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反探 窥伺真心 ...
-
翌日一早，经过后半夜的安稳睡眠，张琬又恢复了奕奕神采。
她梳洗完毕，便告诉珊瑚和璎珞，因自己昨夜造访浥雨轩时，正巧赶上表哥尚在盥沐，自己未曾见到他，总是有些不放心，所以今早再去一趟。并依旧吩咐二人不必贴身伺候。
珊瑚无奈：行吧，反正小秋师傅现下已然不在张家，这大宅的后院，小姐你想去哪儿转悠，就去哪儿转悠吧。
璎珞窃喜：小姐快去快去，最好直接把“洛姑爷”拐回来，等这阵儿时疫过了，咱们送走瘟神，迎喜神。
张琬用过早点，便带着昨夜捡到的香囊，步伐轻快地走向了浥雨轩。
进了浥雨轩的大门，张琬刚踏上游廊就看见，锦瑞连同几个张家家仆正在外院各处，闷头翻东倒西。
张琬暗想：不会是在找香囊吧？
她当即沿着游廊漫步，走到靠近锦瑞的位置停下，佯装一脸茫然地打趣：“哟，锦瑞，你们这伙人一大早就出来捉蛐蛐呀？”
锦瑞正跪撑在一片草地上，撅着屁股，埋头翻石弄草。
他猛然听见张琬的声音从头上传来，慌忙举头张望，这才发现，张琬正玉立在近旁的游廊里，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锦瑞连忙从草地上爬起，站直了身子，向张琬行礼问安。
“张小姐好！张小姐说笑了，我们这是在找东西呢。”
“张小姐这是又来看望洛少爷？但似乎洛少爷还没起身呢。”
锦瑞一脸憨笑。
听说洛雨还未起身，张琬心中诧异，忙问：“不会是染病了吧？”
锦瑞挠挠头：“应该不是。听青浦说，昨晚入睡前，洛少爷就特地交代过底下人，说是外出奔波体乏，明早想多睡些时辰，让人不要打扰。”
原来向来自律的表哥，也会贪睡赖床！
张琬实属意外，随口又问。
“那青浦呢？”
“也还躺在床上呢。洛少爷说，昨日青浦最辛苦，让他也多歇息，不必早起伺候。”
张琬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继而灵眸一垂，乌黑的瞳仁沿着下眼睑在眼内一转，重看向锦瑞好奇地问：“你们这么多人一齐出动，是要找什么宝贝呢？”
锦瑞讪讪而笑：“是要找我家少爷日常佩戴的香囊……对了，敢问张小姐可曾见过？”
这本是锦瑞顺嘴一问，却歪打正着，问得张琬猝不及防。
张琬心里咯噔一下——竟果真是在找香囊！
当下不由飞红了脸，断然否认：“没见过！”
和钱钧说起瞎话来面不改色心不跳不同，张琬并不擅长说谎，说起谎来笨嘴拙舌，还容易紧张。
讷了讷，又着恼地补上一句：“你们家少爷的东西，我怎会留心！”
不过寻常一问，张琬却面露愠色，锦瑞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尔后转念一想，张家好歹也是大户人家，家教严格，家里的千金自然不宜与外间男子有何牵扯。
少爷是外客，香囊是其贴身之物，作为大家闺秀是不该过于留心。
看来是自己问唐突了！
忽而又想起，昨晚张琬离去之后，自家少爷就一直面色阴郁，长嗟短叹。
似乎上两回——
一回是去张家工坊回来，一回是在花园撞破“奸情”，反正都是在与张小姐见面之后，少爷便会如此。
如此想来，只怕昨晚二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龃龉。
眼下自己偏向张小姐求问，可不是成心找人不痛快吗？
生怕开罪了张琬，锦瑞连忙赔礼道歉。
“小人刚才问得莽撞，小人该死，请张小姐切莫怪罪。”
张琬害羞地点了点头，又好奇又不好意思地问。
“你们这么多人找香囊，那香囊对你家少爷来说，很重要吗？”
“其实一个香囊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丢了也就丢了，再买个新的就是了。”
张琬这是欲擒故纵，正话反说，拐着弯子向锦瑞套话。
锦瑞哪会想到张琬这是在向他套话，当即面露难色地“大倒苦水”。
“哎哟，张小姐有所不知，那香囊对我家少爷而言，跟命根子差不多！”
