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雾隐（八） 闻獜鼓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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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传来的两声巨响——
一声是两扇门板被后院灌进来的穿堂风，吹得挣脱门框，飞了出去。
一声是两扇门板飞出去后，隐入雾中，随即不知又砸到了什么东西。
这两声巨响，先让淼淼和未坤童子俱是一惊，然后立马反应过来，聚集到了门口。
二人站在门前，举目四望，只见狂风大作，将雾隐村的雾气吹得东飘西荡。
未坤童子不由惊呼：“糟了！这风有异，结界不稳。”
淼淼与之对视，点了赞同。
其实，她早就察觉到了这风古怪，只是还没来得及跟未坤童子说。
此风风力强劲，风势持久，其势堪比飓风，却又与飓风迥然有异。
钱塘地处大齐东南，临江近海，湖泊星罗，终年温润潮湿，哪一天哪一隅的风里，都蕴含浓浓的湿气。
夏秋之际，更是不时遇到飓风暴雨的侵袭。
这若是飓风侵港，倒也平常。
可飓风来自海上，常伴雷雨，水汽湿重。
而这风却蹊跷得很，有风无雨，干燥无比，仿佛来自千里之外的荒漠。
淼淼是水神，这风里有水没水，水多水少，她最清楚不过。
这就是她率先起疑，跑到窗边，查看屋外情形的原因。
而未坤童子，论法力灵能，虽在淼淼之上，但他五行属土，且未土属无水之土，克水之力极大，风吹到他这儿，水汽散尽，乃是常事，自然无感。
尤其，当下笼罩全村的雾佑结界，尽由水雾凝成。
水之灵能，本就不归他管，他只负责雾佑结界的升降，自然无法敏锐感知和准确判断结界灵能出现了异常。
同时，他又是来自五岳之首泰山的皇天后土，遇天风也能岿然不动，因此，连对风力强弱的感知，也较淼淼迟缓。
基于上述原因，才会晚于淼淼发现情况有异。
听见未坤童子的惊呼，淼淼更加确信，赶紧把未坤童子拉到墙后，避开风口商议。
堂屋的大门飞出去后，头顶本就哗哗作响的瓦片，也接二连三地飞了出去。
屋顶变得千疮百孔，整间屋子也有摇摇欲倾之势。
淼淼手指头顶四围，扯着嗓子，对未坤童子大喊。
“你快控一控屋瓦砖墙，然后变堆石头，堆在前院，挡住妖风。”
未坤童子颔首而应，当即捻诀作法。
不仅把刚刚飞出去的瓦片悉数召回，还从里到外将屋瓦、屋墙、院墙都施上了法术，令其安如磐石、稳如泰山。
未坤童子满意一笑，接着双臂伸直，剑指屋外，猛地向内一收。
一堆大石顿时从天而降，在距离堂屋一尺之地簌簌落下，堆砌在前院之中，好似一道加厚石屏，挡住了堂屋无遮无挡的大门。
堂屋的大门有了石屏遮挡后，从后院穿过中门灌进来的风，便霎时小了许多。
唯独那两扇飞出去的大门门板，皆是由木板制成，不归未坤童子这属土的管，所以是断然召不回来了。
未坤童子心想，若是红蕖姐姐还是神仙就好了，不过，她要还是神仙，也轮不到自己来保护她了。
怃然之念，在未坤童子心中一闪而过，他旋即收了心思，走向淼淼。
淼淼正站在窗前。
刚才为免阻碍未坤童子作法，淼淼又走回窗边，透过窗纸上的窟窿，观察外间情况。
看着外面的石屏和白雾，淼淼不禁喜忧参半。
喜的是石屏挡风有效，令宅内暂得安定。
忧的是白雾障目减轻，明显能感受到，雾气比昨日轻淡了不少。
昨日傍晚，淼淼刚回村时，整个村子一尺之外，都伸手不见五指。
