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蕖渡神》莲花菩提

107、雾隐（二） 雾佑神隐

　　西湖之滨，夕照西下，浓雾弥漫，烟水迷茫。

　　整个雾隐村一带，都被湮没在遮天蔽日的大雾里，隐去了面貌。

　　淼淼带着洛雨的魂魄，出离梦境结界之后，就与玄凌子道长分道扬镳了。

　　她感应到西湖水情异动，眼见洛雨一行人已暂无危险，又想起玄凌子道长先前的叮嘱，就立马赶回雾隐村查看红蕖的情况了。

　　刚到湖滨水上，淼淼便看见，雾隐村周边浓雾翻涌。

　　见情势果然有异，她当即化为一粒水珠，警觉地观察四周。

　　“嘎——嘎——”

　　只听雾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此前从未听过的凄唳哀鸣。

　　淼淼循声而望，遥遥看见村庄上空，有一只怪鸟在雾里不断盘旋，时隐时没。

　　那号丧似的凄唳哀鸣，正是从这只怪鸟口中发出。

　　直觉告诉淼淼，这只怪鸟一定有问题。

　　于是，她小心地潜入雾中，急急升腾，悄悄靠近。

　　悄悄靠近后，淼淼这才看清，那只怪鸟外形若鸮，却只有一只腿，还长了条猪一样的尾巴。

　　淼淼继续潜近，打算捉住那怪鸟仔细瞧瞧。

　　却不想，那怪鸟十分警惕，在淼淼距其丈把时，便察觉了淼淼的踪迹。

　　于是，那怪鸟突然猛扑双翅、张大尖喙，朝淼淼俯冲而来，仿佛要把淼淼这粒小水珠啄进嘴中，吞入腹里。

　　淼淼措手不及，慌忙现出人形，拔出碧水剑应对。

　　好在那怪鸟并无多少战力，看见淼淼持剑迎击，它便急忙扭头，奋力振翮，落荒而逃了。

　　淼淼当前最关心的是，雾隐村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红蕖当下情形如何，见那怪鸟逃之夭夭，她也只能暂且作罢。

　　于是，又继续化为水珠，从空中慢慢下降至村里。

　　而在下降的过程中，她意外发现，浓雾外围，竟然埋伏着不少阴兵。

　　只是不知为何，这些阴兵似乎为雾所阻，无法踏足村中，只能停留在边缘，不停徘徊试探。

　　穿越层层迷雾，淼淼终于进入村中。

　　目之所及，却是村中男女老少，横七竖八、七零八落地倒在自家院内或户外旷野的地上。

　　他们全都面色紫黑、不成人形，或低低呻·吟，或偶尔咳嗽，或一动不动、渺无声息，好似全都感染了瘟疫。

　　淼淼见状，惊骇不已。

　　她明明记得，自己今晨去浥雨轩中探望洛雨时，全村男女老少都还好好的，怎么只这一会儿工夫，就全都感染瘟疫了呢？

　　而且，看他们的样子，远比城中先前染疫之人，病情危重得多！

　　这就奇了怪了！

　　其他人染疫，好歹还分几个病程缓慢发展，可他们染疫，却一染即倒，转瞬濒死。

　　淼淼看得心惊肉跳，连忙赶往红蕖家宅。

　　来到红蕖家宅门外，淼淼忌惮院门上的灵符，遂先驻足察看。

　　却见院门上的灵符，早已被水浸湿、支离脱落，墙上、地上都遗留着阴兵过境的斑斑水渍，侧耳一听，门内还隐约传来打斗之声。

　　淼淼暗叫不好，驰电闯入院中。

　　一进院子，只见未坤童子正手持钢叉，与几名阴兵和村名模样的恶鬼拼杀，而在未坤童子身后，红蕖及其父母皆倒地不起，昏迷不醒。

　　她旋即飞至阴兵背后，化为人形的同时，抽出碧水剑偷袭，接连几剑斩杀了毫无防备的阴兵。

　　那些阴兵被碧水剑削头穿心，顿时化为一团寒凉污水，凭空泻落，淌了一地。

　　正当淼淼想举剑砍向村民模样的恶鬼时，却被未坤童子疾呼制止。

　　“不要！”

　　“为何？”

　　虽然不明就里，但淼淼还是赶忙收了手。

　　可她一收手，那些村民模样的恶鬼，就立刻转身朝她扑来。

　　淼淼飞身退避，未坤童子迅速从腰间掏出一张拘魂符，捻诀念诵。

　　“荡荡游魂，速速受降，锋刃不加，水火无伤。”

　　念罢，小手一扬，将手上的拘魂符，对着村民模样的恶鬼用力打出。

　　巴掌大的拘魂符随劲风旋飞，陡然放大，化为一卷铺盖大小，将攻击淼淼的四五恶鬼环身一卷，卷入其中。

　　然后便自动收卷，真就收成了一卷“铺盖卷”。

　　接着，又陡然缩小，变成一根纸卷，飞回了未坤童子手中。

　　未坤童子将手上的钢叉夹在肘中，拔下自己脑后垂下的一根头发，对着纸卷中端绕了几圈，打结绑紧后，才仔细收入了腰间。

　　淼淼见恶鬼已被收服，飞身飘落未坤童子面前，疑惑地问。

　　“你为何不让我斩灭这些恶鬼？”

　　未坤童子抬起梳着总角的小脑袋，望向淼淼回答。

　　“因为这些恶鬼都是刚刚死去的村民的魂魄，离体后受了阴兵施放的邪灵怨毒的蛊惑，才由普通阴魂变成了恶鬼。”

　　“倘若仙子把他们斩灭，那他们就会魂飞魄散，再也不能转世投胎了。”

　　“这于他们而言，是飞来横祸，于仙子你而言，也是罪孽一桩。”

