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可待（四） 前仇夙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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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一声，淼淼突然发笑。
玄凌子道长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只见淼淼抬起手，近旁野草堆里的一颗颗露珠忽然闪烁莹润的蓝光，纷纷升腾而起，朝淼淼的掌心飞去。
淼淼用手掌接住飞来的露珠，看着掌中滴滴露珠汇聚成捧，对玄凌子道长敞开了心扉。
“我以前在一个山沟里守一条溪涧的时候，附近有一块坟地。”
“我在那儿时常听见送葬扶灵的人唱一首名叫‘《薤露》’的挽歌。”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说到此处，淼淼一叹，掌心蓝光一闪，汇集的露水被她纳入体内。
淼淼垂下手，接着道。
“起初，我一直搞不明白那些人唱的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跟坟地里出没的孤魂野鬼打上交道，听他们给我解释，我才知道，原来这首歌的意思是——”
“薤上零落的露水，是何等容易干枯。露水干枯了，明天还会再落下，人的生命一旦逝去，又何时才能归来？”
【注：《薤（xiè）露》，诗文及其译文，引自百度。薤：植物名，叶子丛生，细长中空，花紫色。】
“我明白了歌词的含义之后，就笑话凡人怕死，然后问那些孤魂野鬼，‘你们现在已经死了，还怕死吗？’”
“破老道，你猜他们怎么说。”
淼淼看向玄凌子道长设迷似地问。
玄凌子道长背起手，闲雅地反问：“哦？他们怎么说？”
除了九玄之外，玄凌子道长其实鲜有耐心听人如此慢慢絮叨，如今却极罕见地像长辈陪小孩儿聊天，听小孩儿给自己讲故事一样，配合着淼淼一问一答。
“嘻嘻——”
淼淼轻笑，爽朗俏皮的笑声一下子让幽暗寂静的湖畔多了几分明朗活泼。
“他们说呀，现在倒是不怕死了，就是怕遗憾。”
“我问他们什么意思，他们告诉我，他们在活着的时候，或因未能珍惜，或因不够智慧，留下了诸多遗憾。即便后来做了鬼，也依旧意难平。因为心结难解，所以才滞留凡间，不得超生。”
“破老道，我在想，如果这世上真的只有你刚才说的那条‘路’能够救洛雨而我却不去走的话，那我今后一定会非常遗憾。”
“是抱着遗憾长生，还是怀着释念牺牲，我又不是不够智慧，当然选后面那个。”
“毕竟，我这条命是洛雨救回来的，大不了就当还给他呗。”
“而且，我的本相只是露水，暮凝昼消的特性让我们这支水族比别支水族，更难积累修行，是洛雨赐我天水灵脉，才帮我逆天改命。”
话音一顿，淼淼忽然面向湖泊的方向，迎着潮声：
“反正，我已经当过钱塘的河湖守神这~~~么大的官儿了！”
边说边举起双臂抡了个饱满的大圆——
“在我们露水这一支里，可算功成名就、出人头地、扬眉吐气、光宗耀祖了！”
“若还能把洛雨前世对我的恩情也还了，那就彻底功德圆满了！”
“所以呀，破老道，你不必为我伤怀，本大仙高兴着呢！”
淼淼双手叉腰，翘起下巴，一副志得意满、神气活现的模样。
玄凌子道长忍俊不禁，偏偏“冷嘲热讽”地说：
“看大仙这小人得志的样子，贫道怎能不伤怀？”
“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关爱苍生，顺带关心身为苍生之一的洛雨公子了，大仙心里早就乐开花了吧？”
淼淼轻哼一声，鼻孔指天：“才不是呢！”
“哦？不是？”
玄凌子道长故意用怀疑地眼光上下打量淼淼。
淼淼当即开怀大笑，义正辞严地澄清道：
“当然不是！”
“本大仙固然光明正大地关爱苍生，但才不是顺带关心身为苍生之一的洛雨公子呢！”
“本大仙是专门、专程、特地、特意关心洛雨公子的！”
“因为——”
淼淼突然仰起头，双手括在唇边，对着浩瀚无垠的夜空放声大喊：
“我喜欢他！我喜欢洛雨——！”
