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追忆（五） 妖灯出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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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哥被“红蕖”赶出家门，致使红蕖的父母误会宝哥欲对“红蕖”无礼，慌忙跑上前来拉住他。
其后，为躲避村民看热闹和瞎掺和，红蕖的父母又拖着宝哥回到宝哥自家的宅院中，关上院门，对宝哥好言相劝了半天。
红蕖的父母一直向宝哥道歉，说他们也中意宝哥，巴不得宝哥来做他们的女婿，从前更日日盼着宝哥和红蕖能快快长大，好让两人尽早结成夫妻。可真长大了，却不想“红蕖”性情突变，“儿大不由娘”了，他们作为父母也既伤心又无奈，终是自家女儿配不上宝哥，希望宝哥能早日放下。
宝哥也从红蕖父母的口中得知，“红蕖”与洛雨的婚期就定在新年的元月廿日。
掐指一算，不过月余。
宝哥诧异，为何如此着急。
红蕖父母解释，此乃根据二人八字合婚择吉的结果，同时也是洛雨父亲的心愿，希望儿媳早日过门。
宝哥顿时如坠冰窟，心寒体僵，六神无主。
***
见宝哥愣愣无应，红蕖父母劝说半晌后就离开了。
红蕖父母的劝说之语，宝哥几乎都没怎么听进去。
唯独听到那句“‘红蕖’性情突变”，让他心头一凛。
“性情突变”这四个字太贴切了！无论是用以形容“红蕖”突然决定嫁给洛雨的举动，还是用以形容“红蕖”与自己相处时的变化，都太贴切了！
但为何会有如此突然而剧烈的改变呢？
宝哥不禁在脑中反复回想，“红蕖”那蹊跷的陌生之感、那古怪的躲闪之态。
在一遍遍的回想中，宝哥只找到了“红蕖”答应嫁给洛雨，或为洛雨所迫，畏惧张家的权势，实有不能言说的苦衷这一种稍显合理的解释，并由此生出，相约“红蕖”私奔，逃离张家能“只手遮天”的钱塘境内的打算。
当然，“私奔”之所以称之为“私奔”，便意味着，此举绝不能大肆宣扬。
而且，“红蕖”既为洛雨所迫，洛雨背后又有张家撑腰，那为免连累双方家人，也为免走漏风声，出逃时受洛雨和张家强加阻拦，就更需谨慎谋划、秘密行事。
于是，在解开疑窦、平复心情之后，宝哥又尝试去找“红蕖”商议私奔之事。
可这次，“红蕖”却死活不肯相见，把自己闭锁房中，任谁来叫，也不开门。
宝哥唤不出“红蕖”，只得折回自己家中。
在之后的两日内，宝哥数次求见，“红蕖”次次拒绝，红蕖的父母次次扼腕叹息。
***
因先前瘟疫肆虐拖延了元宵宫灯的制作进度，当下整个张家工坊都在昼夜不停地赶工。
宝哥身为其中主力，滞留村中迟迟不归，让监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只好找人来请他回去。
虽然宝哥对洛雨和张家都起了抵触之意，不愿再回张家工坊做工，但制灯乃是御命，倘若不能如期完工，张家和张家工坊自然要遭殃，可自家父子也难脱干系。
宝哥别无他法，只好悻悻返回张家工坊继续赶工。
返回张家工坊后，宝哥向父兄如实禀报了“红蕖”要嫁洛雨之事。
听宝哥说“红蕖”对其避而不见，父兄几人都直觉“红蕖”已然变心，劝宝哥“天涯何处无芳草，多情何被无情恼？”，既然“红蕖”嫌贫爱富，要攀高枝，那宝哥索性也丟开手去，另觅良配。
其实，“‘红蕖’变心”不仅是宝哥父兄的看法，也是雾隐村所有村民的看法。
宝哥耳闻父兄的激愤之辞、劝谏之言，一味默不作声。
他心底始终不相信，红蕖是嫌贫爱富、要攀高枝的人。
可他也拿不出证据来证明，“红蕖”是为洛雨和张家所迫，因此，未曾向父兄道出自己内心的猜想，更不敢向父兄透露自己意图邀约“红蕖”私奔的打算。
御命威严，不得违抗，工期紧迫，不容耽搁。
父子几个一通议论发泄完情绪，也只能先埋头了结手上的活计，日后腾出手来再理会其他。
而这一忙，就忙到了腊月中旬。
在近百工人夜以继日的努力下，总算按期完工。
