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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追忆(六) 送灯相邀 ...


  •   这是年后的第一场雪。

      铅云低垂,朔风卷着碎雪洒向大地,烟波浩渺的西湖镜水,被笼上了一层灰蒙羽纱。

      系在埠头的几艘乌篷船船篷上,已积着半寸厚的琼雪,船身被雨洗水泡得发亮,撑船的竹篙斜倚船头休憩,向上的一面,也盖着一溜白雪。

      夏日蓬勃茂盛的荷塘,如今仅能觅得几枝枯荷残梗擎着冰棱,在风雪中微微摇曳。

      岸边垂柳少了翠色点缀,一扫青春婉约的婆娑,只剩老态龙钟的佝偻。

      秃颓干瘪的柳枝随风摆动,凝结在枝桠上的莹莹水珠,竭力抓住枝桠,浑身瑟瑟发抖,终究耐不住寒风凛冽,簌簌滑落草地、飘坠湖中。

      湖边常青的密林被雨雪雾霭浸染成一幅变幻多姿的水墨长卷。

      层层叠叠的虬枝苍叶,掩护着地上的潺潺溪水绕过岩石,唱着清歌,破冰前行。

      泠泠洋洋的水调歌声混合淅淅沥沥的雨雪鼓点,更显森林寂寥静谧。

      泥泞湿润的林间小径上覆盖着一层薄雪,蜿蜒没入密林深处的山村。

      山村的瓦帽草盖、柴扉土墙在雨雪中若隐若现,村舍里偶有被冻蜷成细缕的袅袅炊烟,飘摇徐上,升腾不了不远便没入茫茫云烟。

      ***

      除夕已过十来日,元宵又还欠几日,眼下宝哥家的宅院里静悄悄的——宝哥的哥嫂们要等到十五元宵才会再带着孩子们来家里过节。

      这样零雨当空、绿雾绕村、珂雪封山的日子,并不适宜外出劳作,可辛勤的农民工匠又如何能闲得下双手?

      秋父坐在后院屋里的矮凳上,摆弄着木料、刨子和刻刀,只为给自己心爱的孙子孙女们做几样新玩具。

      几缕散乱的银丝碎发,垂在他布满皱纹的额前。

      额下是高耸的眉弓、深邃的双眼、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这组合在一起十分明朗的五官轮廓,细看起来,颇有些西域风情。

      年过五旬的他,皮肤黝黑、粗糙、沟壑纵横,却并不松弛瘫软,浑身的皮肉筋骨里都沉淀着岁月风霜的力量。

      宝哥像他,是三个儿子里最像他的。

      偶尔,秋父看着宝哥,也会不自觉地想起年轻时的自己,回忆那些酸甜苦辣的日子,是如何在恍惚间如白驹过隙般一闪而过。

      不过,此刻,他正半眯着眼,专注地盯着左手上的木块,右手紧握刻刀,沉稳而娴熟地发力。

      两只大手指节粗壮,都布满了老茧。

      仿佛是边雕刻边想象着孙子孙女得到玩具后的欣喜欢乐,他紧抿的嘴角时不时地泛起一抹淡淡的微笑,连眼角的鱼尾纹随之向外铺展。

      秋父此时穿着一身旧得靛蓝发白的粗布夹棉短打,腰间系着一条灰蓝腰带,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黑棉鞋。

