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蕖渡神》莲花菩提

112、雾隐（七） 求赐玉露

　　未坤童子察觉红蕖有些难堪，立马不满地帮着红蕖回怼淼淼。

　　“仙子干嘛这么凶？”

　　“红蕖姐姐只是随口问问，是仙子你自己多心了！”

　　“姐姐才不是那种胡乱猜疑好人的人呢！”

　　未坤童子一边说话，一边两眼熠熠发光地看着红蕖笑。

　　被未坤童子那痴迷的眼神和谄媚的语气，引得一激灵，淼淼不由忿忿。

　　——我凶吗？

　　——我这么温柔！

　　——她不胡乱猜疑好人，可她猜疑我，那意思是，我不是好人？

　　——你跟我说话，两只眼珠子只盯着她，合着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你个小没良心的，这么小就“被美色迷惑”，长大了，还不得跟钱钧一样喜欢拈花惹草？

　　又想起自己刚才还替未坤童子辨明身份，这小屁孩儿转头就为红蕖帮腔，简直“忘恩负义”！

　　淼淼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地冲着未坤童子低吼了一句：“大人说话，小孩不准插嘴！”

　　未坤童子：“……”

　　接着，撅起小嘴，朝淼淼翻了个白眼，也算“睚眦必报，以眼还眼”了。

　　其实，淼淼哪里知道——

　　在未坤童子下凡保护红蕖的这十四五年里，他亲眼目睹红蕖从一个只知在襁褓中哭闹昏睡的娇嫩婴儿，长成一个亭亭玉立温婉动人的娇艳少女。

　　那过程，就好像自己辛勤培育了一朵花。

　　经过十几年的悉心呵护，终于得以见证这朵花的慢慢绽放，绚烂盛开。

　　这些不辞辛劳的付出，早就让未坤童子对红蕖建立起了如弟如兄的深厚情感。

　　若按在天界的辈分算，他得算红蕖这批“五子”的弟弟辈。

　　但按在凡间的感情算，他责任心强又重情义，来后不久，看着襁褓中的红蕖，就立志要当好红蕖的“大哥哥”。

　　这么多年尽职尽责地守护下来，他早已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里的“一份子”！

　　这种由责任而派生出来的“亲情”，经过日积月累的沉淀，集腋成裘、积土成山，岂能轻易撼动？

　　至于红蕖认不认识他，知不知道他一直保护着自己，对不对他感恩戴德、结草衔环，未坤童子才不在乎呢！

　　因为本来也不曾约定过什么呀！

　　正因如此，所以未坤童子才一味偏向红蕖，不堪忍看红蕖受半点儿委屈。

　　淼淼一时未能思虑到未坤童子对红蕖这些隐秘而复杂的情感，仅着眼于当前，才觉得他是个“小没良心的”！

　　***

　　红蕖听未坤童子帮她说话，不由呆呆看向未坤童子。

　　她总觉得，这个小男孩不仅面相看着眼熟，而且声音也听着耳熟——

　　自己从前做饭时，常听见一个小孩儿的声音，在旁边说：“好香，好香！”

　　过往，只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现下想来，那声音倒跟眼前这位未坤童子的声音很像，莫非……真是他？！

　　看来，未坤童子方才说，他已保护了自己十几年，所言非虚。

　　只是，这位来自天上的童子和天下所有的童子一样，是只“小馋猫”罢了！

　　由此，红蕖心中不禁对未坤童子生出些许亲近之感。

　　她使劲提了提先前忍不住下垂的嘴角，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对未坤童子表示感谢。

　　未坤童子收到红蕖的微笑致谢，顿时开心得简直要飞上天去。

　　这么多年了，这是他第一次收到来自红蕖的谢意。

　　虽不曾希图妄求，但意外得到，却着实不胜欢喜。

　　***

　　理了理思绪，红蕖忍住羞耻，低眉向淼淼和未坤童子询问。

　　“敢问两位神仙，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人，突然闯进我家里来袭击我？”

　　“人？”

　　淼淼抢先开口，接着冷笑一声，讽刺反问。

　　“你觉得他们那样子是人吗？”

