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雾隐（四） 冰释前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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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月如弓，星河暗淡。
钱塘城中，灯火熹微，人声寂静。
瘟疫和凶案使整个城市面目乍改，让人们堕入恐慌和煎熬，拉长了内心的时间感受。
让人感觉，从观潮节时的热闹非凡，到现而今的冷落异常，仿佛已经经历了百年沧桑，其实才仅仅过了半个月而已。
地处钱塘西郊、山湖深处的雾隐村，日落后，也一直笼罩在茫茫大雾中，四下皆陷入黑暗岑寂，与世隔绝，如悬浮海上的孤岛。
将红蕖及其父母妥善安置后，淼淼和未坤童子回在堂屋之中，点灯对坐，守卫红蕖，静待阴兵撤退。
敞开的屋门外，雾气像一面浮动的白墙，厚实地堵在门口。
孱弱的灯光止步门前，被困锁窄屋之内，就像现在的淼淼几人一样。
再遇阴兵，加之又见未坤童子，淼淼不由念起前事。
想当初，自己为了探查红蕖的身世，所作所为确实蛮横欠妥。
尤其是用盘丝水草绑了未坤童子，令其在中元之夜，无法抵御阴兵、保护红蕖，束手承受了阴兵的玄铁寒霜箭，想必伤得不轻，红蕖也因此被阴兵劫走，险些酿成大祸。
淼淼每每回想，都深觉后悔、深感后怕。
后来，淼淼虽救回了红蕖，却再没见过未坤童子。
并且，因为皆为己过，问不敢问，之后又发生了好些事，寻无处寻，所以最终只能在心中默默担忧。
这担忧，日生月长，慢慢成了淼淼的一块“心病”。
好在现下，终于再见到未坤童子了。
见其依旧活蹦乱跳、生龙活虎，淼淼不禁暗暗开心。
刚才情况紧急，淼淼只顾着查看红蕖情形，询问村中发生之事，现下稍得余裕，终能与未坤童子聊聊前事了。
错已铸成，掩耳盗铃、视而不见、装傻充愣，都不是长策。为免来日嫌隙更深，还是直接把话说开去更好。
淼淼就是这样的性格，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敢爱敢恨，绝不逃避。
形成这样的性格，或许是因为她是露水成精的缘故。
早前那段暮凝昼消的命运教会了她，在短暂的生命里，要追求实质，摒除虚浮，珍惜最重要的东西，不为表象迷惑，不为虚荣苦恼，不为犹豫消磨。
于是，虽有些不好意思，但淼淼还是主动起了话头。
“话说，中元之夜，我看见童子你被阴兵射了一箭，你……好全了吗？”
未坤童子似乎对淼淼的羞赧难堪毫无察觉，斜睨淼淼一眼后，又开始昂首骄傲。
“那点小伤，当然好全了。”
淼淼闻言，藏在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扬起：“那后来……怎么好的？”
未坤童子神情自若，毫不避讳地滔滔讲述。
“中元节翌日，宝哥来红蕖家中探望红蕖，听红蕖母亲抱怨说，家里老是浸水生霉，就帮忙四下查看。”
“结果发现镇宅石所埋的篱墙根儿霉斑尤重，杂草丛里还露出一段水草。”
“于是，宝哥就找了把小锄头，把埋在地下的镇宅石给挖出来了。”
“挖出来之后，发现镇宅石被水草缠缚，他就把水草剥开了，我这才得以解脱。”
“解脱后，我就回天上休养疗伤了，直到中秋月圆之后才回来。”
“这才回来没多久，就又碰上阴兵蠢蠢而动了。”
