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可待（五） 封村点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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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星如钻，新月如钩。
夜幕仿若一块巨大的墨色绸缎，宽舒铺展，将大地万物温柔拥入怀中。
朦胧的夜色下，树影婆娑，微风吹过，簌簌作响。
湖水拍打着湖岸，一声接着一声，悠悠回荡，似在低吟浅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歌声缱绻，撩人心弦。
得到淼淼的确切答复后，玄凌子道长的内心既唏嘘又感慨——
一切恰如所料，令人欢喜，也令人惆怅。
他仰望浩瀚的夜空，轻叹一声：“既然大仙心意笃定，那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换去哪儿？”
“换去红蕖家里，找红蕖一起说。”
“找她？！”
“换魂是两个人的事，当然要找她一起说。”
“那……那好吧……”
淼淼不情不愿地答应了，跟着玄凌子道长御风踏月朝红蕖家中飞去。
一转眼，二人已经来到红蕖家门口。
院门残破，堂屋洞开，屋内透出昏黄的灯光。
现下，整个雾隐村都黑灯瞎火、死气沉沉，只有红蕖家里还孤灯犹照、生机未泯。
红蕖家的院门和堂屋大门早前皆被飓风吹走，而立在堂屋门前阻挡飓风的那堵石墙也因没了功用，而已被未坤童子撤去。
因此，二人站在院外，一眼便能瞧见，未坤童子正独坐桌前两手撑着小脑袋闭目养神。
与此同时，未坤童子也感应到有人靠近而瞬间惊醒。
他一睁眼，发现来人是玄凌子道长和淼淼，连忙兴奋地跳下板凳迎接。
“道长，淼淼姐姐，你们来了！”
玄凌子道长和淼淼走进堂屋，面对扑到跟前的未坤童子，玄凌子道长摸着他的小脑袋，问：“红蕖姑娘呢？”
未坤童子仰头回答：“红蕖姐姐在她父母房中侍疾，我去把她叫出来。”
说罢，飞也似地跑去了后院。
不一会儿，他就拉着红蕖从后院走了过来。
红蕖一看淼淼也在，顿时轻轻“啊”了一声，本能地转身想逃。
淼淼一急，厉声叫住她：“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玄凌子道长、未坤童子：……
被淼淼喝住，红蕖又才转过身来，稳了稳心神，开口道：
“未坤童子刚跟我说，玄凌子道长来了，未曾想淼淼仙子也在，先前多有得罪，还望仙子饶恕。待双亲恢复安康，仙子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说罢，便羞愧地低下了头。
“哼！”
淼淼把头一扭，翻了个白眼。
见两人都不再说话，玄凌子道长低头吩咐未坤童子：
“未坤，我要和两位姑娘商议事情，你去后院帮红蕖姑娘照看她的双亲，好让她安心留在此处谈话。切记，没有我的召唤，不得靠近堂屋。”
“是！”
未坤童子朗声答应，转身朝后院跑去。
玄凌子道长环视狼藉的屋内，深感不便落脚，当即竖起剑指，捻诀施法。
屋内神光一闪，家具摆设立马修复如初，重归原位，连被飓风吹走的院门和堂屋大门也不知从什么地方飞了回来，自个儿乖巧地安回了门框上。
见屋宇恢复整洁，玄凌子道长又召出一个隐形结界，罩住了整间堂屋。
这个隐形结界能阻挡内部声色外传，可防隔墙有耳、间隙有目。
按说，而今在雾隐村中，魔道妖孽和阴兵都已被赶尽杀绝，纵然有些村民新亡的魂魄也全都徘徊在自家附近。
之所以全都徘徊在自家附近，一来是他们眷念生前的亲属和家园，二来是新亡如初生，他们自身的阴气孱弱，不敢东游西荡。
而且，特别忌讳靠近有强神坐镇的地方。
一旦靠近，恐被神力所摄，立刻魂飞魄散。
甚至远远感受到神力，就已怕得体如筛糠，恨不得退避三舍，断断不敢闯入红蕖家宅。
既然如此，那玄凌子道长为何还要召唤结界屏蔽他人耳目呢？
因为这结界不是用来防妖御鬼的，而是用来防备未坤童子的。
换魂之事，事关重大，尤其此次是凡人与神仙换魂，属于开天辟地头一遭，古未有之，实乃彻头彻尾的禁术。
即便一墙之隔的是未坤童子，也不能让其知晓半点关窍。
这既是对红蕖和淼淼的保护，也是对未坤童子的保护。
***
一切准备妥当，玄凌子道长才请红蕖和淼淼在方桌前落座。
因为之前的过节，红蕖和淼淼现下谁也不想挨着谁，所以心照不宣、不约而同地挑了相对的位置坐下。
