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蕖渡神》莲花菩提

134、此情（九） 红莲穿心

　　红蕖抬剑就要往宝哥胸前刺去。

　　“住手！”

　　忽被洛雨叫住，红蕖一愣，转身回视。

　　只听洛雨恳切地说：“红蕖姑娘，如果你执意要杀人，那就杀我吧，反正我命不久矣，死不足惜。”

　　红蕖冷笑一声，眼眸深若寒潭，原本温婉柔和的鹅蛋脸此刻也绷紧如冰雕雪刻。

　　她嘴角微微下撇，漠然回复洛雨：“洛公子请放心。你也要死，你们都要死。一个一个来，不着急。”

　　洛雨轻锁的眉头下双眸骤瞠，波光潋滟间激起惊涛骇浪，睫羽颤颤，唇瓣微启，似乎欲言又止，一抹讶然在他俊美的面庞上浅漾开来。

　　在震惊与失落中，洛雨竭力克制，最终还是选择把想要说的话，咽回了肚中。

　　——他本想再追问一遍红蕖，刚才的浓情蜜意到底是真是假。

　　然而，红蕖话语里的冷漠和决绝，已让他彻底丧失了勇气。

　　洛雨个性细腻，天生对人的情绪态度尤为敏感。

　　正基于此，他想：算了，不问了，死就死吧，如果这就是红蕖真正想要的的话。

　　“哈哈哈哈……”

　　红蕖身后的宝哥突然狂笑，接着边笑边咳地说：“洛公子，你不必同我争抢。我认准了她不是真正的红蕖，正好想去找阎王爷问问，真正的红蕖到底去哪儿了。”

　　宝哥鬓边散落的发丝在风中肆意狂舞，红瞳璀璨，如同燃烧着不熄的火焰。

　　他说完，嘴角还不忘勾起豁达不羁的笑，似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能自在徜徉于此岸与彼岸之间。

　　红蕖闻言回身，冷酷道：“那我就成全你！”

　　“等等！”

　　仿若晨钟乍响，一个清亮之音洞穿了层层迷雾。

　　随后，钱钧横抱张琬，步伐稳健地从暗处走来。

　　张琬的一双玉臂揽住钱钧修长的脖颈，身躯蜷缩在钱钧坚实的臂弯里，仿佛一朵羞绽的娇花。

　　钱钧走到近前站定，才放张琬双脚落地。

　　尔后，一手扶住张琬肩膀，一手握住张琬玉手，生怕她不能站稳。

　　张琬粉颊晕红，双眸垂落，虽羞态尽露，但也未曾推却。

　　刚才，张琬因制止钱钧和宝哥激斗而受伤。

　　宝哥走后，钱钧留在原地照顾张琬，一方面是因为张琬受伤，不敢妄动；另一方面是二人终于相互表明心迹，难得片刻温存。

　　可外面的喧嚣最终还是断断续续地传入了他们的耳朵里。

　　宝哥的呼喊，洛雨的究问，以及红蕖近乎丧心病狂地大放厥词……

　　一切都让原本沉浸在甜蜜海洋中的小情人，不由慢慢支棱起耳朵，揪心挂怀。

　　再想起之前玄凌子道长的嘱咐，越发深感不妙。

　　张琬便也顾不得自身伤痛，连连催促钱钧抱她过来看看。

　　这一来，二人便正好撞见，红蕖对洛雨说“你也要死，你们都要死。一个一个来，不着急”。

　　两人都觉不明所以、不可思议，但端看红蕖说话时的神情语气，又全然不似玩笑。

　　而红蕖手上那把焕发着灼灼红光的长剑，更令两人不由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于是，钱钧抱着张琬快步走到近前，找好了万一要跟红蕖动手的位置，才谨慎地开口发声。

　　“红蕖姑娘，请问润泽贤弟和小秋师傅究竟得罪了姑娘什么，姑娘竟如此狠心非要置他们于死地不可？”

　　“钱某斗胆从旁窥见，无论是我润泽贤弟，还是姑娘的青梅竹马小秋师傅，对姑娘都可谓挖心掏肺、关怀备至。”

　　“哪怕姑娘真要痛下杀手，也总要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才好让他们在去阎罗殿前死而瞑目吧！”

　　说到此处，钱钧忽然感激地看了一眼张琬，才接着道。

　　“另外，姑娘方才无端污蔑钱某欲行不轨之事之举，也令钱某颇感费解。”

　　“钱某自忖，绝无此心。希望姑娘不是被妖邪迷惑，丧失了本性。”

　　钱钧先前亲身体会过莫名失去理智的感觉，又看见玄凌子道长在对战一只庞然巨怪，不禁有此猜想。

　　他长身玉立，言辞间，浩然正气沛然而出，如风行天地，率爽坦荡，令在场众人闻之肃然。

　　张琬也不禁微微扬起头，朝他脸上投去崇拜的目光。

　　红蕖刚刚正沉溺于即将诛杀宝哥和洛雨的痛快中，忽被钱钧的发言吸引，循声而望，目光锁定在了钱钧和张琬身上。

　　“丧失本性？”

　　红蕖默默打量二人片晌，忽然浑身打颤，随后红光利剑一闪而逝，收入红蕖掌心之中。

　　紧接着，她用手捂住耳朵，闭上双眼，表情痛苦地蹲下了身子，口中还不断发出哀切的悲吟。

　　眼见红光利剑猝然消失，钱钧和张琬先是骇然一惊，然后又看见红蕖形容悲痛，不由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倒在地上的宝哥和洛雨，也霎时忘了腐骨之痛，屏住呼吸，向红蕖投去关切的眼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悲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串诡异低沉的笑声。

