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可待（六） 临别叮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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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凌子道长见红蕖和淼淼都表示愿意接受“换魂”，便对二人说，既然二人都无异议，那么事不宜迟，今晚酉时三刻就在红蕖家宅附近，布下法阵，点燃七星灯，正式着手换魂。
“今晚？”
红蕖面露难色。
玄凌子道长略一思量，当即若有所悟。
淼淼则完全摸不着头脑，直截了当地问：“怎么，你有何不妥？”
红蕖咬着朱唇，犹豫片刻后，害羞坦白：
“我想在换魂之前，去见宝哥最后一面，跟他道个别。不知能否赶得及。”
红蕖这话，倒是提醒了淼淼。
淼淼想起自己尚未亲眼确认过洛雨的安否，而且，换魂需要耗费七七四十九天，倘若一切顺利还好，但倘若有个什么闪失……自己也该在换魂之前，去见洛雨最后一面才行。
同时，她听见红蕖说，想去见最后一面的人是宝哥，这才终于稍稍舒怀。
红蕖之前和洛雨眉来眼去的样子，可是深深刺痛了她。
虽然明知那是红蕖当时为了迷惑洛雨，故意使出来的“美人计”，但每每想起，还是恨不得立马撕了红蕖。
所以，她刚才一回雾隐村就气势汹汹地要找红蕖算账，不光因为红蕖伤害了她的身体，更因为红蕖伤害了她的感情。
淼淼偷偷松了口气，但胸中积攒的余怒暗恨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忍不住拿之前的事来揶揄红蕖。
“当真改过自新了吗？可别去了之后，又像昨天似的突然发疯，冷不丁地掏出把刀来，捅人家宝哥一下哟。”
淼淼话里带刺，直戳人心，让红蕖顿时羞得无地自容，悄然低下了头。
淼淼见红蕖低头不语，得意之余又略感无趣，便也不再出言咄咄相逼。
玄凌子道长思虑片刻，对红蕖说：
“姑娘想去见宝哥最后一面，跟他道别，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他现下感染了瘟疫，只怕……”
“宝哥感染了瘟疫？！”
红蕖惊呼，错愕之情溢于言表。
玄凌子道长对此徐徐解释：
“前几日，张家工坊暴发瘟疫，工人接连病倒，宝哥父子也未能幸免。”
“虽然宝哥在被魔道妖孽掳劫来雾隐村后，或多或少地吸入了——”
看了一眼淼淼，继续道：
“淼淼大仙施法降下的含有清金露的雨水之汽，但是雨中露水稀薄，这些水汽只能令他慢慢康复。”
“加之，先前被怨气灵能操控身体，强行透支了大量体力，而今，尚处在病弱之中。”
红蕖并不知晓宝哥感染瘟疫之事。
先前，张家家仆跑来通知宝哥的两位嫂嫂去照护他们父子四人时，两位嫂嫂一来走得匆忙，来不及跑来相告。
二来二人商议了一下，觉得目下情况未明，告诉红蕖也是让红蕖平白担心，不若暂且隐瞒，去那儿看清是个什么情况，再见机行事。
而且，二人也担忧，红蕖知道之后，会陷入两难——
去或不去探望宝哥父兄几个，都不大妥当。
去，红蕖始终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上赶着去看几个大老爷们儿，这事儿被人传出去，可不大好听。万一再因此感染了瘟疫，那就更麻烦。
不去，又显得红蕖似乎对宝哥不够关心，怕她和宝哥之间因此产生嫌隙。这倒不是说宝哥会怪罪红蕖不来探望自己，而是怕红蕖今后会自觉过意不去。
当然，以她们对红蕖的了解，去的可能性很大，不去的可能性很小。
但不管怎么着，都是给红蕖平添烦恼。
于是，两位嫂嫂便决定，索性等宝哥父子几个都病好了以后，再找机会在红蕖面前轻飘飘地提一句，把事情简单交代过去。反正到时事过境迁，也不会令红蕖忧心犯难了。
因此，宝哥的两位嫂嫂并未跑来告诉红蕖，宝哥父子染疫之事。
现下，突然得知宝哥染疫，红蕖急火攻心，连忙追问玄凌子道长：
“可，道长，我刚才分明看见，你送宝哥他们四个回去之前，为他们施法疗伤了呀，难道连道长的法力，都治不好宝哥感染的瘟疫吗？”
玄凌子道长抬掌轻按，示意红蕖不要着急：
“贫道方才施法，一是治疗他们四人身上的皮肉损伤，二是清除他们体内残留的怨念灵能。至于宝哥感染的瘟疫，贫道并未加以根治。”
“为何？”
红蕖激动地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玄凌子道长轻叹一声，坦诚相告：
“一则，因为宝哥年轻体健，无需贫道过多干预，清金露的水汽也会令他逐渐康复。”
“二则，因为贫道不欲令其快速康复。”
“为何？！”
这一声“为何”比先前的更响亮，只因是红蕖和淼淼二人异口同声之说。