听未坤童子讲述完事情原委，淼淼在心中暗自纳罕：
这小屁孩儿记性不挺好的吗？怎么一点儿“不记仇”？
接着，心虚又欣慰地徐徐图谋体面“道歉”。
“哦，原来是这样，好全了就好。”
“其实，我也没想到，中元之夜，阴兵会直接杀到红蕖家里来抢人。”
“要是能想到的话，我也不会用盘丝水草绑住你了……”
“而且，我也不知道红蕖的身份这么特殊……”
“要怪就怪该死的‘天机不可泄露’！”
说到红蕖的身份特殊，淼淼就想起了玄凌子道长，突然心有余恨、忿忿不平。
未坤童子不明所以，反而超然淡定地安慰她。
“算了，红蕖姐姐的事，是天界绝密，连在天界里，也鲜少人知。”
“我要不是被派来镇宅，我也不知道个中就里。”
见未坤童子竟能如此超脱，淼淼十分意外。
她按捺不住好奇地问：“我害你平白被阴兵射了一箭，你不生我的气吗？”
未坤童子忽然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偏着头沉思半晌，然后摆出一副豁达大度的模样，开口道。
“算了，我知道，后来是仙子你追着阴兵出去，把红蕖姐姐救回来的。”
“正因如此，我才能避免造成重大失职，仙子你也算将功抵过了。”
“作为上界天神，我就大神不记小仙过，童子肚里能撑船地勉强原谅你吧。”
淼淼：……
未坤童子是土德地侯星君座下弟子，位列天庭仙班，论位阶高下，淼淼确乎不及。
只是，在淼淼眼中，始终觉得他就是个“小屁孩儿”。
此前在红蕖的事上，二人又立场不同，不大对付。
因此，才一直对他不甚尊敬。
当下，未坤童子把淼淼称作“小仙”，淼淼也只能翻个白眼，蠕蠕嘴，吃下这“自讨没趣”的哑巴亏。
***
淼淼后来追着阴兵出去救下红蕖的事，是未坤童子得到解脱、回到天界后，九天玄女告诉他的。
他得知之后，便消减了大半对淼淼的怨恨。
后来玄凌子道长又悄悄告诉他，其实自己和九天玄女同在天上，早就用玄光镜看见，他被淼淼绑了。
之所以不立马去解救他，一方面是打算以此为契机，试探魔界在中元之夜有何企图，简单来说，就是“引蛇出洞”。
另一方面，这也是九天玄女对未坤童子个人能力的考验和历练，看他能否自解困局，将来可否委以重任。
但看见他被阴兵射伤后，玄凌子道长就从九重天上赶来了。
而来到下界，宝哥已把镇宅石从土里挖了出来，并扯掉了上面的盘丝水草。
玄凌子道长便顺势带着未坤童子转回了九天之上。
未坤童子听完玄凌子道长透露的内情之后，静心反思自己在处置事情中，存在的不足和过错，颇有所悟。
后又得玄凌子道长加以指点，修行更上了一层楼。
种种原因作用下，未坤童子心中对此反而生出一种“因祸得福”之感，自然就对淼淼这个“罪魁祸首”记恨不起来了。
***
而淼淼在用盘丝水草绑了未坤童子后，其实一直暗暗担心，未坤童子万一得到解脱，会上天“告御状”，把自己的“斑斑劣迹”公诸天下，让自己面临严厉惩罚。
这也是为何，淼淼那夜制服未坤童子，探明红蕖前世之后，并未及时给未坤童子解绑的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则是淼淼担忧未坤童子得到解脱后，即便不上天“告御状”，也可能会来找自己“报仇算账”或阻碍自己继续接近红蕖。
总之，淼淼怕给未坤童子松了绑，会为自己带来很多麻烦。
所以，她当时的打算就是，绑了就绑了，能绑多久就绑多久，反正绑一绑又不会死，以未坤童子的本事，应该迟早能自行解缚。