　　淼淼见不得人人都这么喜欢红蕖，却不怎么待见她，于是，心里赌着气，给不了红蕖一点好脸色。

　　红蕖回忆起，那些“人”一个个面容枯朽，四肢瘦槁，紫皮黑甲，形若干柴，身上还披红挂绿，散发着彻骨的阴湿之气，不由打了个冷战。

　　她迟疑地问：“不是人，那是……？”

　　淼淼正想开口，却被未坤童子抢白喝止：“仙子不准说话！我来跟红蕖姐姐解释。”

　　他生怕淼淼阴阳怪气、言语锋利，刺激到红蕖。

　　即便远不及淼淼伶牙俐齿，也要跳出来打断制止。

　　淼淼着恼地瞥了未坤童子一眼，悻悻然不再作声。

　　红蕖不由看向未坤童子，听他细说。

　　未坤童子便将阴兵的身份、抢夺的始末以及村中遭瘟疫侵袭之事，都对红蕖讲了一遍。

　　红蕖听得心惊肉跳，全程一言不发。

　　待未坤童子讲完，她只愣愣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股股白雾，良久才垂下头，羞愧难当地低问。

　　“所以，这也就是玄凌子道长所说的‘夙世冤业，欠债必偿’？”

　　“我造的业和我欠的债，引来了这些妖魔鬼怪和瘟疫灾变？”

　　未坤童子老实地点点头。

　　红蕖的眼泪突然夺眶滚落，“啪啪”两滴打在桌面上。

　　未坤童子和淼淼闻声一愣，便望见桌上多了两个莹润浑圆的水珠。

　　红蕖赶忙抬袖抹去脸上泪痕，哽噎地问：“所以说，是我一个人，害了整个村？”

　　顿了顿，又改口：“不，不对，不是整个村，是整个钱塘，整个大齐国的人……”

　　说完，抽泣不止。

　　她天生爱哭，眼泪就像五六月间的梅雨一样，绵绵不绝，刚抹完就又连串掉落下来。

　　未坤童子和淼淼见她伤心，双双慌乱。

　　未坤童子毫不隐瞒地告诉红蕖事情的原委，只是为了让她之后有个防备，却没想到，红蕖如此敏感多思，竟会想得这么深。

　　未坤童子一顿抓耳挠腮，安慰道：“那也不是这个意思……”

　　说着，对淼淼急使眼色，用眼神向其求助。

　　淼淼也没料到红蕖会忽然自责，略作思量，才用“责怪”的语气开解。

　　“阴兵又不是你统领的，瘟疫也不是你召唤的，你瞎往自己身上揽什么罪责呀！”

　　她虽然嫉妒红蕖深受洛雨喜爱，但也不忍看见红蕖如此低落。

　　平心而论，若非洛雨之故，她也不会讨厌红蕖，甚至还多少有点喜欢。

　　淼淼说完，未坤童子连连点头。

　　红蕖却钻不出牛角尖，哽咽反问：“可一切皆因我而起，不是吗？”

　　“因你而起，也只能说，你是魔道的目标。”

　　“魔道都是大坏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也是受害者呀！”

　　“就像你们凡人大都喜欢金银财宝，但好人劳作而取，坏人盗抢而得。”

　　“金银财宝固然引起纷争，但你能说，坏的是金银财宝吗？”

　　“坏的难道不是那些为了得到金银财宝而暗盗明抢的人吗？”

　　淼淼据理力辩，语如连珠。

　　“嗯嗯嗯嗯，就是就是。”

　　未坤童子使劲点头，一会儿感激地看向淼淼，一会儿又忧虑地回望红蕖。

　　红蕖向来心思重。

　　她忆及村人早前就盛传她乃不祥之人之事，猛然惊觉前说并非谣言，竟乃谶语，顿感深受打击、万分沮丧，愧疚得抬不起头来。

　　现下，虽有淼淼和未坤童子频频语出安慰，但联想到先前玄凌子道长曾说“夙世冤业，欠债必偿”，红蕖便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心中郁郁难释。

　　至于自己前世到底造的什么业，欠的什么债，又究竟为何会造下这些业，欠下这些债，红蕖当下痛苦塞胸，着实无力深究。

　　经过一阵歇坐缓和，红蕖已渐渐恢复了体力。

　　她不愿继续接受二人安慰，加之听闻村中种种变故后，挂念染疫的父母，于是擦了泪，站起身来，对淼淼和未坤童子说：“你们稍坐，我去后院看看我爹娘。”