　　“所以，还是由我先用拘魂符把他们拘住，日后再行超度之事为宜。”

　　未坤童子看起来年纪小，但言谈举止中，却时常透露着一股老成之气，让淼淼看了，总觉得他是“小屁孩儿装大人”！

　　听完未坤童子的回答，淼淼惊疑不定地问：“被阴兵施放的邪灵怨毒蛊惑？我走之后，雾隐村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未坤童子收起钢叉，走向倒在地上的红蕖，蹲下身子，查看红蕖的情况。

　　淼淼见状，也不由跟过去，一起蹲下查看。

　　不过，她此前生怕自己忍不住想要夺取红蕖的肉身，曾跟红蕖约定，以后不再相见。

　　现下虽然违约再见，却依旧不敢触碰这副每次见到都令她忍不住“觊觎”的身躯。

　　因此，她蹲下之后，只是静观未坤童子检查。

　　未坤童子先是探了探红蕖的脉搏，后又听了听红蕖的鼻息，确认红蕖只是受惊昏迷，应无大碍，才长吁一气，腾出空来回答淼淼刚才的问题。

　　“仙子你今早一走，阴兵就趁你不在，包围了雾隐村，想要劫走红蕖姐姐。”

　　“我发觉之后，连忙升起了雾隐村的雾佑结界。”

　　“但还是晚了一步，被他们的先遣部队，闯了进来。”

　　淼淼举目望向四周如海如屏的浓雾，惊讶地问：“什么？这雾是个结界？还是你布下的？”

　　未坤童子检查完红蕖的情况，又依次走到红蕖父母的身旁，挨个检查红蕖父母的情况。

　　他一边低头检查，一边回应淼淼。

　　“这雾叫作‘雾佑结界’，能庇佑凡人，识别鬼神。神能进，鬼不得入。”

　　“它不是我布下的，我没有水之灵能可以构筑水的结界，也没有那么高深的法力能够维持这样强大的结界，我只是将它升起而已。”

　　“自此地有人居住起，百年来，每年过了寒露之后，都会由本地掌管江河湖泊的水神升起雾佑结界。”

　　“雾隐村，也因此得名。”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看向淼淼。

　　“不过，仙子今年才刚到此处赴任，上界为免仙子初来乍到，不甚熟悉风土民情，便暂将雾佑结界的升降，交由我代管了。”

　　说着，嘴角弯起，双眉一抬，眼中流露出一种能够“越俎代庖”的骄傲——

　　嘿嘿，你想不到吧？

　　淼淼闻言，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刚才看见不少阴兵，在浓雾外围徘徊试探！

　　原来这雾气竟是结界，而且能辨别鬼神，阻止阴兵入侵。

　　这不禁让淼淼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来——

　　此前，洛雨来雾隐村探望红蕖时，曾与船夫有过一番关于“雾隐村”的对话。

　　那是在迷巷相遇之后，洛雨因自己假扮的红蕖突然“病倒”，从而误会红蕖病重，隔天便携了青浦来雾隐村探病送药。

　　他因之前答应过自己假扮的红蕖，今后不再轻易踏足雾隐村，所以其时并未前往红蕖家中，而是派了青浦独去，他自己则留在湖畔等候。

　　等候期间，他与船夫交谈，船夫就对他讲述了“雾隐村”这个名字的来历。

　　还记得，当时船夫说，雾隐村，村如其名。

　　每年秋冬时节，也就是大概过了寒露之后，村子四周就开始大雾弥漫，整个村庄就像消失在雾里一样，难以找寻。

　　尤其是陆路，本来就穿山绕远，又辨不清方向，连地道的本村人，也不敢走。

　　水路稍好些，虽然水上雾也大，但只要过了吉良镇河道里的第三个三岔口，拣最右边的水路，顺着水流一直走，就能抵达雾隐村。

　　彼时，自己正在水府中闭关疗伤，洛雨和船夫的谈话，就这样透过湖水传到了自己的耳中。

　　遥想前事，果然印证了未坤童子口中之言。

　　收回思绪，一对视，见未坤童子正以骄傲的目光打量着自己，淼淼不由自主地翻了个白眼回应。

　　她倒不介意未坤童子“越俎代庖”，毕竟她能落个清闲，何不畅快？

　　她受不了的是，小屁孩儿竟能为了这样的事骄傲！

　　——这有什么好骄傲的，替别人干活，你不嫌累吗？

　　——这么喜欢管事，活该你小小年纪，就位列仙班！

　　在心里一通嘀咕后，淼淼追问。

　　“所以，这样强大的结界，是上任水神布下的？”

　　“他为何要布下这样的结界？”

　　“又为何每年寒露以后都要升起？”

　　未坤童子莫名高深地摇了摇头。

　　“这结界，也不是上任水神布下的，他只负责升降。”

　　“是谁布下的，我先不说，不过我想，仙子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了。”

　　淼淼听了，差点没晕过去，又情不自禁地翻了个白眼。

　　——小小年纪就学会卖关子了，长大了还不得使劲儿“天机不可泄露”？

　　——行吧，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在我的地盘上“喧宾夺主”！

　　受到淼淼白眼，未坤童子却像旗开得胜一般，洋洋得意，甚是欢喜。

　　“至于，为何要布下这样的结界，又为何每年寒露以后都要升起……”

　　未坤童子清了清嗓子，开始“不吝赐教”地侃侃而谈。

　　“因为寒露是酉月的结束、戌月的起始。”

　　“每到寒露，代表盛夏的‘大火星’，就会西沉。”

　　“而‘大火星’西沉，意味着阳气下降，阴气上升，鬼魅易出没作祟。”

　　“只有升起雾佑结界，才能庇护心火衰弱的红蕖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