何况，未坤童子乃是上界天神被派驻凡间，上界必定关注他的动向。
就算盘丝水草坚韧难解，未坤童子一时之间无法自行解缚，时间一长，上界也会发现异常，自会施以援救。
倒是到了那时，自己处境堪忧，难免被问责惩戒。
于是，淼淼便决定，能拖就拖，等到自己“恶行”败露，再随机应变，见招拆招。
所以说，淼淼也曾深深担心过，莽撞地绑了未坤童子的后果。
但她那时实在太想找到关于尊上的线索了，才不计后果，兵行险着。
可她万万没想到，红蕖的来历这么大，后面竟会牵扯出阴兵和魔道，这一“险着”，险些害了未坤童子，也给自己带来了更大的麻烦。
中元之夜，淼淼陡然发现阴兵出没于红蕖家中劫走红蕖时，她就知道，自己肯定罪过大了。
再后来，她好不容易从阴兵手上夺回红蕖，并牵引宝哥找到红蕖，将之带回。
却又在跟踪宝哥背着红蕖回家的路上，意外发现宝哥体质特异，内藏奇火。
因万分惊奇和好奇，当夜她贸然前往宝哥家中，趁宝哥熟睡之际，以寻源露探究宝哥前世。
却不料，被宝哥体内凶猛的“九阳真火”灼伤，其后只得仓皇逃回水府，闭关休养。
受伤之后，功力倒退，自顾不暇，当然也没有心力再去解救未坤童子。
思及玄铁寒霜箭由霜凝成，虽自带至阴霜气，能夺命绝魂，但霜即是水，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土天生能克水，尤其未坤童子的未土属无水之土，克水之力极大，料想未坤童子应当尚能应付，淼淼只好先行养伤。
原本一心闭关疗伤，希求能够早日复原。
却又在闭关疗伤时，偶然发现红蕖与洛雨一起乘船游湖。
乍见洛雨，淼淼大为震惊。
伤势未复，加之心潮澎湃，让她顿时控制不住水势，在湖上掀起了滔天巨浪，令洛雨不慎跌落湖中，几乎溺亡。
当晚，红蕖在自己房中，摆放清水召唤淼淼，欲要对她“兴师问罪”。
彼时，淼淼却在浥雨轩中，探望洛雨，痴心长顾。
她虽听到了红蕖的召唤，但无奈分身乏术，故而不曾立即现身。
后来，她离开浥雨轩，本也想前往红蕖房中，向红蕖一问究竟。
可她到了红蕖家门口，才惊奇地发现，红蕖家的院门上，不知何时已贴上了一道灵符。
那道灵符好生厉害，居然能够隔绝一切灵能，把淼淼挡在院外，让她欲入无门。
也是在那时，淼淼感应到未坤童子已然脱困。
虽不知其被阴兵玄铁寒霜箭所伤是否已然痊愈，但唯恐未坤童子脱困后，会将自己的所作所为上报天庭。
淼淼心生忌惮，便不敢再轻举妄动，径直回转了水府。
而日复一日，上界却并无神罚降下，淼淼便索性听天由命、随遇而安了。
这期间，她也盼望，能收到一点未坤童子安然无恙的消息。
只可惜，来过红蕖家附近好几次，都未能感应到未坤童子的存在。
院门上的灵符，又令她望而却步，不便多加逗留。
几番徘徊无果后，她也渐渐失了期待。
再后来，她与红蕖约定，以后彻底断绝往来。
从此淼淼便不曾再涉足红蕖家宅，当然也就不知道，未坤童子其实早已归来。
现下，未坤童子的“大神不记小仙过”之语，也算平了她心中素来的忐忑吧。
***
不想担忧已久的事，最后竟能这样不了了之，又见未坤童子如此不计前嫌，淼淼不觉难掩对他的愧疚和感激之意，鬼使神差地说了句：“谢谢啊！”
说完才反应过来怪怪的——本来想道歉，怎么变成道谢了？也罢也罢，都一个意思，能冰释前嫌就好。
她这一句“谢谢”，立马引得未坤童子越发志得意满、神气活现。
未坤童子当即高深莫测地长叹一气，接着悠然道。
“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仁慈惠下，自成境界。善哉！善哉！”（注：“我有三宝……天下先。”出自《道德经·第六十七章》）
