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旅人》白露折扇

32、序幕 “愿主指引

　　桑德琳娜并未立刻做出回答，只是阅读着信纸上的文字。埃莱诺也不催促她，好整以暇地翻开手边另一卷羊皮纸。一时之间，室内只剩下壁炉中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总长的条件的确很好。”桑德琳娜从信纸上移开目光，“但我知道，这些并不是您真正想要的。”
　　埃莱诺侧过头注视着她：“哦？”
　　“她的条件，只提到了可以让您的家族获得更多财富，但您现在真正需要的，并不是这些。”桑德琳娜缓缓地说，“您真正希望的，是抬高您家族的地位，以及让家族成员进入教会总部。”
　　埃莱诺的神色并无变化，只是翻阅羊皮纸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教会对从商者的轻视古已有之。在教士们看来，商人是难以取悦上帝的存在——他们的逐利之行被认为是一种罪孽，与教义不符，对于拯救灵魂来说极其危险。时至今日，大多数商人之所以选择从商，也还是因为实在走投无路。
　　正因如此，从商者成为城镇的领主已经是十分罕见的事。这意味着，如果稍有不测，埃莱诺的家族就可能失去这个来之不易的领主位置。至于在教会总部得到职位，对卡伦家族来说，更是几乎无法实现的事情。
　　桑德琳娜为这次会面，查找了不少有关卡伦家族的记录。她的双亲以及亲族中都没有商人，因此，她不会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对从商者目前的处境能够感同身受。但她清楚，埃莱诺最希望的，就是改变这一点。
　　“您想的没错。如果您支持主教阁下，那么只要阁下还当权，您家族的成员就可以始终担任迈兰纳的领主。”桑德琳娜说，声音平稳而清晰，“除此之外，卡伦家族的一名成员可以进入总部任职。”
　　“主教阁下真的愿意这么做？”埃莱诺笑起来，“这可是有些罕见啊……毕竟，想必他也知道，我和我的家族是从商起家。”
　　“这并不是单纯为了获得您的支持。”桑德琳娜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主教阁下与我都认为，商人的作用与其他人一样重要，并不应该受到轻视。”
　　“嗯……您的这些条件的确很不错。”埃莱诺轻叩了几下桌面，不疾不徐地说，“不过，您又怎么能确定，我在伯纳德总长那里争取不到这些条件呢？”
　　……这场谈判果然没有那么顺利啊，桑德琳娜暗想。不过，这场景倒是让她想起了之前与朋友下象棋的时候。如果对手棋力太弱，这场棋反而会失去乐趣。
　　“总长不会把您视作她最重视的盟友。”桑德琳娜说，摇曳的烛光映在她琥珀色的双眼中，“愿意支持她的人并不算少，而且，这其中大多数都是极为看重教义的教会成员。他们必然会反对让您和您的家族拥有太多的权力，在这种情况下，她绝对不会愿意向您开出太高的条件。”
　　“如果她真的重视您和您的家族，”她沉声说道，“就不会只寄一封信，甚至不派人过来，就希望说服您支持她。”
　　她敏锐地觉察到埃莱诺一丝微不可查的神色变化，知道自己说到了关键。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她继续说，“当然，支持总长或许没有太多坏处，但对您来说，没有获得需要的东西，就已经是坏处了吧？”
　　埃莱诺的目光变得略显锐利起来。
　　“既然这样，艾斯特利亚阁下。”迈兰纳的城主说，“我还想向您请教一件事。”
　　“什么事？”桑德琳娜问。
　　“恕我直言。您身为裁判所的执行官，却不站在伯纳德总长这一边？”埃莱诺说，“这倒有趣。”
　　“我的确是总长的下属。”桑德琳娜慢慢地说，她与埃莱诺目光交汇，“但那并不意味着，我与她对任何事情的想法都相同。我只是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
　　埃莱诺没有再问什么，而是放下了手中的羊皮纸。
　　“既然这样，那么，我会支持主教阁下。”他轻声说，语气略显郑重，“希望阁下与您能信守承诺。”
　　“谢谢您，卡伦阁下。”桑德琳娜向他略一颔首。
　　这样一来，就意味着她与阿尔伯特在教会中获得了一位重要的盟友。除此之外，若是日后人类与吸血鬼开战，按迈兰纳城所在的位置，它也将是一处重要的防线。并且，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教会也必然需要卡伦家族的财力支持。