　　笑罢，红蕖缓缓站起身来。

　　她环顾四人，似醉非醉、若痴非痴地说：“我刚细想了一遍，钱公子所问之答案，发现——”

　　言语至此，红蕖骤然一歇，缥缈的眼神陡然变得狠厉。

　　“钱公子你误会了——”

　　“我不是要置洛公子和宝哥于死地，我是要置洛公子、宝哥、你和她，你们所有人于死地！”

　　四人悚然一震，惊异地看着红蕖。

　　此刻，寒风猎猎，惨雾滚滚。

　　红蕖的如瀑青丝、鲜红衣袂，皆随风翻舞。

　　她面容苍白如霜雪，唇瓣猩红似玫瑰，狠厉过后，满眼透出哀怨与悲戚，仿若控诉着被尘世抛弃的忧伤。

　　在清冷的幽光中，那单薄无依的月姿霞影于风中摇摇欲坠又遗世独立，带着一种倔强的凄美，散发着拒人千里、孤绝万世的冷香。

　　一看望去，甚似一只在风中疯狂挣翅、绝不认输的红蝴蝶，令人万分心疼又万般顾忌，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近。

　　“为什么？！”

　　钱钧和张琬在经历了短暂的惊骇过后，心有灵犀、异口同声地问。

　　“因为你们欠我的！你们都该死！”

　　红蕖声嘶力竭地大喊，极尽癫狂。

　　话音未落，苍穹之下，风云突变。

　　狂风绕卷，绿雾攒聚，刹那间，形成一个以红蕖为核心，裹挟雾霭、剧烈搅动的赫赫风柱。

　　风柱拔地而起，直冲霄汉，擎天接地，撼动四野。

　　红蕖那身飘舞的红衣在雾海云浪中时隐时现，蓦地发出万缕红光。

　　熠熠红光如同万把利箭，瞬间划破了周遭的昏暗，以风柱为中心，呈万丈之势向四周辐射开来，所到之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把天地都染成了红色。

　　近旁郁郁葱葱的丛林在红光的直射下，原本婆娑婀娜的姿态变得扭曲狰狞；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在红光的浸染下，原本婉约柔丽的轮廓变得嵯峨嶙峋。

　　烟波浩渺的西湖在红光的映照下，仿佛一汪血海。

　　血涛汹涌，血浪激荡，飞溅起数丈之高的血红水花，以排山倒海之力前赴后继地拍打着湖岸，轰响如雷，震耳欲聋，直叫人心惊胆颤。

　　如同打开了地狱之门，世间万物都被那刺目的红芒所吞没，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末日的阴影中。

　　宝哥、洛雨、钱钧和张琬四人被劲旋的疾风吸住，身不由己地不断向风柱靠拢，最终被相继吸入风柱之中。

　　风柱内里，万籁俱寂，红光普照，无边无垠又一无所有，好似处在另一个时空。

　　红蕖站在风柱中心，傲视苍生。

　　被吸入风柱的四人则尽皆匍匐在地，各自卧倒一方。

　　红光照射在四人身上，令四人的皮肉如被万蚁啃噬、荆棘尖刺，骨髓如被烈火灼烧，骨头如被重锤敲击，筋脉如被石磨碾轧，五脏六腑如被寒冰冷冻，痛不欲生、苦不堪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红蕖俯瞰匍匐脚下的四人，欣悦而笑：“终于让你们浅尝到了我当年尝过的痛苦。”

　　说着，莲步轻移，走到宝哥身边。

　　“但这还远远不够。钱公子的问话让我得以重整思路，我忽然觉得，我怎能就此大发慈悲地放你们去见阎王爷呢？”

　　边说边缓步而行，走到一旁的洛雨身前，鄙薄一笑。

　　“我要用红莲穿心锁住你们的心魂，让你们成为我卑贱可鄙又忠诚不二的奴隶。”

　　接着走向钱钧。

　　“然后，让你们切身体验一遍我之前尝过的所有痛苦。”

　　又继续走向张琬。

　　“等我玩腻了，再一点一点撕碎你们的魂魄，把碎片扔进九幽鬼火里烧为灰烬。”

　　红蕖挪步走回中心，大仇得报般长吁一气后，摊开双掌，凝神调运起内息。

　　她眉间的红莲再次悠悠转动，随即从左右掌心分别飘出两股红色轻烟。

　　飞烟袅袅，如丝如缕，似仙女舞动的薄纱，轻盈地向近旁散开，幽幽探向宝哥四人的口鼻。

　　而这如缕带薄纱般的红色轻烟一旦钻入人的口鼻，就会沿着经脉走遍全身，最终归入心脏，与其融为一体，从此完全操控此人的所思所想、一举一动。

　　一抹若有若无的异香傍着轻烟弥散开来，甜而不腻，清新淡雅。

　　这香韵似乎能穿透灵魂，浸入骨髓，让人心醉神迷。

　　疼痛难耐的四人闻到异香，更加神志不清，手脚麻痹，彻底丧失了挣扎之力。

　　眼看轻烟就要钻入四人口鼻，红蕖心尖上陡然一刺，顿觉痛彻心扉。

　　接着，一道白光劈空暴闪，淹没红光。

　　白光灼目，红蕖连忙抬袖遮住双眼。

　　还未等她完全反应过来，左脚脚腕就像被绳索拴住猛地一拽似的，拉着她飞出了风柱。

　　待她当空睁开双眼，发现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

　　只被脚上的绳索牵引着飞翔了须臾，红蕖便在四周祥云暖雾的搀扶下，缓缓平稳落地。

　　而她的脚掌刚一触地，一把锋利的长剑就架在了她的玉颈上。

　　红蕖错愕万端，定睛一看，只见玄凌子道长手执长剑，气定神闲地站在自己面前。

　　道长悯然有叹，规训道：“红蕖，该收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