淼淼也是靠着自身拥有的水之灵能，灵敏感应，才辨明了方向，探清了结界中的虚实。
但现在，一尺之外的石屏已然清晰可见，足以证明，白雾消散了许多。
而白雾消散了许多，也就意味着，雾佑结界减损了许多。
目下，屋内因灯火熄灭，石屏阻挡，光线变得昏暗了些，而屋外却因夜尽日出，风吹雾散，而比先前明亮了不少。
淼淼一转头，发现未坤童子已经走到自己身边。
她一手搭在未坤童子肩上，说道。
“这风太大，风吹雾散，这样下去，只怕结界迟早会破。”
“先前东拉西扯的，忘了告诉你，破老道昨日在城中，抓住了一只跟魔道有关的红衣厉鬼。”
“如今，应该正带着那只红衣厉鬼在四处捉拿幕后黑手，恐怕一时半刻来不了。”
“因此，他才交代我，回来好好保护红蕖。”
未坤童子如遭当头棒喝，难掩内心的慌乱道：“啊？那这结界，我没有水之灵能，修复不了啊……”
淼淼小声安抚。
“所以，我打算我来作法，修复加强结界。”
“但作法之前，我想悄悄出去看看，外面到底为何妖风乍起。”
“这样，作起法来，我心里才有底。”
未坤童子点点头：“好，那我留守屋中，保护红蕖姐姐。”
淼淼叹了口气，忍不住语带醋意。
“你个小没良心的，一天到晚心里只有你红蕖姐姐，刚才处处向着她说话。”
“对了，你的土障结界，是不是快要失效了？”
未坤童子听到淼淼抱怨，这才知道，淼淼对他偏帮红蕖有所不满。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回答：“是快失效了，大约还有一盏茶的工夫。”
淼淼若有所思。
“那我速去速回。万一我回来得晚些，也只有你才有拘魂符，收拾院外那群恶鬼。”
说罢，抬脚欲走。
“诶！”
未坤童子忽然叫住她。
淼淼回头一顾：“怎么了？”
未坤童子真诚道：“仙子当心，注意安全。”
淼淼冷哼一声，用食指戳了一下未坤童子的脑门：“算你有点儿良心！”
说着话，面具下那两边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了。
***
时间紧迫，心领未坤童子的关怀后，淼淼当即化作一粒小水珠，飞出了堂屋。
未坤童子目送淼淼离开，接着便去了后院。
他先用法术，召唤大石，在后院的空地上，又累起一座小小的石山。
石山既挡住了吹向红蕖父母房间的妖风，又阻断了后院刮向前院的穿堂风。
简直“一箭双雕”。
然后，他便静静站在红蕖父母的房门外，守卫红蕖一家。
他站在门口，透过门缝，朝房里偷偷望去。
只见红蕖用面巾为二老擦过头脸之后，便颓然地坐在矮凳上垂泪。
屋内微弱的灯光，将她原本清丽可人的面容，映照得分外憔悴。
眼见红蕖忧伤的模样，未坤童子也不由心情低落，他心想：
也不知玄凌子道长何时才能赶来，这样下去，红蕖姐姐的父母肯定性命难保。
不然，自己稍后还是求一求淼淼仙子吧。
若是以后天庭追究起来，就说是自己盗取了淼淼仙子的清金露，私拿给凡人受用了，让天庭惩罚自己，这样就不会连累淼淼仙子了。
打定主意后，未坤童子转身抬头，看向白雾迷蒙的天空，期盼着淼淼能够快些回来。
***
淼淼飞出红蕖家宅后，在空中俯视红蕖家院外，只见已有不下三十只恶鬼，包围红蕖家的院落，反复尝试闯入土障结界之中。
同时，在村里各处，还有不少刚亡故的游魂野魄，被流散村中的怨毒，催化成恶鬼后，络绎不绝地朝红蕖家的方向走去。
途径之处无不飞沙走石、播土扬尘，不时可见大树被连根拔起，房屋垮塌，篱墙倾倒，农田狼藉。