　　未坤童子紧跟着跳下座椅，自告奋勇：“姐姐，我陪你去！”

　　红蕖摇摇头：“不用了！他们不像我，从未跟神仙鬼怪打过交道，你在一旁，来路不明，会吓着他们的！”

　　“那那那，我站在门口等你！我是要保护你的！”

　　未坤童子眼中满是乞求。

　　红蕖无奈，只好点头应允。

　　于是，二人一同走向后院。

　　红蕖家的堂屋和后院之间，有一截五尺长的过道。

　　过道尽头有一道单扇中门，隔开了堂屋和后院。

　　二人一打开中门，风声便立刻恣肆呼啸。

　　紧接着，妖风裹挟白雾朝门内直扑强灌，进门后穿堂乱窜，沿墙倒卷，吹得满屋哗哗作响。

　　待二人急急锁上门后，妖风又才被木门阻断了强劲的势头，压低了咆哮。

　　***

　　淼淼独守幽微的烛火，回忆接连而至的变故，思索其中的关窍，盘算此后的行动。

　　片刻后，却听中门又被打开，门板“乓”地一声砸在墙上。

　　淼淼的思绪被骤然打断，正欲起身一探。

　　一转头，只见红蕖猝然止步的身影停顿在窄小的过道上，周身白雾环涌、长发飘乱、衣带翻飞。

　　未坤童子随即出现在红蕖身后，用力将中门掩上了。

　　在与淼淼短暂地四目相对之后，红蕖直奔淼淼而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淼淼脚边。

　　淼淼惊得跳起，低头诧问：“你你你，你干什么？！”

　　红蕖一把抓住淼淼的裙摆，仰头哀求：“淼淼，不，大慈大悲的水神大人，我求你赐我一些清金露，救我爹娘。”

　　原来，红蕖刚刚去父母房中探视，看见父母皆面如土色，咳喘发热，躺在床上不断呻·吟，颇有重病不治之象。

　　她慌忙给父母喂了水，接着便冲出房中，要去找村医朱大夫求医问药。

　　未坤童子当即拦住她，提醒她，现在村里人人染疫，朱大夫肯定也病倒了，何况院外恶鬼环伺，她哪儿也去不了。

　　红蕖这才发现，唯独自己并未染疫，忙问未坤童子缘由。

　　未坤童子告诉她，只因她服用过淼淼给予的清金露，清金露能让凡人起死回生、益寿延年。

　　红蕖立马想起，先前最后一次见到淼淼的情形。

　　当时，她被淼淼抓到湖底水府，目睹了淼淼水底藏尸的杰作和红颜转瞬变枯骨的奇景，深为生命之脆弱惊栗难平。

　　那时，淼淼便告诉过她，她之前喝过自己所给的清金露，就算不能长生不老，要活个一两百岁总不成问题，且到老也是鹤发童颜、身强体健。

　　没错！

　　目下缺医短药、困守一隅，能救自己父母的，唯有淼淼的清金露！

　　思虑至此，红蕖才心急火燎从后院冲回堂屋，一进来就给淼淼下跪。

　　***

　　“你起来，你先起来。”

　　淼淼伸手想要扶起红蕖。

　　红蕖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双手抱住了淼淼的双腿。

　　她楚楚可怜地望向淼淼，冲淼淼拼命摇头，大有淼淼不答应，她就不起来之势。

　　淼淼为难地看向未坤童子，又看回红蕖，耐心解释。

　　“清金露乃仙界圣品，专供瑶台。”

　　“我先前拿给你饮用，也是迫不得已，已经触犯了天条。”

　　“如果再拿给别人受用，我……我以后没法跟天界交代！”

　　红蕖双目盈盈，闻言后一瞬呆滞，旋即便放开了抱住淼淼大腿的手，以头抢地，对着淼淼三叩九拜。

　　“红蕖以前对水神大人多有不敬，罪该万死！”

　　“求水神大人宽宏大量，原谅红蕖的蠢钝无知。”

　　红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拿不准，是否是因为自己先前的言行得罪了淼淼，才令其借口推辞，不肯施救。

　　她的额头砸在地砖上，砰砰有声，未坤童子心疼得不行，赶忙上前拉住她。

　　“红蕖姐姐，淼淼仙子说的都是真的，清金露的确不能随便拿给凡人受用。”