相对而坐后，两人的目光也互不接触，一个观天，一个看地，一个东张，一个西望。
玄凌子道长见状，就坐在她们之间，左手边是红蕖，右手边是淼淼，开始了三人之间的会谈。
谈话围绕着“如何换魂”这一主题进行，由玄凌子道长向红蕖和淼淼详细解释换魂的方法和步骤。
首当其冲，便是封锁雾隐村。
按照常理来说，要封锁一个村落，并不容易，因为人要生活，会走动，很难与世隔绝。
但雾隐村是天造地设的“换魂”场所，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
首先，它地处钱塘西郊，位置偏远，村中人口稀疏，与外界往来本就不甚频繁。
其次，时下临近寒露，依照历年惯例升起雾佑结界后，大雾弥漫下，陆路难行，水路也不易达，更减少了与外界的交流。
在这样“天时地利”的条件下，雾隐村基本已处于半封闭的状态。
当然，此地此貌都是天界提前布局、精心打造，用百年大雾才博来令人习以为常的“雾隐”之名。
而现下要封锁雾隐村，除了有“天时地利”的条件之外，还有魔道妖孽不经意间送来的“人和”之“助攻”——瘟疫。
瘟疫本是坏事，是魔道为了围困和牵制“五子”而播撒人间的祸种。
但放在眼下，却可“化害为利”，成为辅弼封锁雾隐村的“幌子”。
正因四处瘟疫横行，所以人员的进出往来更加稀少，可以自然而然、毫不惹人注意地把雾隐村从“半封闭的状态”变成“全封闭的状态”。
不仅如此，玄凌子道长还可借助瘟疫这个“幌子”，用法力进一步压制村人的身心能量，使他们的思想言行都维持在愚钝迟缓的水平，无法察觉和干扰“换魂”大计。
而这种情况，世人只会想当然地以为，是村人感染瘟疫之后健康受损、恢复缓慢造成。
当然，最妙的还是，这场瘟疫能给红蕖一个“伪装”的合理借口。
因为“换魂”需要封闭红蕖全身绝大部分的气穴，以此封印和稳定红蕖体内大部分的魂魄，然后每次只提取一小部分魂魄与淼淼的一小部分元神慢慢进行置换，所以需要耗费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而封闭气穴、封印魂魄，势必会让红蕖陷入一种近乎“行尸走肉”的状态。
那么，就需要一个十分合理的借口来解释这种状态。
感染瘟疫，便是最好的解释。
只要把红蕖身体虚弱、精神萎靡的状态都推到“瘟疫”这个“冤大头”的身上，那就能把“换魂”之事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人不疑”了。
其实，红蕖服用过淼淼赠予的清金露，本身并无感染瘟疫之忧。
在这一点上，她和洛雨是一样的。
只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用这副肉身体验长命百岁的机会了。
话说回来，这场瘟疫初初席卷大齐的时候，天界众神之所以没有立刻以雷霆万钧之势清扫流毒，一是因为尚未查清突发瘟疫的原因，而不同原因引起的瘟疫，需要采取不同手段进行处置，不能一以概之，更不能贸然动手；二是因为早在那时九玄天女和玄凌子道长就已隐隐有所预感，或许这场瘟疫是针对“五子”而来。毕竟洛雨和红蕖已双双年满十四，到了情丝萌动的年纪，又在机缘巧合之下邂逅偶遇，后续冤业避无可避，在这样的情况下，恰好爆发原因不明的瘟疫，令人格外警惕。
后来果然证明，魔道的确打算利用这场瘟疫“大做文章”，而引发这场瘟疫的始作俑者竟是魔道复活的跂踵鸟。
这真是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九玄天女和玄凌子道长便由此商议，暂且静观其变，以免打草惊蛇，扰乱先前部署，之后再随机应变，力求追根溯源、直捣黄龙。
***
封锁雾隐村后，便是点燃七星灯。
七星灯组成的法阵有“内护外防”之功效。
所谓“内护外防”就是，在七星灯法阵之内的魂魄会被七星灯的光亮守护，不致迷失消散，而在七星灯法阵之外的魂魄会被七星灯的光亮阻挡，不能闯入混淆。
更何况，本次换魂是凡人与神仙换魂，情况极其特殊，七星灯法阵就更加不可或缺。
特殊之处有二。
其一，红蕖原本的元神内外有情丝盘踞，即便元神经过转生门的清洗，被捏合为凡人的三魂七魄，也还是情丝缠绕，无法一蹴而就、大刀阔斧地整体置换，只能靠玄凌子道长届时用法力封住大部分的魂魄，“冰冻”情丝，然后再一点一点地切割，一点一点地替换，一点一点地缝合。
万一动静稍大，惊动了情丝，情丝害怕失去自己赖以寄生的“土壤”，为求自保，便会不余遗力地反噬元神，后果不堪设想。