“昨晚宽衣歇息的时候，忽然发现不见了，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嘴里一直念叨着，‘明明回来换衣时还在的，怎么忽然不见了呢’什么的，叫我陪他提着灯，在这院里找了半宿。”
“黑灯瞎火的，最后也没找到，只好先回屋歇息了。”
“今早，天刚蒙蒙亮，我还没醒呢，少爷又自个儿出来找一圈了。”
“后来，等这院里的下人们也起身了，就又叫了他们一起帮忙找。”
“现在，我带着人在外院找，少爷带着人在内院找。”
“可求求老天爷，一定得找到，不然还指不定要怎么折腾呢！”
锦瑞双手合十，不停对天·朝拜，虔诚祷告。
张琬越听，心跳得越快。
她忍不住追问锦瑞：“那香囊到底为什么这么重要？”
锦瑞听张琬这么问，停下祈祷，走到张琬所站的游廊下面，压低声音说。
“因为那香囊里，装了一个极重要的物件。”
“哦？什么物件？”
张琬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的心，已砰砰砰地，快跳到了嗓子眼儿。
锦瑞环顾左右，见四下无人，一脸神秘兮兮地说：“那个物件就是——”
张琬微微躬身，侧耳倾听。
锦瑞竖起一掌，挡在嘴边，嘴型夸张地说。
“一~枚~铜~钱~！”
张琬：……
砰砰跳的小心脏一下从嗓子眼儿，落回了肚子里。
“那枚铜钱，可不是一般的铜钱，而是能保命的铜钱，乃是一位法力高深的道长……”
“好了，我知道了！”
锦瑞正想跟张琬细说铜钱的来历，张琬已没兴趣再听下去，直起身子打断了他。
“那我不耽误你‘捉蛐蛐’了。要是找不到这保命铜钱，你家少爷小命不保，那可就糟糕了！”
说罢，起步朝后院走去。
锦瑞连连点头，目送张琬。
张琬走开后，他便立即耷拉了眉眼，回到刚才的地界上，继续趴着翻草丛了。
张琬往前走了一段，转身瞥见锦瑞已重新埋首“捉蛐蛐”，便走到游廊边缘，瞅准没人看向自己的时机，悄悄从袖里摸出香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之扔进了一旁的竹丛里。
扔完之后，她抖了抖袖子，酝酿少顷，便指着眼前的竹丛，高声惊呼：“哎呀，锦瑞，你快过来看看，这地上的，是不是你家少爷的香囊？”
锦瑞听到张琬的呼唤，赶忙跑了过去。
他边跑边想：不会呀，这片竹丛自己和少爷之前都翻遍了，没看见呀。
但既然张琬这么说了，好赖总得去看一眼。
于是，锦瑞沿着鹅卵石小径，跑到张琬指示的竹丛前。
洛雨所住的这间浥雨轩，庭院里栽种最多的树木就是竹树。
而且竹树的品类繁多，有箬竹、紫竹、斑竹、观音竹、凤尾竹、金镶玉竹等等。
各类竹树形貌不一，姿态各异。
因张琬跟前的这片竹树，正好栽在游廊之外，用作绿篱，不宜过高，否则会遮挡望向庭院的视线和从廊檐上投射下来的光线，所以种植的乃是不甚高大的凤尾竹。
锦瑞一头扎进竹丛里，拨开细密的竹枝竹叶，低头探看。
果然看见在张琬所指的地上，香囊正安静地躺在一块石头旁。
嘿！真是奇了怪了，刚才愣没看见呢！
他顿时喜出望外，一把捡起香囊，兴奋道：“找到了！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接着向张琬挥手致意：“多谢张小姐！托张小姐的福！”
张琬含笑点头，提醒他：“快看看保命铜钱还在不在里面！”
经张琬提醒，锦瑞慌忙解开香囊收口的丝绦，撑开口子查看。
只见一个白纱香包和一枚古旧铜钱静置其中，安然无缺。
他欣喜地抬起头，小鸡啄米似地回复张琬：“还在，还在！”
尔后，便转身钻出竹丛，对着院子里的其他下人们高喊：“你们不必找了，我已经找到了！”
其他人听见他的呼声，相继停下动作，纷纷松了口气。
锦瑞站在空地上，向张琬恭敬地打了一拱：“多谢张小姐，那我先去禀告少爷了。”
张琬颔首：“快去吧。”
“诶。”
锦瑞话音未落，已兴高采烈、脚下生风地踏着鹅卵石路，跑向了内院。
张琬看向内院，脚下犹豫起来。
她想跟进去看看，钱钧失而复得香囊的反应，但又怕跟进去以后，不知会看见些什么。