淼淼深感事态严重，当下顶着猎猎狂风摸索前进。
细微如尘的千万雾珠，不断与淼淼反向擦身而过。
她发现，虽因地形阻碍，不时有乱流扰动，但越接近村口风势越大，由此可见，妖风是从村口袭来。
雾隐村的地形十分奇特。
从空中鸟瞰，全村浑似一个长嘴葫芦。
葫芦嘴指东，通往湖畔，道路狭长。
葫芦肚指西，背靠高山，腹地幽深。
村中的田地，被纵横交错的细流土路，划分为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无数块。
村民的屋宇自葫芦嘴到葫芦肚，都有分布。
或三两家傍溪而建，或独门独院临田而居，相对比较分散。
而红蕖和宝哥两家，住在靠近葫芦底的葫芦肚里，周围只有他们两户。
平日出村最是不便，当下却因远离村口而最为安全。
几经波折，淼淼终于来到村口。
她举目四望，只见村口附近，雾佑结界逸出的白雾，已若有似无、十分稀薄。
淼淼心头一凛：结界的范围果然较前日缩小了许多，已从湖畔周围退缩到了村口附近！
淼淼当即顶风远眺，发现稀薄的白雾外，那条通向湖畔的小路两旁的参天巨树，全都向两侧伏倒。
中间的空地上，正站着一只庞然大物的妖怪，张着巨嘴，对准村中喷吐强风。
那妖怪身高三丈，体宽五丈，身长七丈上下，长得跟野猪很像，可身子是黄色的，头和尾却是白色的，一对獠牙从嘴里伸出老长。
而且，那妖怪虽长得像猪，但叫声却跟咆哮的风声一样。
淼淼暗暗心惊：难怪听了一晚上的狂风呼啸，原来还夹杂着这蠢物的嚎叫！
淼淼悄悄从空中降落到地面附近，凑近村口观察。
只见怪物身旁的脚下，站满了密密麻麻的阴兵，看得淼淼一阵头皮发麻。
这阵仗，可比中秋月圆之夜，阴兵围攻红蕖和宝哥的阵仗大多了。
看来，未坤童子说的没错，果然是到了决战之期，自己得赶紧回去修复加强结界才行，不然被他们攻破结界，那还能有活路？
如是作想，淼淼迅疾飞回了红蕖家中。
***
未坤童子正盼着淼淼归来，淼淼便穿过土障结界，回到了院中。
未坤童子有所感应，立马从后院跑向前院来迎接，恰好撞见走进堂屋的淼淼。
“仙子，你回来了！你没事吧？”
“嗯，没事。”
淼淼由水珠化为人形，一面撩发整衣，一面回答未坤童子。
“不过，村口有只妖怪在朝村里喷风，结界被他破坏了很多，我得加紧作法了。”
“什么妖怪这么厉害？”
未坤童子惊讶地问。
淼淼想了想，形容道：“长得比一栋房子还大的野猪，而且皮色怪得很，身子是黄色的，头和尾却是白色的。童子你见过吗？”
未坤童子皱起眉，摇了摇头：“没见过。”
思虑片刻，又补充道：“但听仙子你的描述，我倒觉得，它很像一种上古妖兽。”
淼淼一惊：“什么上古妖兽？”
未坤童子自己也将信将疑地说：“一种名叫‘闻獜’的上古妖兽，住在上古时期的几山山中，也是张着猪的样子，黄身、白头、白尾，据说‘见则天下大风’。”
（注：引自《山海经·中山经卷五》：（几山）有兽焉，其状如彘，黄身、白头、白尾，名曰闻獜，见则天下大风。几山，一作“凡山”。）
淼淼难抑忐忑地问：“昨日是跂踵鸟，今日是闻獜，这俩可都是上古老货，按理说早该灭绝了，怎么会相继出现在雾隐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
未坤童子哑然摆首，他心中也有与淼淼同样的疑惑。
“算了，先不管这些了，还是先加强结界吧。有劳童子为我护法。”
“嗯。”未坤童子颔首以应。
淼淼从袖中掏出一只白玉葫芦瓶，忽像想起什么似的，对未坤童子说：“童子，有劳你去后院的厨房里找只碗来！”