      这双棉鞋,是做完这次御用宫灯的活计后,三个儿子背着他去城里最好的鞋铺买了送给他的。

      秋父一生节俭,一双棉鞋补来补去,能穿十几年。

      以前常穿的那双,还是秋母在世时亲手给他纳的。

      两个儿媳过门后也曾给他纳过新鞋,可他却说穿不惯,最后又退给了两个儿子穿。

      两个儿媳为此还曾拈酸抱不平地打趣说,公公就是“偏心”,只喜欢小儿子,看以后小儿媳做的鞋,还退不退。

      他立马反驳两个儿媳“净胡说八道”,然后却忍不住爽朗大笑。

      秋父心里原本认准了红蕖就是自己的小儿媳,也曾默默想过,若是红蕖亲手纳给他的新鞋,他还真不一定舍得退回去。

      唉,自己带着三个儿子去张家工坊做灯,没日没夜,累死累活,说到底,也是为了能让宝哥早日风风光光地迎娶红蕖过门。

      两个大些的儿子娶妻生子,另立门户,修房分地,早就掏空了家底。

      自己哪是“偏心”小儿子,只是怕再也拿不出好东西能给宝哥,亏待了宝哥、亏待了红蕖而已。

      当然,两个大些的儿子、儿媳也都懂事孝顺,打趣的话总不过耍嘴逗逗宝哥罢了。

      他们养儿育女也艰辛,可对一起去张家工坊做灯赚来的钱,不争也不抢,因为都知道是要拿来给宝哥娶红蕖用的,没欺负宝哥这个亲弟弟。

      可红蕖……

      打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好姑娘,又温柔,又漂亮,心灵手巧,懂事听话。

      大概是因为太好了,容易招人喜欢,所以才招来了洛雨。

      洛雨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一表人才、风流倜傥,不像宝哥,是自己这个贫穷老农家的野小子。

      所以说,其实,也怨不得红蕖。

      这世上,又有几个人不喜欢锦衣玉食,不喜欢翩翩公子,不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呢?

      怪只怪自家没钱、没势、没福气……

      秋父刚刚还带着笑意半眯的双眼,忽然从眼底涌出一片泪花,划过沟壑纵横的老脸,悄然落地……

      ***

      秋父躲在自己房里做送给孙子孙女们的玩具的时候,宝哥也躲在自己房里摆弄要送给“红蕖”的宫灯。

      他裹着一身灰色长袍坐在桌前,捧着新做好的红木雕漆纱绢四角宫灯仔细端详,因为熬了几个日夜,而今眼里布满血丝。

      他的房间朴素明净,除了做宫灯用到的工具、原料还散落桌面来不及收拾,其他地方都一尘不染、井井有条。

      外间天色阴沉,寒风习习,雨飞雪落。

      雨雪之声隔窗可闻,衬得房里分外沉寂。

      宝哥一面检查密信是否安放妥当,一面思量要以何种理由把宫灯送到“红蕖”手上。

      沉吟片刻,他心里终于有了主意。

      尔后,他找来一张油纸,严严密密地包住宫灯,接着便趁父亲呆在后院的间隙,抱着宫灯,打了伞,偷偷溜出了家门。

      其时,天寒地冻,雨雪霏霏,对面红蕖家院门紧闭,门上两个大大的“囍”字,红得扎眼。

      宝哥几个箭步,冲破淡淡白雾,来到红蕖家门口站定。

      他站在院门屋檐下,收了伞,把伞立在门框旁,手捧宫灯,深吸一气,才怀着忐忑的心情,敲响了红蕖家的院门。

      连敲了数下后,从里面隐约传来堂屋大门开启的响动。

      “来了,来了”,是红蕖母亲的声音。

      一串细碎的脚步声急促逼近,少顷院门“嘎吱”一声从内敞开。

      来应门的,正是红蕖母亲。

      她一开门,看见宝哥站在门外,不由微微一愣,立时僵在原地。

      “叔母新岁安康。”

      宝哥如往昔一般,恭敬欢快地向红蕖母亲问候新年。

      天气寒冷,他一开口,便吐出一串长长的白气。

      红蕖母亲这才回过神来,呵着白气,略显尴尬地回应:“啊,是阿宝呀,你怎么来了?”

      “叔母,我想见见红蕖妹妹。”

      “啊?这……这……”

