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蕖渡神》莲花菩提

135、此情（十） 抽丝剥茧

　　红蕖被拉出风柱后，那擎天彻地的风柱终于缓缓停下了它暴虐的旋转。

　　狂风渐息，被卷入风中的尘土草木如久舞后疲倦力竭的舞者，无力飘坠，纷扬而下，散落四处。

　　随着风暴收歇，几缕微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向这片狼藉的大地，让原本昏暗的四围逐渐透亮了些，却也更加明晰地勾勒出劫后余生的荒寂。

　　风柱散尽，宝哥等四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悄无声息。

　　红蕖目光定定地看着站在面前的玄凌子道长，稍稍愣神后忽然发问：“道长，那位尊贵的女神怎么没来？”

　　尊贵的女神显然指的是九玄。

　　这一问有些出人意料，玄凌子道长轻轻皱了皱眉，回答：“她不方便来。”

　　“这样”，红蕖若有所思，低头看了看架子自己脖子上的长剑，面露纯真地问：“所以你来了？”

　　话语里流露出浓浓的亲切，听着颇像家常叙旧，再加上红蕖此刻展现的天真情态，令玄凌子道长也不禁微微动容。

　　“对，所以我来了。红蕖，你该收手了，不然你也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红蕖淡淡一笑，声音轻柔，语气落寞地说：“知道。”

　　说罢，眉间的愁色渐韫，恰似当下弥漫林中的浓稠白雾，挥之不散。

　　雾气裹挟寒意，笼罩着这片寂静之地，天地间一片皑皑素白。

　　红蕖雪肌彤唇，一袭单薄的红衣绰立在这苍茫的皓白之中，仿佛一支亭亭玉立又孤立无靠的红色荷花，更添纤弱孤直之美。

　　她眉似含烟远黛，眸若侵霜寒星，静默地凝望远方。

　　玄凌子道长分明看见，她深邃的瞳仁中闪过往昔种种如梦似幻的欢愉，那欢愉旋即又化为一汪泡影，唯余无边的绝望和孤寂。

　　玄凌子道长自诩平生寡爱，只为九玄一人动过情，但红蕖这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他也不由怜香惜玉。

　　就在他怜惜心软的瞬间，红蕖突然团身一闪，躲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长剑，尔后扬臂一挥，从袖中飞出一把红光利剑，朝玄凌子道长身前径直射去。