淼淼：？！
见未坤童子这装腔作势的神情语气，与破老道几乎如出一辙，淼淼顿时莫名着恼。
她伸手掐住未坤童子那蜜桃一样盈润饱满的小脸蛋，一张带着银质面具的大脸，径直怼到未坤童子鼻尖，尔后假装恶狠狠地说。
“小屁孩儿，你给我好好说话！”
“从最开始那什么‘我先不说’，到后来又什么‘百年布局，只待今朝’，再到现在这什么“我有三宝”，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你这神情口气，跟让红蕖一家把你埋在篱墙根儿里的那破老道，简直一模一样！”
“世上那么多好人不学，偏学破老道！”
“你再敢学他，我又把你捆了扔土里去！”
说罢，拎着未坤童子的小脸蛋甩了甩才放手。
淼淼方才被玄凌子道长在梦境结界中“礼遇相送”，偏偏未坤童子此刻还以酷似玄凌子道长的口吻跟她说话，她无名火起，干脆一股脑儿把气撒在了未坤童子身上。
未坤童子闻言，却霎时眼睛一亮。
待到淼淼放手，他赶紧一边捂住脸，一边半是畏惧半是欣喜地问淼淼。
“让红蕖姐姐一家把我埋在篱墙根儿里的那破老道？”
“这么说，仙子你已经见过玄凌子道长了？！”
淼淼想起，先前玄凌子道长“殷勤惠赠”的好几次“走你”，没好气地回答。
“见过了，还见过好几次了！”
“刚刚就是他叮嘱我，回来好好保护红蕖的。”
“对了，正好让我想起来了，打从一开始，你们俩就是一伙儿的！”
“怪不得你的神态口气处处像他！”
淼淼最早是在留宿红蕖房中那晚，从红蕖口中得知，泰山镇宅石乃是一个游方道士所赠。
后来又在偷听洛雨和玄凌子道长谈话时，听到玄凌子道长亲口承认。
因此，她对玄凌子道长和未坤童子之间的关联，一直一清二楚。
但未坤童子这边，中元翌日得宝哥帮忙解脱后，就返回了天庭。
直到中秋月圆之后，玄凌子道长陪九天玄女补过完了“中秋”，才又随玄凌子道长回来。
此间，他一直都在疗伤修炼，而玄凌子道长也不曾对他谈及，已与淼淼有过会面之事，他自然对此一无所知。
见淼淼瞧不上自己和玄凌子道长说话的方式，未坤童子不服气地反驳。
“道长说了，神仙要保持威严和神秘，就得这么高深莫测地说话才行！”
“最好时常把‘天机不可泄露’挂在嘴边，才能让人捉摸不透，更加敬畏！”
“仙子你的言行，还没我庄重，我劝你也好好学学！”
说罢，把头一扬。
淼淼：？！……
未坤童子正儿八经的劝诫，让淼淼气得吐血，她立时奋起反击。
“那破老道一天到晚装神弄鬼、故弄玄虚，你小小年纪就被他引入歧途、荼毒甚深，我才劝你赶紧迷途知返、悬崖勒马！”
说罢，意犹未尽，又鼓起眼睛瞪了未坤童子一眼，补上一句。
“真是个水灵灵的小笨蛋！”
被淼淼无情嘲讽，未坤童子不屑地撅起嘴：“我才不笨，是你不知道玄凌子道长有多厉害，不肯学他是你的损失！”
见未坤童子对玄凌子道长一脸虔诚崇拜之貌，淼淼察觉有异，疑惑发问。
“他厉害是厉害……”
“但童子你可是上界天神，何故对他一个凡人如此钦佩？”
“那破老道到底什么来历？”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雾隐（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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