她们都对玄凌子道长不愿宝哥尽快康复之事，深感诧异。
玄凌子道长左右一扫，对二人推心置腹道：
“贫道刚刚说过，换魂需要七七四十九日。”
“倘若宝哥康复得极快，康复之后，难保他不会抽空跑回雾隐村来探望红蕖姑娘。这一来，势必会发现异样。”
“哪怕他康复之后并不立即返回雾隐村，而是全情投入到赶工制灯中去，那也保不齐他能迅速完工，在我们结束换魂之前就返回家中，到时照样会发现端倪。”
“只有让他病得久些，压在最紧迫的工期之前康复，才能把他回村的时间拖延至最晚。”
“如此一来，方能保证换魂之事不被宝哥打搅。”
“不然，贫道还需另谋计策，暗中阻挠他提前完工回村。”
“与其多费一道手脚，不如就让他康复得缓慢些，倒能省去许多麻烦。”
玄凌子道长目光炯炯地看着红蕖，万分笃定地说：
“姑娘放心，贫道一定会掐好时辰让宝哥彻底康复，不违御命，准时完工。”
听了这席话，红蕖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玄凌子道长的用意，当下不禁感怀：
“从前什么也不懂，总以为能长相厮守，未曾想离别堪胜疾风，连最后一面，都沦为奢望……”
“那倒并非此意。”玄凌子道长温声安慰。
接着，慈爱一笑：“贫道的意思是，姑娘当然可以去见宝哥最后一面，与之作别。只是，宝哥现下无法像以往那样活力四射地与姑娘倾谈嬉戏。姑娘心里需有个准备。”
“真的？”
红蕖霎时睁大双眼，眼中闪烁着欢喜的神光。
玄凌子道长微笑颔首：“当然是真的。至于往返之事，姑娘无需忧虑，贫道自会安排。”
旋即转过头，望向淼淼：“至于大仙你……”
“我不用你管！”
淼淼急忙表态。
玄凌子道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如此甚好。”
***
几声嘹亮的鸡啼，接连从窗外传来。
三人将视线转移至窗棂，只见窗户上那层厚厚的棉纸已被明亮的晨辉照映得隐约散发柔雾似的白光。
——不知不觉，天已大亮。
桌上油灯豆盏的昏黄灯光，也被透入室内的明媚晨光所吞并。
红蕖见状，轻轻拨弄油灯灯芯，把灯芯往油里一埋，熄灭了火苗。
三人约定今晚酉时三刻再聚于此。
随后，玄凌子道长便收起了结界。
淼淼化为水珠，逍遥自去。
玄凌子道长则等待红蕖换衫梳洗后，同往破院与宝哥作别。
他把红蕖变成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儿，装在自己的乾坤袖中，驾云而走。
变化之前，他嘱咐红蕖，乾坤袖中温暖安逸，若是怕黑，只需闭眼假寐一会儿就到了。
现在的红蕖恢复了前世的诸多记忆，对于多玄妙的仙法道术都已见怪不怪，不再恐惧。
她进入玄凌子道长的乾坤袖后，眼前一片漆黑，触摸四围，但觉温软空旷，缓步而走，发现通身轻盈，毫无颠簸之感。
红蕖早就身心俱怠、精疲力竭，索性不再费力，任由身子悬浮在乾坤袖中安然睡去。
等到玄凌子道长把她叫醒，她一睁眼才发现，自己已与玄凌子道长并肩站在宝哥父子养病的破院上空的云彩上。
她立时吓得两脚一软，身子一歪，险些从云彩上栽下去，幸亏被玄凌子道长眼疾手快地及时拉了回来。
稳住心神后，她往下俯瞰，只见宝哥的两位嫂嫂正蒙着口鼻在院里忙前忙后。
两位嫂嫂来后，便在张家家仆的帮助下，收拾出宝哥父子隔壁的空屋暂时住下了。
张家家仆夜间则自回张家住宿，不再彻夜看护，几人身上的担子也算松和了许多。
“宝哥他们，就住在这里养病？”
红蕖遥望破院，心疼地问。
“是啊，”
玄凌子道长指着宝哥他们养病的屋子，说：
“就在那间瓦舍里。”
“这院落久无人住，看着简陋破旧，东西倒是不缺。”
“之前洛雨来过，特意交代在这里当差的张家家仆，要尽心照看。姑娘不必担心。”
听到“洛雨”二字，红蕖心头猛然一阵刺痛，又险些摔下云端。
玄凌子道长赶紧施法为其压制住体内情丝的“暴动”，紧接着对她说：
“万事总要有个了结。”
“贫道待会儿先把这院里除了宝哥之外的人都定住，收进乾坤袖里，尔后，就让姑娘去与宝哥会面。”
红蕖嫣然一笑。
“多谢道长。道长真是设想周到。”
“不然我去拍门，难免要被两位嫂嫂问及来此的缘由和村中的情况，也是不好作答。”
玄凌子道长洒然一笑。
“姑娘不必客气。”
“贫道把其他人收走后，会驾云遨游一个时辰。在此期间，姑娘可安心与宝哥相处。”
红蕖福了福身子，衷心致谢：“有劳道长了，红蕖感激不尽！”
接下来，红蕖便遵从玄凌子道长的安排，在其布置妥当一切后，进入瓦舍探望宝哥。
一进门，屋内弥漫的浓重药味便扑鼻而来。
红蕖举目四望，只见内里陈设简单，却整洁鲜亮，大约是因为枕头被褥都是新的，也大约是因为宝哥的两位嫂嫂料理得当，这才顿觉安心。
宝哥正头朝外躺在一张大通铺上静静昏睡。
红蕖走到大通铺前，挨近宝哥的头边坐了下来。