　　玄凌子道长凤眼圆睁，右手疾舞长剑，斩断了迎面飞来的红光利剑，同时，左手用力一拉，就仿佛凭空抓住了红蕖的左脚脚腕一般，把红蕖的两腿立时拉成“一字马”。

　　红蕖毫无挣扎之力，两腿一劈，乖乖坐在了地上。

　　其实，玄凌子道长并非凭空抓住了红蕖的脚腕，而是他左手上正握着一根透明纤细的灵丝，灵丝的另一头就系在红蕖左脚脚腕上，尖端则刺入红蕖足底的“涌泉穴”中。

　　这根只有常人头发万分之一粗细的灵丝，既是玄凌子道长刚刚把红蕖拉出风柱中心的“无形绳索”，也是魔神窫窳将自身怨念灵能传输给红蕖的“隐蔽管道”，亦称“傀儡灵丝”。

　　傀儡灵丝刺入红蕖足底的“涌泉穴”，与红蕖气血相连，通达心脉。

　　涌泉穴，位于足底部，蜷足时足前部凹陷处，是足少阴肾经的起点。

　　在医理上，此穴与心脏息息相关，故又有“救心穴”之称。

　　“涌泉”，顾名思义，是指体内肾经的经水由此外涌而出体表。

　　但此穴气血运行变化表现出五行中木的特性，因而此穴五行属木。

　　红蕖本相为“木”，涌泉穴亦属“木”，并与心脏关联，这个穴道被傀儡灵丝一串通，便相当于卡住了红蕖的命门。

　　方才，窫窳不肯受降，而玄凌子道长之所以一直与其苦苦鏖战，无法断然将其剿灭，就是因为在寻找这根灵丝。

　　而玄凌子道长之所以会寻找这根灵丝，则完全来自他的推测。

　　刚才窫窳双掌掌心射出具象为冲天红光的怨念灵能，红光又化作千万条红色细线，像蜘蛛吐丝一般，裹住红蕖周身，把红蕖包成了一个红色的“蚕茧”。

　　这个过程，固然是窫窳在将自身的怨念灵能传输给红蕖的过程，但红蕖早已褪去神身，一副肉身凡胎不可能一下承受大量灵能并长久储存——受之必死，储之无方。

　　可红蕖不仅未因承受怨念灵能而肉身受创，而且其后还源源不绝地调运灵能施法作祟。

　　玄凌子道长由此推测，最初的红光细线、红色“蚕茧”不乏虚张声势、掩人耳目之嫌，一定还有别的什么途径，在“绵绵用力、久久为功”地为红蕖持续供能。

　　怀揣此种猜想，玄凌子道长在与窫窳交战时，就分外仔细地寻找窫窳传输给红蕖怨念灵能的隐秘途径。

　　不过，虽有此想，但傀儡灵丝既纤细无比、透明无色，又可收可放、伸缩自如，还能在被切断之后自动重连，因此，玄凌子道长在与窫窳相持的过程中一度苦寻无果。

　　好在他足智多谋、别出心裁，竟想到可以利用洛雨种在红蕖心中的“情丝”，反向追溯涌入红蕖心间的怨念灵能的来源。

　　然而，此法固然绝妙，但怨念灵能自足底输入，归入心脉时早已流遍红蕖全身，红蕖本身的气血和灵能又异常紊乱，追溯起来也是困难重重，屡屡受挫。

　　玄凌子道长也不得不凝神细察，潜心明辨，耐着性子与窫窳周旋。

　　直到红蕖刚刚使出“红莲穿心”，意图锁住宝哥四人的心魂，这一举动，一瞬间从窫窳身上吸取了大量的怨念灵能。

　　怨念灵能自红蕖足下喷薄而出，这才使涌泉穴骤然暴露，也让玄凌子道长得以通过“情丝”找到串联起窫窳和红蕖之间的这根傀儡灵丝。

　　原来，这根灵丝是在万千红光细丝包裹住红蕖全身时，悄然缠绕在红蕖左脚脚腕上，刺进其足底的，而它的另一端就连接在窫窳的后脑上，被窫窳后脑浓密的毛发掩盖。

　　所谓“藏叶于林，暗度陈仓”正是如此。

　　玄凌子道长想要在窫窳身上的亿万毛发中辨寻出傀儡灵丝的踪影，就好比大海捞针。

　　而更可怕的是，倘若玄凌子道长一开始未能察觉傀儡灵丝的存在，贸然斩杀了窫窳，那么与之休戚相关的红蕖也会香消玉殒、灰飞烟灭。

　　仙界此前让“五子”反反复复转生了十次，又费尽心力布下这样大一个局，甚至请得玄凌子道长前所未有地亲自出马、降临凡间，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红蕖、拯救五子。

　　如果玄凌子道长在拔除傀儡灵丝前就杀掉窫窳，必会导致红蕖一同魂飞魄散这样玉石俱焚的结局，从而使仙界前功尽弃。

　　换言之，哪怕魔道最后得不到五行运化之秘，也能杀人诛心，让仙界遗恨终天。

　　魔道的鬼蜮伎俩和险恶用心，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玄凌子道长在找到傀儡灵丝后，果断将灵丝从窫窳头上拔了下来，紧握在自己手中，然后，便言出必行、毫不犹豫地杀掉了窫窳。

　　现下，玄凌子道长收缩灵丝，用力一拉，红蕖的左腿就顿时受到牵引，劈开叉，老老实实地坐在了地上。

　　玄凌子道长剑及履及，眨眼间，居高临下地用长剑抵住了红蕖的喉咙。

　　他气势慑人，凛凛不可犯地问：“红蕖，你本性不坏，又何必如此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呢？”

　　红蕖咬了咬唇，怨恨难平地反驳：“你要杀就杀，不要这么婆婆妈妈！你又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是要拿回他们欠我的债罢了！”

　　“他们欠你的债？”玄凌子道长一声长叹，反问：“可你之前已经拿回去很多了不是吗？难道你忘了？”

　　“我已经拿回来很多了？”红蕖翘睫低垂，一脸迷茫地喃喃自语。

　　玄凌子道长微微颔首：“不然，他们为何会同你一起出现在这里？”

　　一句话，令红蕖霎时陷入沉默和回忆。

　　玄凌子道长趁机通过傀儡灵丝，将清心咒的能量导入红蕖体内，净化红蕖身心。

　　随着清心咒的能量输入体内，红蕖心中的怨念开始慢慢退却。

　　她眼神空洞地眺望前方，沿着先前那“一汪泡影”继续追想，一些被怨念灵能压制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往事重现，魂兮归来。

　　红蕖渐渐眉头紧锁，嘴唇颤抖，尔后缓缓闭上双眼，一刹那清泪决堤，泪流如注。

　　她双手紧抓身前的裙摆，身子愈加佝偻，仿佛被悔恨压弯了脊梁。

　　静静泪流许久，胸脯已低到不能再低，红蕖突然直起身子，仰天长啸，对着满空愁雾，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暴鸣：“啊——”

　　这声暴鸣，是对满腔痛苦的彻底宣泄，是对历历往事的追悔莫及。

　　接着，她便一发不可收拾地纵声哭嚎，哀鸣绕空，悲音洞地。

　　玄凌子道长见红蕖已经恢复了本性，这才停止向她传导清心咒的能量，收回了绑在她脚腕上的傀儡灵丝。

　　脚腕不受灵丝束缚后，红蕖索性瘫倒在地，并拢双腿，蜷缩起身子，放声痛哭。

　　玄凌子道长默默背过身去，任由她尽情释放压抑心中的悲痛。

　　过了良久，红蕖哭到无声，玄凌子道长才终于转过身来。

　　他蹲下身子，单膝跪地，看着仰面躺在地上、脸上布满泪痕的红蕖，像一位亲切的长辈那样温情劝慰：“好了，哭过了就好了，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红蕖神色僵硬，睫尾泪珠犹挂。

　　听了玄凌子道长这话半晌后，她才蠕了蠕干涸的嘴唇，用沙哑的声音怯怯询问：“道长，一切都回不去了，真的还会好起来吗？”

　　玄凌子道长伸手握住红蕖两臂，将她从泥泞潮湿的地上扶了起来，然后语重心长地说：“当然还会好起来。只要你向好之念不断，从善之行不绝，就一定会好起来的。”

　　红蕖似乎心里没底，对此不置可否。

　　片晌，她轻轻瞥了一眼自己身后，又追问玄凌子道长：“那他们呢？”

　　玄凌子道长举目而望，回答红蕖：“他们也会好起来的。你好起来了，他们就会一同好起来。”

　　“可是我和洛雨……还有宝哥……”

　　红蕖的语气里透露出掩饰不住的焦虑和犹疑。

　　“相信仙界，只要你愿意一试，总有办法解决。万不可作茧自缚。”

　　玄凌子道长目光笃定地看着红蕖。

　　红蕖在他肯定的回复和坚定的注视下，终于卸下重负，鼓起勇气回答：“好，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