在那期间，宝哥总是郁郁寡欢、心事重重，时常魂不守舍，只能强打精神做工。
待检校宫灯一事完毕，他便立刻告假，先行返回了雾隐村，留下父兄陪着监工清理、盘点剩余原料。
回到村里，再登红蕖家门，宝哥才发现，洛雨派人送来的彩礼已经堆满了红蕖家中。
而“红蕖”依旧不肯出来与他相见。
宝哥疑惑，难道“红蕖”真如父兄所说，嫌贫爱富、一心想攀高枝吗？那她为何不肯收回定情的手绢呢？
登门求见遭拒，宝哥便蹲在家门口守株待兔，等“红蕖”出门时，便立马冲上去拦住“红蕖”说话。
可“红蕖”一看见他，就像见了鬼似的，当即掉头就跑。
哪怕被他拦住去路，“红蕖”也不肯细听他言语，吵嚷着要宝哥放她离开。
动静之大，时常引来附近村人围观劝阻。
村人认定，宝哥是“拿得起，放不下”，被抛弃后心有不甘，故而纠缠不休、滋扰不断。
这样几次之后，“红蕖”干脆再不迈出家门一步，日日端坐房中静待洛雨上门迎亲。
而宝哥不仅未能向“红蕖”诉说私奔之意，还被村人时时紧盯，表意艰难，处境窘困。
村人们明面上都劝说宝哥“大丈夫何患无妻”；暗地里则态度不一，有人同情他“真心错付”、有人嘲笑他“自不量力”、有人惋惜他“执迷不悟”、有人怂恿他“得不到就毁掉”、还有人甚至造谣他想“生米煮熟饭，霸王硬上弓”……
种种流言蜚语，甚嚣尘上，沸沸扬扬。
宝哥父兄回村后，听闻那些猥琐传言，霎时气不打一处来，力劝宝哥与“红蕖”一刀两断、永不往来。
宝哥也不得不收敛言行，放弃蹲守，幽居家中。
然而，他依然难以断绝对“红蕖”的思念，即便幽居家中，也忍不住回忆往事，追念昔情。
于是，他常常拿出竹笛吹奏，借笛音缅怀旧日欢乐，诉说目下忧伤，以期能打动隔墙芳心，唤醒无间纯爱。
笛声悲怆，袅袅飘出院外，悠悠响彻乡间。
似断雁鸣风，于广袤苍穹难觅归途，满是彷徨；似青鸾啼血，在清冷深山不遇知音，尽是孤寂。
似朔雪敲窗，声声凄厉，湿透茜纱玉棂；似寒月照户，寸寸凄凉，洞穿黑瓦白墙。
“红蕖”分明听见，可她不能回应，只能蹙眉枯坐。
红蕖依稀听见，可她不能回应，只能掩面长泣。
***
展眼除夕，“红蕖”婚期将近。
宝哥合家团聚，热闹守岁过年。
爆竹声声，笑语盈盈，家人皆乐祝欢歌，想以洋洋喜气感染郁郁伤情的宝哥。
可宝哥总是落落失神，偶尔被点名叫到，猛地敷衍傻笑，继而又落落失神。
家人见他如此，不由暗暗为其担心。
吃团圆饭时，丫丫等兄妹几个童言无忌，询问为何今年不见红蕖姑姑。
——往年除夕，宝哥父兄总会携酒过去，向红蕖一家恭贺新春。红蕖一家也会端菜过来，向宝哥一家祝福新岁。两家有来有往，和睦融洽。
——今年除夕，两家各自关门闭户，不再走动，宝哥一家不再过去探望，红蕖一家也不再过来回访，连在门口撞见都难打招呼，彼此尴尬。
听见孩子们“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稚气询问，大人们皆悚然一惊，赶忙打断了孩子们此起彼伏的闹问，二嫂甚至一把捂住了丫丫的小嘴。
宝哥听见“红蕖”两字，则仿佛突然回魂一般，撇下众人，默默豪喝狂饮，颇有借酒浇愁之势，终于不出意外地醉倒了。
两个哥哥不得不一起把烂醉如泥的宝哥扶上床去歇息。
这一夜，宝哥梦回前年除夕。
红蕖着一身喜庆红衣跟父母一起来宝哥家里串门。
红蕖的父母和宝哥的父亲哥嫂留在屋中饮酒畅谈。
红蕖和宝哥这俩大孩子就带着侄儿侄女这群小孩子，一道去院门外放烟花爆竹。
丫丫年纪还小，要红蕖抱在怀里。
红蕖胆子又小，听不得大的响动。
宝哥手上拿着一支燃香，一点燃爆竹的引线，就立马跑回红蕖身边，帮红蕖捂住耳朵，红蕖则抱着丫丫又害怕又兴奋地往宝哥怀里乱躲。
一群大孩小孩在绚烂的烟花火和清脆的爆竹声中，欢呼尖叫。
而在又一次点燃了一枚爆竹的引线后，宝哥回头一看，却只见丫丫站在原地，不见了红蕖的身影。
宝哥觉得稀奇——
他并没看见红蕖离开，而且红蕖就算要离开，也断断不会如此随意地丢下丫丫就走。
宝哥回到丫丫身边，蹲下身子问丫丫，红蕖姑姑去哪里了。
丫丫抬起小手，指向小路尽头。