未知，总是令人恐惧。
而正当她在游廊里磨磨蹭蹭、犹豫不决的时候，钱钧却手握香囊，火急火燎地从内院冲了出来。
只见他一边大步流星地奔走在鹅卵石径上，一边不时回首询问身后跟随的锦瑞。
“你说你捡到的时候，这香囊就这样？”
“是呀，有什么不对吗，少爷？”
“旁边没掉其他东西？”
“没有啊！”
“那你捡到的时候，口子是系紧的，还是松开的？”
“半松半紧吧。”
“会不会你拿过去给我的时候没拿好，有东西从里面掉出来了，你不知道？”
“不会！我一捡起来，张小姐就提醒我看看里面的铜钱丢没丢，我立马就……”
钱钧猝然止步，迅猛回身诧问：“谁？！”
这一回身太过突然，锦瑞差点儿没刹住脚，与钱钧迎头撞上。
“张、张小姐！”
锦瑞呆愣地老实回答，与钱钧对视的目光，逐渐从正对面，转向一旁凤尾竹丛背后的游廊，同时脸上浮现出殷勤的笑。
钱钧顺着锦瑞的目光望向游廊，只见婆娑错落的竹影后，张琬倩立廊中，正神情怔怔地看着自己二人。
“张小姐~”
锦瑞满面笑容地跟张琬点头打招呼。
张琬的双眸动了动，目光扫过钱钧脸上。
钱钧与张琬一刹四目相对，蹭地转过头来。
接着，把头偏向外侧，靠近锦瑞耳边，用细弱蚊蝇之声，咬牙切齿地问：“你怎么不早说她来了？”
锦瑞一脸无辜地解释：“少爷你看了一眼香囊里面就冲出来了，我还没来得及说……”
钱钧轻咳一声：“那刚才张小姐，看过香囊里面没有？”
“没有！”
锦瑞“如实供述”：“我一找到香囊，就拿去交给少爷你了！”
钱钧闻言，默默松了口气。
“不过——”
锦瑞紧接着补充：“刚才多亏张小姐眼尖，才发现香囊就掉在竹丛里面！”
钱钧震惊地抬起头，与锦瑞大眼瞪牛眼。
少顷，又重新偏过头，喉咙哑涩地问：“是她、她发现的？！”
锦瑞坦率真诚地回答：“对呀，是张小姐先发现，然后告诉了我，我才进竹丛里去找到的。少爷，你该好好谢谢人家！”
钱钧：……
钱钧深深咽了口吐沫，喉结上下一滑，拉着锦瑞背过身去。
张琬站在廊里，起初看见钱钧心急如焚地拿着香囊奔出来，不禁暗暗窃喜。
可两人对视一眼之后，却见钱钧突然转过头去，故意避开自己。
她不由得怀疑，钱钧还在为昨晚的争吵计较，仍在与自己斗气。
张琬顿感委屈：一个大男人这么小气！明明自己被他骂得更惨，他倒还傲气上了？
隔着竹丛，张琬遥望主仆二人当着自己的面，不断窃窃私语，弄不清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心中越发忐忑。
然后，又看见钱钧拉着锦瑞的胳膊，彻底背向自己。
她陡生失落，慢慢低垂了眉眼，踌躇转身欲要离去。
正要移步，便听见窸窸窣窣的树叶轻响，回头一看，锦瑞又钻进竹丛里翻石刨叶去了，而钱钧仍旧背着双手，背对自己。
——看来那个大坏蛋，是铁了心不跟自己打照面了？
张琬怏怏不乐，迈开脚步，沿着游廊，静静向外走去。
昨晚，她枯坐灯前，看着手上变了形的红梅绒花，回忆起过往的点点滴滴，忽然发现，其实一直以来，钱钧对自己都……还蛮不错？
外出游玩时，晒了，他替自己遮阳；渴了，他给自己拿水；人挤了，他会不动声色地靠近身旁，帮自己挡开人群；自己看到不懂又不好意思开口问的新奇事物，他主动为自己讲解；哪怕仅是自己一瞟而过的东西，他也能立马察觉出自己喜欢，买下来送给自己，哄自己开心……
不刻毒的时候，也很风趣；不骄纵的时候，也很礼貌；不讨厌的时候，也有几分讨人喜欢……
唉……
可眼下，他却跟自己斗气，故意不理睬自己！
不理就不理，我也不理你！
鼻涕虫，大坏蛋，浪荡鬼，小气包！呸！
他这么风流，说不准，对别的女孩儿照样关怀备至、体贴入微！
一簇红梅绒花，还是他从自己头上薅下来的，有什么好感动的？
话不定，他一直保留，是把那花当作欺负人的“纪念”，没事儿就看着乐一乐呢！
可恶！
回去就给它烧了，让他这辈子都找不着！
张琬越想越气，不自觉加快了脚步，一股脑儿冲出了浥雨轩。
刚出大门，一阵劲风从后袭来，有人突然在后拉住她的小臂。
张琬停步不及，一个趔趄——
险些跌倒之际，被人拉转回身，搂住了双臂。
“张小姐！”