      宝哥和红蕖母亲从未这样生分过。

      若是早前,红蕖和宝哥关系要好的时候,红蕖母亲早就忙不迭地招呼宝哥进屋了。

      可现下,哪怕雨雪纷纷,寒气逼人,红蕖母亲也站在门口檐下岿然不动,丝毫没有让宝哥进屋坐坐的意思。

      当然,这也不怪红蕖母亲。

      前些日子,宝哥对红蕖纠缠不休的事,闹得全村人尽皆知。

      村里的流言蜚语比天上飘下来的鹅毛雪片还多,那些说宝哥“得不到就要毁掉”以及“想霸王硬上弓,生米煮成熟饭”的腌臜传言,也早就钻进了红蕖父母的耳朵里。

      本来在红蕖父母看来,宝哥和红蕖自小要好,宝哥对红蕖的一片痴心,虽然搞不清楚自家女儿是何时突然变了心,喜欢上的洛雨,但是宝哥一时接受不了,也情有可原,实属正常。

      他们信赖宝哥的人品,对那些“捕风捉影”的龌龊谣言嗤之以鼻。

      可后来听得多了,又想起那日“红蕖”很激动地把宝哥从屋里赶出来,其后宝哥每每求见,“红蕖”也咬死不见,在家门外碰到宝哥就跟碰到鬼似的大呼小叫、挣扎逃窜,最后甚至连大门都不敢出了,红蕖父母心里也忍不住打起鼓来——

      女儿这么抗拒宝哥,莫非宝哥真想干什么出格的事?

      这样的念头一旦生出,便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疑惑。

      为此,红蕖父母私下里也曾几番询问“红蕖”,究竟怎么回事,为何坚决不肯再见宝哥。

      可“红蕖”一听到宝哥的名字,就花容失色,一头躲进房里,拴上房门不再出来,连水米也不进。

      老两口怕饿坏了她,好说歹说,才把她从房里哄出来。

      有一次,又问起这话,老两口紧追“红蕖”跑进房里。

      “红蕖”见躲无可躲,便顺势抄起剪刀,抵住喉咙说,自己就是不能再见宝哥,要是爹娘再问,自己就立马自尽。

      剪尖锋利,“红蕖”也不手软。

      不一会儿的工夫,她那白净细嫩的脖子上就被剪尖划破了口子,渗出滴滴鲜血来。

      红蕖父母看见宝贝女儿脖子上血滴不止,须臾染红领口,顿时吓破了胆。

      二人连忙妥协,指天发誓保证从此绝不再问,宝哥以后上门求见,也会设法儿打发他走,不让宝哥与之碰面。

      至此,红蕖父母虽疑窦丛生,却也不敢再纠结“红蕖”与宝哥之事,只于暗中感叹“红蕖”的反常、决绝和刚烈,祈求在“红蕖”出嫁前,宝哥不再来相扰,让“红蕖”能顺利嫁人,从此远离这是非之地。

      这事儿发生在将要过年的前些天,那时恰巧宝哥父兄终于从张家工坊回来,宝哥受了父兄责备,由此消停,始让红蕖父母得以暗暗松了口气。

      可而今,展眼就是“红蕖”出阁的日子了,怎么宝哥这时候又找上门来了呢?

      红蕖母亲不禁内心惶惶,手足无措。

      红蕖父亲见红蕖母亲出去应门半天也不回来,便从堂屋里走出来探看,一见是宝哥,顿感慌张,即刻就明白了红蕖母亲为何迟迟不归。

      但既然宝哥已经找上门来,那就是躲也躲不过了。

      红蕖父亲一边快步走向院门,一边压低了声音,硬着头皮打招呼道:“是阿宝啊……”

      “叔父新年好。”

      宝哥又恭恭敬敬地向红蕖父亲问了安,尔后又对红蕖父亲恳求道:

      “叔父,我来求见红蕖妹妹。望叔父叔母帮我跟红蕖妹妹说说。”

      红蕖父亲闻言,与红蕖母亲对视一眼,重重叹了口气,有些难以启齿地说:

      “阿宝啊,眼下红蕖出阁在即,只怕不方便再见你了,你还是回去吧。”

      宝哥眸色黯然,顿了顿,又哀求:

      “叔父叔母,我也知道红蕖妹妹出阁在即,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怕妹妹远嫁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叔父叔母放心,我不会为难红蕖妹妹的。”

      红蕖母亲向来热情直率,可此时却杵在原地,一言不发地低眉搓手,时不时抬头斜睨红蕖父亲,似乎在问:孩子她爹,你看这可怎么办?