　　听未坤童子加以佐证，红蕖不禁眉目灰暗。

　　她突然直起身子，一把握住淼淼的手，虔诚求告：“只要水神大人愿意答应红蕖的请求，红蕖也愿意答应水神大人的任何条件。”

　　红蕖知道，淼淼一直想要她的肉身，她这是在表明，她愿意用肉身与之交换清金露。

　　但未坤童子在旁，她不便明说，只好暗示。

　　淼淼听红蕖如是说，立时勃然大怒——

　　自从与红蕖初次见面起，她就与红蕖屡生龃龉。

　　此前无论如何她威逼利诱，都未能让身为凡人的红蕖屈服认输。

　　红蕖那不卑不亢的姿态，外柔内刚的品质，真如荷花般“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虽使淼淼面上无光，却也令淼淼暗中欣赏。

　　尤其是在水府中借取肉身那次，红蕖义正言辞的斥责，让她醍醐灌顶、幡然悔悟。

　　淼淼私心觉得，红蕖那样真好，那样就好。

　　如今，看见红蕖这副低眉顺眼、卑微屈从的模样，淼淼反倒十分不耐受起来。

　　于是，她将红蕖紧握的手猛地甩开，接着厌恶怒斥。

　　“你起来！”

　　“跪什么跪！”

　　“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

　　“你当我是什么下三滥的神仙？”

　　“就算我要救人，也是因为我悲悯苍生，而不是因为我想要你答应我什么条件！”

　　说罢，绕过八仙桌，走到窗边，不再理睬红蕖。

　　红蕖怔怔望着淼淼走开，当即泪如雨下。

　　她自觉又失言触怒了淼淼，也不敢再继续纠缠央告，颤颤地缩回了僵在半空中的手。

　　未坤童子连忙将她从地上扶起，想要加以劝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红蕖起身后，一边默默擦泪，一边失魂落魄地走向中门，又开门去了后院。

　　屋外的风比先前更大了。

　　红蕖开门的一瞬，不仅门板砸在墙上发出巨响，还差点儿把她整个人都卷到天上。

　　幸好她反应及时，死死抓住了门框。

　　然后，便头顶强风，手攀泥墙，小心翼翼地贴着墙壁，走到了父母房中。

　　未坤童子看着红蕖外出的身影，却并未像先前那样，挪步紧追上去——

　　他心中正天人交战，犹豫着，自己要不要也开口求一求淼淼？

　　一方面，他作为这个家里的“一份子”，也不希望二老病亡变为恶鬼。

　　但另一方面，他作为下凡履职的天神，最清楚明了越权之事绝不能干。

　　可现下，除了淼淼的清金露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能拯救二老和雾隐村的村民了，难道自己真要眼睁睁看着所有人都病亡变鬼？

　　他不忍。

　　然而，自己明知不可为，还要强人所难请人去为，万一以后天界追究起来，岂非因为一己之私，而坑害了淼淼仙子？

　　他亦不忍。

　　未坤童子一时烦恼不已。

　　在迄今为止的修行中，他还从未如此纠结过。

　　***

　　红蕖刚刚从中门出去时，狂风肆虐，让她根本无力回身锁门。

　　只这一小会儿，后院袭来的穿堂风，就势如破竹般把堂屋里搅得天翻地覆，凳倒桌移。

　　桌上那盏孱弱的油灯，不仅火苗眨眼被风吹灭，而且灯盏也被风刮倒，滚落到地下，盏里的灯油洒得到处都是。

　　堂屋大门的两块门板，虽已被门闩顶住，却仍旧被风吹得嘎吱作响，动静大得骇人。

　　淼淼站在窗边，透过刚刚被风吹破的窟窿，望见窗外白雾茫茫，知晓天已放亮。

　　掐指一算，红蕖乃是半夜苏醒，经过一夜长谈，的确合该天光照耀了。

　　只是，如此一来，未坤童子布下的土障结界，应该也到了强弩之末矣。

　　观察完屋外情形，察觉到狂风乱作，淼淼忍不住扭头看向后院。

　　而这一扭头，正见未坤童子僵立出神。

　　她叹了口气，刚想举步走去关上中门，只听“砰、砰”两声巨响——

　　堂屋前门的两块门板，被风吹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