其二，淼淼的元神是纯正的神仙元神，没有经过转生门的清洗，不可避免地会与凡人的肉躯产生排异。而排异会加大换魂的难度，在极端情况下，甚至会造成元神飞出肉躯、四处逃散的恶果。
可见，无论是点滴置换，还是排异相斥，都容易导致魂魄或元神丢失逸散的情况。
而一旦魂魄或元神丢失逸散，那即便最后勉强完成了换魂，红蕖和淼淼也会因“魂魄不齐”而双双变成真正的行尸走肉、傻子白痴。
因此，必须点燃七星灯。
只有在七星灯法阵神光的庇护下，才能避免上述情况发生。
***
封锁雾隐村，点燃七星灯之后，就正式开始换魂。
具体的方法步骤是玄凌子道长的不传之秘，不容细述。
但从先前所叙便可看出，此次换魂过程复杂，步骤繁琐，难度逼近极限，因此，所需时长也不短。
那“不短”到底是多久呢？
七七四十九天。
多一天，魂魄和元神难以支撑；少一天，重新缝合为整体的魂魄和元神难以完全愈合。
所以，换魂对于时间的要求可谓极为苛刻。
而耗时漫长、要求苛刻，也是当初玄凌子道长在打造雾隐村时，选址偏远的重要原因之一。
只有偏远闭塞，才能尽量减少外界的干扰。
此外，还需注意的是，在顺利完成换魂后，红蕖的魂魄并不能立即前往阴曹地府转世投胎。
而是必须等到下一个“天赦日”时，才能动身前去。
“天赦日”，顾名思义就是上天赦免人间的日子，乃天地合德之日，有特殊的天干地支。
一般指一年中立春后的戊寅日，立夏后的甲午日，立秋后的戊申日，立冬后的甲子日。
戊寅、甲午、戊申、甲子，分别代表了木火相生、火土相生、金水相生、水木相生，都顺应了阴阳五行相生的道理。
故此，这几个干支组合的日子被认为是一年四季中最吉利的日子。
在这些最吉利的日子里，不论是为何事，上天均不予责备，故被称为“天赦日”。
红蕖前世是戴罪之身，今生又险被魔道蛊惑，只有于天赦日去投胎，才能得到上天的宽恕，豁免罪过。
如此一来，换魂后，红蕖的魂魄便只能暂时寄居在湖底淼淼的水府之中，那里既隐蔽又安全，最宜作为临时的寄身之所。
***
灯火暖黄，光晕轻柔，给屋内的每一处角落都覆上了一层温馨煦愉。
玄凌子道长向红蕖和淼淼详细地解释完“换魂”的相关事宜后，左右一顾，说：
“你们若是还有什么疑问，便尽管提出来。”
“现在反悔也还来得及，千万莫等到贫道着手取魂的时候，才出尔反尔、临阵脱逃。”
“那样的话，贫道可是会把逃跑之人捉来毫不手软地打一顿，以泄心头之恨的。”
说罢，捋须浅笑。
听了这话，红蕖和淼淼都一阵默然。
半晌之后，淼淼率先开口表态：
“本大仙是没什么疑问了，也绝不会出尔反尔、临阵脱逃。”
接着，终于正眼看向红蕖，阴阳怪气地说：
“但别人就难说了！”
“毕竟有些人天生胆小，在我那幽暗空旷的水府里呆不呆得住，可真是个大问题。”
见淼淼表完态又嘲讽自己，红蕖紧跟着也表了态：
“红蕖也没什么疑问了，并且绝不会出尔反尔、临阵脱逃。”
话音一顿，抬眸直视淼淼，情辞恳切地说：
“之所以未敢抢先出声，是不想强人所难，赶鸭子上架。”
“毕竟淼淼仙子贵为钱塘的河湖守神，抛弃神籍，与我一个凡人换魂，委实不值。”
“红蕖也是担心为求自己一个重获新生的机会，连累他人为我牺牲。”
“这个人情太大，红蕖欠不起，也不想欠。”
“若非淼淼仙子诚心应允、万分同意，红蕖宁可魂飞魄散，化为一缕青烟。”
淼淼听了红蕖的话，又翻了个白眼，“切~”了一声，说：
“我才不是鸭子！”
“谁说我是为你牺牲？”
“我只是馋你的身子！想利用你的肉身凡胎，接近洛雨而已。”
“大家相互利用，各取所需。你少自作多情！”
“还有，你别可妄自托大，说得好像自己有多英勇无畏一样。”
“我实话告诉你，湖里还有好多淹死的水鬼呢，青面獠牙的，吓死你！”
红蕖身子一缩，嘴上却不肯退让：
“我……我不怕！”
“我躲在水府里不出来……他们拿我没办法！”
淼淼一声冷笑：
“没办法？”
“他们感应到你不是神仙，没有神光护体，可是会去拍门喊冤，冲府袭人的哟！”
“你到时候就使劲儿哭鼻子吧，小哭包！”
“你！”红蕖已被淼淼吓得钝口拙腮，不住地抽动纤薄的鼻翼。
“哈哈！”淼淼志得意满，满眼期待地盯着红蕖快掉“小珍珠”。
玄凌子道长默默看着她俩针锋相对、唇枪舌战，不制止，也不帮腔。
堂屋的窗外渐渐发白，光亮透进屋里，似乎是要告诉所有人：
黑暗已尽，光明已来！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可待（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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