      红蕖父亲向来老实寡言,听见宝哥这样哀求,十分于心不忍,可回头望了望红蕖房间的窗户,想起“红蕖”脖子上滴滴洒落的鲜血,又着实害怕心疼。

      踌躇半晌,他抬起眼眸,面露愧色道:

      “阿宝啊,叔父叔母知道你伤心,可叔父叔母也只有红蕖这一个闺女,她就是我们的命根子。”

      “是叔父叔母对不起你,你不要怪红蕖,她真的不方便见你。”

      “就当叔父叔母求你,你回去吧。”

      红蕖父亲拱手求告,说话就要屈膝跪下。

      他天生知足常乐、暗藏青骨,十几年来从未开口求过旁人什么,此番为了宝贝女儿,也算豁出老脸去了。

      宝哥见此,霎时大惊失色,赶忙伸手搀扶,慌乱中险些砸了拿在手里的宫灯。

      眼见穷途末路,宝哥索性跪下,把宫灯放在地上,凄然谢罪道:

      “叔父叔母误会了。红蕖妹妹即将远嫁,我这个做哥哥的,只是想当面道贺而已。”

      “这盏宫灯是我倾心制作的新婚贺礼,既然妹妹不便相见,就请叔父叔母转交到妹妹手上吧。”

      说罢,对着红蕖父母再三叩拜。

      红蕖父母听宝哥这样说,直道宝哥已然看开,急忙一左一右搀他起来,为他拂去肩头和膝上残雪,答应他的请求,并连声称谢。

      “阿宝,谢谢你,谢谢你……”

      “阿宝,你一定会找到顶好的姑娘家的……”

      宝哥一言不发,默默弯腰拾起搁在地上的宫灯,小心翼翼地递到红蕖父亲的手中。

      继而作揖告辞,拿起立在门框边的伞一把撑开,转身走进了雨雪中。

      他身上的一袭夹棉灰袍被寒风吹得下摆飞扬,明明冬天的衣服更厚实,但一眼望去,却让人感觉,他的身板比夏天时更薄了。

      ***

      “红蕖”,或者说,淼淼,躲在房里,透过窗缝,冷眼旁观了这一切。

      红蕖的房间,或者说,她的房间,跟堂屋是连在一起的,就在面向堂屋的右手边,和堂屋之间靠一扇木门隔开。

      房间里有一扇窗户,是面向前院大门开的。

      虽然窗户不是正对院门,但依然能清楚地洞悉前院和院门处发生的一切。

      自从“换魂”以来,为免暴露真身,淼淼一直以“养病”为名,尽量独处房中,减少与旁人的接触。

      连白蘋、绿藻听说了她和洛雨的婚事后,来找她叙话,她也以“身体不适”为由搪塞不见,惹得白蘋和绿藻大为光火,拂袖而去。

      虽然如此“与世隔绝”,但淼淼对村人之于她和宝哥的种种议论,也心知肚明。

      因此,她一心希望早日远嫁,好让自己能尽快逃离这雾隐樊笼,也好让宝哥的生活能逐渐恢复先时平静。

      前些日子,宝哥没再来找她,她的心情也随之稍稍舒缓了些许。

      可刚才,骤然听到宝哥叫门的声音,她又不由得一瞬间把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很紧,紧到似乎马上要断掉。

      还好,还好,后来听宝哥说,他是来送新婚贺礼的。

      ——来送新婚贺礼?

      ——莫不是说,宝哥已经放下了?

      淼淼深感诧异——宝哥重情重义,不像是能轻易放下的人呀,怎么突然间转变了……

      淼淼百思不解。

      可诧异归诧异、不解归不解,这倒是她最乐见的结局。

      至于转变的个中就里,她无意深究,也无力深究。

      她又不是红蕖,碰不得任何追根究底的事。

      碰了,说不定自己就暴露了。

      宝哥能放下就好,能放下就行,万事得过且过吧。

      故而,当红蕖的父母把那盏宫灯转交到她手上时,她只是拿着宫灯看了看,内心哀叹红蕖和宝哥真是对“苦命鸳鸯”后,便面满愁容地将宫灯搁置在桌上了。

      她哪里会想到,这宫灯中还藏着一封宝哥让她不要害怕张、洛势力,邀约她一同私奔的密信呢?