小路是出村的通道，一直通向湖边。
宝哥不安，嘱咐大侄子看好弟弟妹妹们后，便沿着小路，追了出去。
夜色茫茫，道路崎岖，宝哥沿着小路狂奔，可一路上都没看见红蕖的身影。
宝哥穿过田间，跑入森林，然后噗通一声，脚下踩空，掉进了湖里。
湖水寒冷刺骨，宝哥慌忙挣扎，却在挣扎中，隐隐听见红蕖的哭声从幽暗的湖底细细传来。
正当他潜在水中侧耳倾听时，一只冰凉的大手突然抓住他的脚踝，往下用力一拽——
宝哥全身一颤，从梦中醒来。
他侧过头，眯着有些睁不开的双眼朝外一望，只见明亮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屋来。
彤彤红日，已经爬上三竿。
他庆幸一切只是大梦一场，可随着大脑逐渐清晰，循着记忆一回想又发觉，红蕖虽然没消失，但她真的要走了……
***
昨宵欢聚乃梦幻泡影，如露如电，却久久萦绕宝哥心中，真实地搅动着宝哥的肺腑，让宝哥深感自己无法放下红蕖。
他下定决心，瞒着旁人，最后一次向“红蕖”秘密传递“相约私奔”之意。
那要如何向“红蕖”秘密传递“相约私奔”之意呢？
思前想后，宝哥决定做一盏灯。
灯，既是他最擅制作之物，又是他与红蕖传情许信之物，能强烈暗示二人之间“提灯永照”的约定，最有可能唤起红蕖心中的美好回忆，打动红蕖的芳心。
同时，灯座、灯箱中可供藏匿书信的地方甚多。
宝哥以前将自己制作好的灯饰，拿与红蕖赏看时，就曾告诉过红蕖，灯座、灯箱中有很多卯榫拼接、能作夹层使用的机巧之处。
二人当时甚至戏言，能把“祝福、感谢之语”写下来，放在其中，待买了灯的人日后发现，收获一个惊喜……
如此想来，确实没有比做一盏灯送到“红蕖”手上，更合适的了。
随后，宝哥便找来红木、纱绢、油漆、颜料等制灯的材料，把自己锁在屋中开始做灯。
这些红木、纱绢、油漆、颜料等都是宝哥父兄跟监工一起清理、盘点完剩余原料后，上报给张员外，张员外辜念他们父子不舍昼夜、劳苦功高，作为嘉奖，大方赠予的。
红木就是洛雨从江宁府押运来的那批红木，其他材料也是张家从四处采买来的佳品。
宝哥本就心灵手巧、工艺娴熟，当下“红蕖”的婚期又迫在眉睫，催人发奋，于是，他拿着手边那些现成的材料专心鼓弄了几天，便做好了一盏精巧华美的红木雕漆纱绢四角宫灯。
为最大限度地唤起“红蕖”的爱意和勇气，他还特地在四面纱绢上，描画了形态各异的粉白荷花，花繁叶茂，暄妍逼真。
并在每幅画的左下角，用小楷题写了两句诗文。
第一幅上的两句是“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第二幅上的两句是“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第三幅上的两句是“色夺歌人脸，香乱舞衣风”，第四幅上的两句是“名莲自可念，况复两心同”。
把四幅画上的诗句全部连起来，就是红蕖之前绣在定情手绢上的那首隋朝杜公瞻的《咏同心芙蓉》。
做好宫灯，宝哥手书一封邀约“红蕖”私奔的密信，藏于灯座之中。
信上写明，若“红蕖”愿意私奔，便在元宵前夜，于窗口悬挂此灯，他会做好准备，趁“红蕖”进城观灯之际，设法将“红蕖”带走。
放好密信，宝哥捧起四角宫灯凝看。
因宝哥倾心致爱、浓情灌注制作出这盏宫灯，灯上心血凝结、情意汇聚，颇赋灵性，当他把宫灯捧在手里凝看时，心血成精、情意化神，忽然诞生出一只灯妖。
仿佛沉睡百年，大梦初醒，灯妖一睁眼，便看见少年宝哥那张稚嫩、青涩又倔强的脸，立时如被赤焰光明吸引，如被朝晖盛大惊艳。
宝哥对此毫无察觉，他双手捧住宫灯，脸上露出温柔而满意的笑，口中喃喃自语道：
“真好看。红蕖一定会喜欢。”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追忆（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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