双臂被牢牢钳住，张琬一抬眼，只见钱钧仿如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峰，耸立在自己面前。
张琬先是一惊，反应过来后，当即又羞又恼，甩开钱钧的双手，大声斥责。
“你干嘛？！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
张琬还没从先前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反应特别强烈。
钱钧双手举至胸前，急忙辩解。
“我刚刚在后面叫你好几声，你都不肯停下，我只好……只好伸手拉住你了！”
他刚才背对张琬，吩咐锦瑞再去竹丛里找找，看看有没有一簇红梅样式的绒花。
锦瑞依照他的吩咐，钻进竹丛里翻找。
他则站在原地张皇思考，接下来要怎么跟张琬说话。
等锦瑞从竹丛里钻出来回禀他一无所获的时候，锦瑞发现张琬已然不见，这才告诉他。
钱钧一听说张琬不见了，当即转身四顾，果然看见张琬正朝着浥雨轩的大门走去。
他霎时心急，甩开大步追赶，边追边呼唤张琬。
而张琬却好像耳朵被堵住了一般，对他的呼唤充耳不闻，不仅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莲步急替，由走变奔，奔出了浥雨轩。
不得已，钱钧只好一个箭步窜上来，从后拉住了她。
“你叫我了吗？我没听见……”
张琬收敛了怒气，不敢再直视钱钧的眼睛，低下头喃喃而语。
“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钱钧支支吾吾，瞻前顾后，最后对张琬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门庭扎眼，有请张小姐移步清净处，听我一言。”
张琬微怔，小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起来。
她随钱钧走到了浥雨轩外的一处凉亭里。
此处视野开阔，不必担心旁人躲在暗处偷看偷听。
秋风乍起，吹得近旁梧桐树上的叶子沙沙作响，二人衣带飘飞，发丝凌乱。
张琬抬袖避风，风骤停，却听树叶依旧簌簌。
她放下袖子一看，发现原是钱钧悄然挪动位置，挡在了自己身前。
张琬有些错愕，心慌意乱地问：“你想跟我说什么？”
风稍止，叶稍静。
钱钧往后退了一步，对着张琬恭谨地做了个揖，正色道：“钱某想说，昨夜钱某鲁莽，出言冒犯了张小姐，自知罪不可赦，在此向张小姐郑重赔礼道歉！”
他直起身子，光从他身后射过来，把他的耳廓照得赤红透亮。
钱钧天生面容白净，即便害羞也很少脸红，只有耳廓不听使唤，害起羞来，说红就红。
——这个大坏蛋，居然会主动向自己道歉？！
这情形，与张琬之前的胡乱揣测截然不同，令她大为意外、手足无措，不知该回应些什么。
不过，心里总算好受了一些。
只是，即便心领了钱钧的歉意，也无法立刻开口表示原谅，于是始终缄默。
而且，她寻思，钱钧特意把她拉到这来，总该有什么更难以启齿、更秘不能宣的事情要说才对……
张琬不做表示，钱钧也只好沉默。
他当然没指望张琬能立即原谅他，他只是暂时还没想出乞求原谅的好办法。
饶是他平日伶牙俐齿、油腔滑调，可对于自己昨晚那番极其出格的污言秽语，也不知还能如何加以粉饰，挽回形象。
张琬忐忑，他更忐忑。张琬无措，他更无措。
见钱钧不再言语，张琬只好讷讷地开口问：“你要说的，就这么多？”
钱钧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当下指天发誓：“钱某保证，以后绝不再犯，否则五雷轰顶、死无全尸！”
“轰隆隆——”
话音刚落，天边响起雷声。
钱钧和张琬：……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反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