她垂眸凝看，但见宝哥轮廓分明的脸上，剑眉微蹙，星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淡淡的阴影。
高挺的鼻梁如刀削斧凿，微弱的呼吸声侧耳可闻，平稳的起伏中透出一丝无力。
两片薄唇紧抿，干裂起皮，毫无血色。
一头乌发凌乱地散落在枕边，还有几缕发丝贴在他汗湿的颈上。
原本健康的小麦色肌肤，此刻像包了浆似的惨惨蜡黄，展示着病态的憔悴。
偶尔，宝哥猛地滚动喉头，仿佛在竭力吞咽生病产生的不适。
往昔那个意气风发、英气逼人的明朗少年，如今被瘟疫夺去了灼目的光华。
红蕖看着宝哥的病容，心如刀绞，又想起自己前日险些亲手害死他，更加痛彻心扉。
未语泪先流。
她不忍叫醒宝哥，只一边轻抚宝哥的面庞，一边柔声呢喃：“傻瓜，前世傻，今生还是这么傻。”
说完，已是泪流满面。
抽泣了好一阵儿，红蕖才稍稍平复情绪，泪眼婆娑地望着宝哥，做临别前最后的叮嘱。
“宝哥，刚刚，我在来看你的路上，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又回到了我们小时候。真快乐。”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觉得，我们是要永远在一起的。”
“直到那天，我在张家工坊门口，碰到了洛雨。”
“从那天起，我就不停做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梦。”
“我先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终于明白了，也明白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原来一切从我遇见洛雨开始，就已经注定。”
“不过，我还是想告诉你，虽然洛雨很特别，但今生我只喜欢过你一个。”
“我一直努力尝试避开他。但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想避开就能避得开的。”
“宝哥，谢谢你答应为我提灯永照，但原谅我没办法遵守我们之间永不分离的约定了。”
“反反复复重蹈覆辙，我真的倦了。我要终结这一切，不管用什么方式，哪怕……”
“宝哥，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吃饱穿暖，按时歇息，找一个好姑娘，白头偕lao，gong·度余生。”
“张小姐也好，白蘋、绿藻也好，只要真心对你好就好。这一次，我绝不生气。”
“对不起，之前那么伤你。”
“如果还有来世的话，你别再那么傻，也别再选择跟我一起了。”
“你不欠我什么。”
“从此，不必再等我一路同行，为我提灯高照，伴我走艰险夜路。”
“因为……”
红蕖深吸一气，缓缓吐出——
“我要先走了。”
***
离开红蕖家宅后，淼淼就马不停蹄地赶去了张家，悄悄潜入浥雨轩中探望洛雨。
此时，洛雨卧房的窗户大敞着，洛雨正伫立窗前眺望沉思。
他一身蓝衣，俊逸出尘，目光始终停留在窗外的竿竿翠竹上，沉静美好如一尊神祇的雕像。
幽篁挺拔，经冬不凋，虽不及春夏鲜美，但却以倔强的苍翠为这略显萧瑟的季节增添了勃勃生机。
一股来路不明的罡风忽然裹挟着丝丝入骨的寒意，东跌西撞地闯入静谧无声的院落中。
之后，又没头没脑地冲着竹林袭来。
翠竹随风摇曳，竹叶相互摩挲，发出独属于草木的喁喁私语。
凛风吹过，有的竹叶仍旧傲立枝头，有的竹叶则被卷入风中，翻飞旋转，悠悠飘落。
刚才那番喁喁私语，便成了不同命运归属的竹叶之间仓促的临别叮嘱。
从此，在枝在地，生死两端，各安天意。
霜风穿过竹林，又朝洛雨迎面扑来。
吹开他的衣襟，吹乱他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眉间若有似无的愁绪。
可天风自有好手段，虽吹不散他眉间的愁绪，但却拉回了他飘向天涯的思绪。
——风沙迷了他的眼。
洛雨因沙砾作梗而连连眨眼、不断转眸，又拾起衣袖轻轻揩拭双眼挤出的眼泪。
然而，扎进眼中的沙砾顽固又调皮，就是不肯乖乖随眼泪流出眼眶。
折腾了好久，洛雨才终于能重新舒服地睁眼。
而他的一双凤眼，已是内泛血丝，眼尾通红，就像刚刚大哭过一场一样。
淼淼化身为一滴水珠，静静伏在窗前的一片竹叶上，默默看着洛雨那有些狼狈的迎风流泪的模样，痴痴道：“尊上，等我。”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可待（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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