣纸。
缺月如破镜残片悬于云团之间,洒下的冰辉被凛冽的北风绞碎,吹落漫山遍野,坠落沉烟浓雾,更添恻恻寒意。
生长在半山腰的苍桧高耸挺拔,树皮龟裂,苔痕斑驳,虬枝如铁,鳞叶如针,枝叶上垂挂冰棱,树干上结满皓露,在黯淡破碎的月色下,泛着清冷幽光。
树下杂草葱郁,一片墨绿苍翠,草间皆是霜露,凛风过处,如同抛珠撒玉,纷纷摇落。
宝哥夜半离家时,没戴斗笠,也没披蓑衣,就穿了一身灰色夹棉长袍。
他才在树下小坐片刻,就被树干上凝结的霜露浸湿了后背,被枝叶上坠下的冰棱打湿了前襟,至于长袍下摆和脚上鞋袜,更是刚入山不久,就被绵延的软泥、蛮荒的蓬草湿透了。
霜雪雨露欺人孤苦,寒气泥腥也来落井下石,汩汩渗透,刺肤扑鼻,恣意侵袭着宝哥略显单薄的身体。
不过,好在宝哥心已濒死,压根儿察觉不到身子冷。
即便指节已经冻得青白,呼出的白雾一瞬凝成冰晶,他也始终岿然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山下的红蕖家宅。
渐渐地,月落天明,霭淡霜消,生出融融暖意。
村落里,雄鸡报晓,此起彼伏,响彻绵绵山谷。
宝哥嘴角浮现一丝苦笑,感叹“红蕖”出阁果然择的是黄道吉日——
以冬日大雾弥漫闻名的“雾隐村”,竟一扫数日来的风雪无定,为之焕然自新,慷慨放晴!
也好,也好,能让自己看得更真切些、更透彻些!
他双目炯炯,怔怔望着被红绸金纸装饰得分外喜庆的红蕖家宅。
眼见屋里屋外宾客渐多,人头攒动,人声鼎沸,他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偶尔人声突然喧哗,他便疑心是洛雨率领的迎亲队伍到了,立刻抑制不住地心脏狂跳。
直到等了半晌,仍不见有仪仗从村口外那片密林里钻出来,他才又慢慢放缓心跳。
如是反复了三五遭,欢快高亢的鼓乐声倏尔穿林渡水,从浩淼辽廓的湖上传来。
短暂停歇过后,又突然高亢鸣奏,尔后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不出一刻钟,鼓乐开路的迎亲队伍从密林边缘探出头来,接着,就仿若一条身披烈焰的“火龙”朝红蕖家宅蜿蜒游去。
而洛雨一身大红喜袍,骑着骏马哒哒前行,宛如跨坐在龙脊上一般,英明神武,风姿飒爽。
迎亲仪仗走到红蕖家门口停下,令官呼喝,鼓乐骤止。
宝哥目不转睛地看着洛雨下马走进红蕖家宅院,不由自主地攥紧拳头,从地上默默站起身来。
耳闻目睹围观人群发出一阵又一阵地鼓掌哄笑,宝哥那颗濒死的心又回光返照般隐隐作痛。
他心如刀绞,多想一跃而起,飞身直下,闯入红蕖家宅,拉着“红蕖”逃到海角天涯。
可转念想起“红蕖”此前并未挂出宫灯,他又自觉狼狈,不断告诫自己不该执迷不悟。
就在这心潮起伏、情理挣扎、天人交战间,“红蕖”已被村中长老家的子弟从屋里平平稳稳地背了出来。
那一抹亮丽的倩影,娴静地趴在长老儿子的背上,被“火龙”一口吞进了肚里——坐进了喜轿。
欢呼喧杂,鼓乐嘹亮,洛雨向站在门边送别的红蕖双亲郑重作过揖后,重新骑上马背。
八名轿夫抬起喜轿,炫彩“火龙”调转龙头,动身游回湖边。
也就在这一刹那,宝哥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眷恋,追逐着缓缓游动的“火龙”,发疯似的朝山下跑去。
他摒弃人流涌动的村道,沿着群山环抱的山路拼命狂奔,健步如飞地穿越村庄与湖泊间的那片密林,并行不悖地追寻着“火龙”的身影,一口气追到了湖边,与“骑在龙脊上”的洛雨几乎同时抵达湖畔。
只不过,二人中间间隔了几十丈远,数百株树。
抵达湖畔后,洛雨下马,将缰绳交给一旁的张家家仆,看着喜轿被轿夫安然抬上画舫,才带着青浦走上船去。
乐伎、行郎人等紧随其后,排队登船,鱼贯而入。
***
宝哥并未再挪动脚下一步,而是静静看着气派非凡的船队调头离开,渐行渐远。
惝恍中,他依稀“看见”,红蕖和洛雨双双站在船尾,相拥而立,四目相对,含情脉脉的画面……
相去遥遥更兼薄雾缭绕,自然并非实见,但那画面却真真切切地飘荡在他眼前,盘旋在他脑中,萦绕在他心尖,仿佛前世遗留的记忆,仿佛噩梦难脱的昧魇。
从山腰到湖畔这一路上,宝哥无数次幻想和祈祷,“红蕖”能在登船前最后一刻,跳出喜轿,撕毁婚约。
那他必定义无反顾地冲上去,牵起“红蕖”的手转身逃回雾隐村,让她永远不再离开自己身边。
然而,幻想终究破灭,祈祷还是落空,连宫灯都不曾张挂的“红蕖”,又怎会跳出喜轿?