未坤童子不解：“找碗做什么？”
淼淼藏在面具下的脸，莞尔一笑：“找碗来接雨。”
“接雨？”
淼淼长叹一气，解释道。
“待会儿，我施法布雨，增水护雾，会把清金露掺在雨里降下来。”
“你到时，就接一碗雨水，送去给红蕖的父母饮用。”
“他们饮过掺有清金露的雨水，自能水到病除。”
未坤童子眼睛一亮：“仙子答应救他们了？”
淼淼冷哼一声，傲然道。
“救他们算什么，要救，就把钱塘的百姓都救了。”
“我要下一场豪雨，让钱塘的所有百姓都好起来。”
顿了顿，接着道。
“不过，我不能把纯净的清金露，直接赐给凡人饮用。”
“一来，现下雾隐村内外危机四伏，我不想让村民们立刻痊愈，以免他们康复之后，四处走动，发生危险。”
“二来，我只想治愈他们身上的疫病，不想让他们延寿太多。否则，阎王爷生死簿上的账目对不上，以后非跑来拿我抵命不可。”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下一场掺杂了清金露的大雨。”
“清金露被雨水稀释之后，治病而不延寿，去疾而不长生，避免捣乱轮回。”
“清金露也只有随雨而降，随水而流，才能在最短时间内，无孔不入，普惠苍生。”
淼淼此策，思虑周全，既可一解眼前之困，又不会造成遗祸，真可谓一举数得。
未坤童子听后，不禁激动地问：“仙子不怕天庭降罪吗？”
淼淼不屑一笑，无畏道。
“怕有用吗？”
“外面的村民不断病亡，你的土障结界又快失效了，到时他们全都变成恶鬼冲进来，我们少不得要送他们魂飞魄散，如此一来，也是罪孽一桩。”
“既然左右都免不了获罪，那不如用清金露救下病人的性命，净化恶鬼的魂魄，这样获罪，总要划算些。”
“童子你说呢？”
未坤童子咧嘴而笑，万分喜悦。
“我觉得仙子姐姐，真是救苦救难的大英雄！”
“我替钱塘的百姓，替红蕖姐姐，谢谢仙子姐姐！”
淼淼听闻未坤童子居然破天荒地在“仙子”后面加上了“姐姐”，一下对自己亲昵不少，不禁有些陶醉。
她趁机故意逗一逗未坤童子。
“以前是谁痛斥我过，说清金露是仙界圣品，只供上神，我竟然私拿给凡人受用的？”
未坤童子微微耷拉下脑袋，赧然承认。
“是我……”
淼淼会心一笑，弯腰俯身，与未坤童子对视，问。
“小不点，这下你开心了吧？”
“刚刚像块石头似的定在这儿，不就是想帮红蕖求情吗？”
未坤童子瞪大眼睛，既惊奇又害羞地问：“仙子姐姐怎么知道的？”
淼淼心里好笑：
居然还问我怎么知道，你也不想想，先前红蕖去哪儿，你就要屁颠屁颠地跟着去哪儿，说要贴身保护她，刚才居然一反常态留在堂屋发呆，我还能看不穿你那点儿小心思？
于是，淼淼伸手掐了掐未坤童子的小脸蛋：“都写在你脸上呢！赶快去找碗来吧！”
未坤童子狠狠点头，一转身，熟练地跑向厨房。
淼淼直起身子，倚着门框，仰望石屏和屋檐之间白雾飘荡的一隙天空，口中喃喃。
“天上诸神，你们可别怪罪我滥用圣水，谁叫你们非要派我来驻守钱塘呢！”
“身为钱塘的河湖守神，我总该在此地有所作为，才算不负期待，不辱使命吧！”
停下来，伸头观察了一下毫无变化的白雾，才继续道。
“既然你们都不下凡来阻止我，我就当你们默许了！”
“以后非要问罪的话，就走个过场，意思意思得了！”
说罢，揭开了白玉葫芦瓶的瓶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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