随即，口中释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清脆欢快的笑声随风轻飏，直上九霄。
笑完，淼淼重新低下头，略显落寞地碎念：“尊上，我喜欢你啊。现在天上天下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了。”
玄凌子道长静静看着淼淼大起大落的表现，心中明了，这些略显“失常”的举动不过是她在选择接受命运的巨浪狂澜后，向外表露出的一道余波浅影罢了。
虽然玄凌子道长自认薄情寡爱，但此刻也不由心生怜惜，犹豫是否要开解她，又如何能开解她。
可还没等玄凌子道长想好如何能开解淼淼，淼淼就猛然抬起头来，看向他，潇洒不羁地说：
“反正死到临头，我也懒得装了！”
“我就是喜欢洛雨，看你们这群食古不化的老顽固能把我怎么样吧！”
“略略略~~~”
说罢，对玄凌子道长吐了吐舌头。
玄凌子道长被淼淼逗得想笑。
但他为了也逗淼淼开开心，便故意装作义愤填膺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烦躁地左右踱步，吹胡子瞪眼地说：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神仙思凡，违天叛道，来日贫道一定禀明师尊，告上天庭！”
淼淼一看，破老道拿自己束手无策了，自己总算小小“扳回一城”，当下果然更加开心，禁不住手舞足蹈起来。
手舞足蹈、兴高采烈、耀武扬威了好一会儿，她才心满意足地蓦然停下，对着玄凌子道长似恳求又似质询地问。
“破老道，既然我都死到临头了，你就好歹告诉我句实话吧！”
“你……到底是谁？”
玄凌子道长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不过，他可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于是，继续面不改色地“和稀泥”、“装糊涂”。
“大仙，你都叫我‘破老道’了，还问我是谁？”
“我就是一个努力修满功德、期待早日飞升的老道士而已。”
淼淼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说：“当然得问了，不仅要问你是谁，还要问你口中的那位‘师尊’是谁！”
说着，眼神陡然一变，声色俱厉地问：“你说，刚才究竟是谁救了我？是不是你师尊？是不是九天玄女？”
玄凌子道长闻言，脸色也随之一变又一变。
淼淼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刚才被红蕖重伤、意识模糊之际，她也感受到，有一道金光突然笼罩自己。
随后，她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到再次睁开双眼，只见未坤童子出现在她面前。
左右张望一番，她才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座宫殿里的一方白玉卧榻上。
她问未坤童子，自己身在何处，又为何会来到这里。
未坤童子并不回答，只说“下界十万火急”，就拉着她动身回湖畔。
她担忧洛雨安危，挂怀湖畔妖祸，便也不再多问，跟着未坤童子走出宫殿，驾云而归。
不过，在走出宫殿时，她还是多留了个心眼，偷偷转身回看了一眼宫殿大门上的匾额。
只见黑底金边的匾额上，赫然写着“玄真宫”三个金光大字。
而“玄真宫”这三个字，她并不陌生。
早前，淼淼在凡间听闻洛雨沦为堕神的消息后，就四处打听洛雨的师父——九玄天女在天界的住处。
得知之后，便寻机混进了天界，闯入了玄真宫中，请求九玄天女搭救洛雨。
谁知，九玄天女并不答应，二人因此结下仇怨。
看到匾额，她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道救命金光究竟出自谁手，也才明白，刚刚看着那宫殿内饰为何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讶异的同时，她的心里又冒出了新的疑问：那个臭婆娘为什么要出手相救？