在看见船队彻底消失在天际的那一刻,宝哥终于相信,红蕖的确变心了。
事已至此,他不得不逼自己面对现实——
承认所谓红蕖反常的表现、可疑的躲闪,不过是自己为逃避现实而产生的错会和误解,真相其实是红蕖变心之后,不想再像过往一般亲近自己;
承认所谓病中听到红蕖道下“临别赠言”,不过是自己病入膏肓而产生的妄想和幻觉,真相其实是红蕖从未踏足破院探望自己,对自己曾因患病而命悬一线之事也漠不关心;
承认所谓洛雨逼迫红蕖下嫁,不过是自己为帮红蕖开脱而产生的罔度和臆测,真相其实是人无完人,人性使然,红蕖也会移情别恋、背约忘誓、贪恋富贵、爱慕虚荣,自己也会自作多情、一厢情愿、不肯认输、不敢正视。
事已至此,他如何还能不逼自己面对现实?
明明红蕖禁不住自己追问,就对自己决绝驱离,其后也屡屡刻意回避,拒绝言语沟通,像老鼠躲猫一样躲着自己;
明明红蕖听到自己怀疑洛雨,就立刻为洛雨出语辩解,可当自己无端被村人和她父母误会,她却缄口默言,一声不吭;
明明红蕖知晓宫灯机关,一瞬就能发现其中奥秘,可足足三四天,她都不曾悬挂宫灯联络自己,甚至始终紧掩窗扉,不曾向外一顾;
明明红蕖身上只穿了凤冠霞帔,没绑着铁链绳索,她要不是自愿嫁给洛雨,为什么被背出家门时不挣扎,被送上喜轿时不反抗,被抬上画舫时不出逃?
十几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敌不过几个月萍水相逢、一见倾心。
那个曾对着自己信誓旦旦地说“不需要宝马香车,也不需要画舫龙舟,自己有腿,多远的路,都能自己走,但真的很需要一盏灯,因为自己天生怕黑,没了光,就活不下去”的女孩,终究是被宝马香车,画舫龙舟载走了——
因为她长大了,不怕黑了,也不需要灯了。
忆起红蕖那番坚贞缠绵的情话,宝哥不由从怀里掏出红蕖送他的手绢默默盯看。
这方手绢,是两人的定情信物。
当初红蕖送给他时,素绢雪白、彩线鲜艳,如今却因沾染了宝哥的血迹和一些不知从哪里儿来的污渍,而变得秽浊不堪。
宝哥想起,红蕖送给自己手绢时,红蕖眼中是那样柔情缱绻。
又想起,自己试探着要把手绢归还“红蕖”时,“红蕖”眼中是那样冷若冰霜。
哦,不对,而今仔细回想一遍,只觉准确说来,那眼神并非冷若冰霜,而是嫌恶厌弃、拒之千里——
呵,大概是看见手绢上沾染的血迹污渍,觉得脏吧!
是了,自己一直以为,她不肯收回手绢,是她在暗示自己,她其实并未变心。
现在想想才发现,原来是她嫌弃手绢污秽,那双芊芊玉手连碰也不想碰而已。
可笑的是,自己竟还把那份一览无余的嫌弃,强行解释成狗屁不通的眷恋,真是眼瞎心盲、自欺欺人、愚不可及!
念及此处,手绢仿佛突然长了刺,刺得宝哥心底一颤,手上一松,手绢旋即飘飘荡荡地掉进了湖里。
宝哥眼睁睁看着手绢沉入水中,倏然自嘲一笑,委屈又凄凉的眼泪夺眶而出,划过倔强翘起的嘴角。
注:
1、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引自乐婉《卜算子·答施》
2、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引自柳永《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
3、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引自李贺《苦昼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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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追忆(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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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凡间篇正文完结,特别说明,因收尾部分比较复杂,故将原定的5章拆成了8章。剩余的3个番外,还在考虑要不要写成小短篇,拿去填一填专栏之前乱挖的坑,更新不定。天界篇全文存稿再开。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