      她更不会想到,这宫灯中还住着一只灯妖,她此刻的“冷漠”表现,全被灯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灯妖读取密信中宝哥的心意,知道宝哥邀约“红蕖”元宵观灯时私奔。

      元宵距今,迫在眉睫。

      妖灯眼见“红蕖”冷淡粗心,没能发现灯中密信,不禁深陷焦虑,暗生怨怼。

      而至于祂为了使“红蕖”能察知密信的存在,如何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奋力一跃,跌落桌台,那是《妖灯》中的后话了。

      不过,虽然淼淼不爱宝哥,也不懂“灯”对于宝哥和红蕖的重要意义,但她最后还是把这盏红木雕漆纱绢四角宫灯作为嫁妆,带去了江宁府,并将之悬挂于她与洛雨的卧房之中。

      只因这盏宫灯上绘着荷花,让她能睹物思人,聊作纪念。

      尽管红蕖临走前,嘱咐淼淼忘了她,可淼淼并不想忘——

      忘了红蕖,就等于忘了真正的她自己。

      ***

      宝哥转身走回自己家中,在屋檐下的墙角把伞立住滴水,才推门走进堂屋。

      一进堂屋,就看见父亲正坐在堂屋里,眼巴巴地望着他。

      这些天,宝哥把自己锁在房里。

      秋父担心他,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开解,只能一边手里做着其他事,一边竖起耳朵细听宝哥房间的动静。

      其实,宝哥刚一溜出去,秋父就发现了,紧接着,便撂下手里的东西,从后院屋里跑出来查看。

      他担心宝哥会做傻事,急忙追出前院,透过院门的门缝偷偷观察,只见宝哥果然去了对面红蕖家,只是没能进门。

      从宝哥和红蕖父母站在门边的对话依稀可知,宝哥竟是去送“红蕖”新婚贺礼的?!

      秋父深感稀奇,稍后看见宝哥转身回来,他才匆匆奔回堂屋坐下,佯装不察。

      此刻,见宝哥进得门来,秋父立即站身,走到宝哥跟前,伸手替他拍了拍身上的雨珠雪粒,说:“阿宝,外面下着雨雪,还是不要出去了。”

      大约因为刚办完了一桩“要事”,宝哥久违地展露一抹轻松的神态,回答:“爹,没事,我打着伞出去的。”

      说罢,便要走回自己房间。

      秋父一把拉住他,眼中盈盈泛光,语重心长地说:

      “阿宝,你母亲生你的时候大出血,生完你,在床上躺了两天,就走了。”

      “我那时候也万念俱灰,也想过索性跟着你母亲去吧。”

      “可看着尚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你,和你那两个半大的哥哥,我终是放心不下。”

      “这些年,拉扯你们三兄弟,历尽雨雪风霜,可熬着熬着,也就挺过来了。”

      “看见你两个哥哥成家立业,看见你长大成人,每到逢年过节,儿孙满堂,我就觉得,以前的日子没白熬,什么都值了。”

      说到此处,秋父凝视宝哥双眼,动情道:

      “我想你母亲泉下有知,看到这些肯定也很开心。”

      “倘若她看到你以后娶妻生子,开枝散叶,肯定会更开心。”

      “长路漫漫,大丈夫何患无妻。阿宝,你说呢?”

      最后一问,近乎哀求。

      因妻子乃生育宝哥时难产而亡,为免宝哥心生负罪之感,觉得是自己“克”死了母亲,秋父从前鲜少在宝哥面前提及其生母。

      如今,见宝哥忽而颓唐低落,忽而轻松自在,明明放不下红蕖,却又偏偏跑上门去送什么新婚贺礼,状态飘忽不定,行事颠倒蹊跷,他内心隐隐不安,总觉即将有大事发生,万般无奈之下,才搬出亡妻往事来劝说。

      宝哥当然知晓父亲的言下之意。

      他愣愣听完,眼眸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光彩,像寂落的烟花火。

      接着,点了点头,开口答应:“爹说得对,孩儿明白。”

      秋父一把抱住他,老泪纵横:“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门外的风渐渐停了,雨雪也渐渐小了。

      似乎正中秋父所言,人生的雨雪风霜,熬着熬着,也就挺过去了。

      可是真的就此放晴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1章 追忆(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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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凡间篇正文完结,特别说明,因收尾部分比较复杂,故将原定的5章拆成了8章。剩余的3个番外,还在考虑要不要写成小短篇,拿去填一填专栏之前乱挖的坑,更新不定。天界篇全文存稿再开。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