而方才，她之所以突然仰起头，双手括在唇边，对着浩瀚无垠的夜空放声大喊，就是因为她洞悉了九玄一直注目下界的秘密后，想趁机气一气九玄。
玄凌子道长还在盘算要如何继续“糊弄”淼淼，就听淼淼已咬牙切齿地“翻起了旧账”——
“哼！那个臭婆娘，之前我去找她，对她三跪九叩，求她救洛雨，她无动于衷、袖手旁观。”
“如今我又没求她救我，她却非要假装菩萨心肠，多管闲事！”
“以为我会念她的好？呸！晦气！”
“该插手的时候不插手，不该插手的时候乱插手，狗拿耗子！”
“也不知，她跟你这破老道一起，葫芦里卖的什么毒药！”
“诶诶诶！”玄凌子道长实在听不下去，打断了淼淼。
“你一个小姑娘，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什么叫跟我这破老道一起，葫芦里卖的什么毒药？”
“我们葫芦里卖的药再毒，能毒得过你这张嘴？”
“何况，你之前跑去找她救洛雨，这事儿本来就是你不对！”
接着，玄凌子道长就像滔滔江水连绵不绝，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一样，劈头盖脸地数落起了淼淼——
“你说你一个小露精，当初连神籍都没有，就敢仗着自己身上那点儿天水灵脉，花言巧语地哄骗南天门守将，私闯天庭。”
“私闯天庭就算了，还未经通传，溜进九玄天女上神的宫邸，贸然觐见。”
“贸然觐见就算了，还因九玄天女不肯答应你要她网开一面、不让洛雨被革除神籍的请求，你就破口大骂，说九玄天女毫无悲悯之心，不念师徒之情。”
“破口大骂就算了，见九玄天女被骂后依旧脸带面具，不动声色，你气急败坏，就敢飞身上去动手揭人脸上的黄金面具。”
“结果，还没近身，就被九玄天女打飞殿外。”
“九玄天女为了对你这种胆大包天的行为小惩大诫，才撕了你脸上的面皮，在你脸上下咒。”
“从此，你丧失本来面目，即便身为五行中最擅变化的水族，也幻化不出自己原本的模样，只能靠带着面具遮丑或变成别人样子的方式示人。”
“说到底，是你自己僭越犯上，怨不得上神对你小施惩戒。上神大发慈悲，饶你一条小命，你就该感激涕零、烧香磕头了。”
“你还有脸埋怨人家！”
玄凌子道长话音一顿，扭头瞥了一眼淼淼，纠正道——
“对了，你没脸！”
这才铿锵有力地结束了他巧言如流的反驳。
“你！你你你！”
淼淼被玄凌子道长揭破以前的“丑事”，当场气得跳脚。
语塞了半天，她才恼羞成怒地指着玄凌子道长的胡子说：
“你还不承认九玄天女是你师尊？”
“你知道那么多隐秘的内情，你肯定是她徒弟！”
“而且！”
“你这脸上都一大把胡子了，还没白日飞升，你肯定是洛雨的师弟，资质愚钝！”
玄凌子道长：？！
没等玄凌子道长张口回嘴，淼淼就“破罐破摔”地摘下脸上的面具，双眼猝然冒起蓝光，俩眼珠子“唰”地从脸上弹出来，变得像灯笼那么大，怒目恐吓玄凌子道长，还对着玄凌子道长又吐舌头又顶“猪鼻”，向玄凌子道长尽情展示自己被面具埋没已久的“颜艺”。
她那原本透明而模糊的五官，也因为过于夸张的变化，呈现出一连串顽皮、灵动、气死人的表情。
玄凌子道长一看：什么？竟然有人敢跟我赌变化？
当下气性就起来了。
他双耳一动，变出一对芭蕉叶般大小的招风耳，不断扇动；双眉一展，各往左右伸长十丈，卷起地上折断的粗大树枝，“噌”地往回一收，一把遮住了淼淼那瞪得像两盏灯笼似的冒蓝光的眼珠子；再接着，美髯一垂，像瀑布一样倾泻落地，在淼淼面前堆成一座没过下巴的“小胡山”，乍看上去，就像淼淼脸上也长了一大把络腮胡子一样。
两人相互较劲地做着鬼脸赌变化，直到天空骤然射下一道金色闪电，随之又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这才终于打断了两人的幻化，让两人互不服气地结束了这场精彩纷呈的“颜艺”比试。
结束了“颜艺”比试之后，淼淼气鼓鼓地重新戴上面具。
而为免泄露过多天机，玄凌子道长经历一番纠结后，还是决定“认栽”，以便尽早结束谈话去办正事。
于是，他学着淼淼之前的样子，两手把腰一叉，骄横倨傲地承认：
“啊对对对！”
“九玄天女就是我师尊，我就是洛雨的师弟，你说说，你能把我师尊和我怎么样吧！”
“我师尊和我葫芦里卖的都是剧毒无比的毒药，你一吃就魂飞魄散，洛雨一吃就一命呜呼，那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这药到底吃不吃，这洛雨到底还救不救？”
说完，把腰一挺，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昂首望天。
玄凌子道长问到底还救不救洛雨这话，一下戳中了淼淼的“软肋”。
她立马消了气焰，拉下脸面，压低了声调，说：
“那我也没说不救呀，我就是不明白，我上次那么求那个臭……”
玄凌子道长面色森然，斜着眼角往下一睨，射出两道寒光。
淼淼连忙住了嘴，改口道：“我上次那么求那个女人，她都坚决不答应，怎么这次她又突然改主意了呢？”
实际上，当淼淼发现九天玄女也参与此事后，先前心里埋藏的好些疑惑忽然有了眉目，反倒安下心来。
她知道九玄神通广大，她只是不明白九玄此番为何突然出手，是否是真心相帮，这才又不依不饶地追问了玄凌子道长许多，只为能得到一个明确可靠的答案。
毕竟，这关乎着她的“牺牲”到底是否值得，洛雨的性命到底能否被救。
玄凌子道长重新把脸转回来，凝视淼淼，有条有理地说：
“那上次的事和这次的事，性质能一样吗？”
“上次，洛雨自己行差踏错，该罚就得罚。”
“你求九玄天女网开一面，这不就是让她徇私枉法吗？”
“她本就是天界的执法之神，即便再是洛雨的师父也好，也不能知法犯法呀。”
“所以当然不能答应你！”
“但这次，洛雨他们都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是魔道不肯善罢甘休，欲对“五子”再下毒手，那九玄天女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不过，这点儿小事也犯不着她老人家亲自出手，于是，便派了贫道过来激浊扬清，惩恶扬善，扶危济困，救苦救难嘛！”
淼淼终于理出头绪，一边点头，一边喃喃：
“原来如此，原来其中还有这些道理。”
“我就说你的法力强得可怕。”
“强成这样，若说还没白日飞升，实在不合常理。”
“而若说早已白日飞升，只是故意隐瞒，我又瞧着你的确是副血肉之躯，而且，天上似乎也没有哪位尊神能够对得上。”
“但假若……是有她在背后帮忙，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淼淼哪里知道，眼前的这位玄凌子道长乃是一位令人谈之色变的上古神，有异乎寻常的能耐，即便在神仙堆里，也找不出第二个；又因一些洪荒旧事，从曾经的“苍穹之主”沦落成了现在的“无名散仙”。
沦落成“无名散仙”之后，他越发肆无忌惮、丧心病狂，直接从令人“谈之色变”的存在，“飞升”为令人“不敢谈之”的存在。
因此，他的名号和光辉事迹可不是那么容易能打听到的，也因此，淼淼从未听过，对不上号。
另一面，玄凌子道长既然已经跌去了天大的辈分，摇身一变，成了洛雨资质愚钝的“师弟”，而今也只能继续“忍辱负重、破罐破摔”下去——
他支支吾吾地表示淼淼猜得没错，然后，干咳两声，正气凛然地说：
“师尊行事当然自有道理，谁都跟你似的胆大包天、为所欲为，那还得了？”
见淼淼内心疑窦已消，他顺水推舟地问：
“那你给句准话儿，我们这副剧毒无比的毒药，你到底吃不吃，洛雨到底还救不救？不救，贫道就回去复命了。”
“救！”
淼淼脱口而出，生怕玄凌子道长拂袖而去，一把抱住玄凌子道长的胳膊，情辞恳切地说：“你还没毒死我呢，不能回去复命！”
玄凌子道长又好气又好笑地问：“那可是‘毒药’，洛雨或许不会一命呜呼，但你一定会魂飞魄散，你真不后悔？”
“不后悔！”
淼淼斩钉截铁地回答。
就在这说话的工夫，近旁的野草上又结出了许多新的露水，映着天上稀薄的月光，像珍珠，像眼泪。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可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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