　　“阿尔伯特开这会就是为了和您作对。”安德列·阿普顿低声抱怨，“不过是一个刚刚上任的毛头小子，要不是您，他根本……”
　　走在他前面的卢西娅·伯纳德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沉了沉声：“安德列，有些话不要说出来。你也当了几年主城的领主了，应该知道这点。”
　　安德列有些讪讪地垂下目光。他在成为主城帕梅伦的领主之前，一直是卢西娅的下属。此情此景，实在不能不让他回想起曾经听卢西娅训话的时候。
　　“现在您有什么打算，总长？”他问，一边跟着卢西娅转过一个拐角。
　　“他无非是想借着开战，和那些血猎一起削弱异端裁判所的势力。”卢西娅说，她颈下的天平项坠闪烁着微光，“这事没他想得那么简单。况且，我不觉得总部的人会看不出现在开战的弊端。”
　　“我也这么觉得。”安德列若有所思地说，“所以，只要我们不自乱阵脚，他没那么容易获得总部其他人的支持。”
　　“你说的不错。”卢西娅轻轻点了点头。
　　安德列正要再说些什么，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他：“总长！”
　　卢西娅停下步子，侧过头向声音的来源处望去。
　　一名三十岁上下的女子从一旁的长廊中向她走来。她留着黑色短发，身披羊毛斗篷，一双眼睛仿佛颜色稍浅的绿松石。
　　“啊，贝拉。”卢西娅笑起来。她伸出手，为这名女子理了理斗篷的领口，“你刚到总部吗？”
　　“是啊，刚到。”伊莎贝拉·约克轻快地说，“克瑞提亚也下雪了，路不太好走，所以耽搁了一些时间。安德列，你没什么变化嘛。”
　　安德列半开玩笑地白了她一眼：“我们半年之前才见过，当然没什么变化。”
　　“又是因为吸血鬼而召开的众庭会议……”伊莎贝拉轻声说，“有点像十五年前啊，虽然那个时候我还不是领主。”
　　“是啊。”安德列说，“说起来，我记得之前总长给迈兰纳城那个埃莱诺·卡伦开了条件，他同意了吗？如果他也站在我们这边，那这次会议应该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他还没有回复我。”卢西娅摇了摇头，“说实话，我有些不好确定他的态度。”
　　“他应该没什么理由不接受吧。如果站在我们这边，他的家族能比以前多拿到至少三成的利润。”安德列耸耸肩，“这些做商人的最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他们沿着走廊前行，一面说着一些其他的事情。片刻之后，几个人转进一条宽阔的长廊。这条长廊尽头就是圣堂大厅，两扇敞开的金色厅门之上雕刻着十字架与百合花。
　　卢西娅走进厅内，坐在门边的几个人站了起来，向她低头致意。安德列以及伊莎贝拉随在她身后，登上厅内前方的高台。
　　“伯纳德总长。”在这之前已经到达的埃莱诺颇为有礼地向她颔首。
　　卢西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但她并没有说什么，因为在下一瞬，圣堂大厅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高台之下，桑德琳娜循着同僚的目光侧过头，看见了走进厅内的阿尔伯特。
　　年轻的主教手持权杖，头戴镶嵌有各色宝石的主教冠冕，肩上则披有一件下摆很长的华丽披风。阿尔伯特走上高台，在最中间的座位前站定。
　　下一刻，圣堂大厅中的所有人一同站起，向主教躬身行礼。
　　阿尔伯特俯视着高台下的众人。他很清楚，今天这绝对不会是一次轻松的会议。或许，安安分分地成为一具傀儡，听任她人为自己做决定并没什么不好。但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他将无法原谅自己。
　　“我，阿尔伯特·柯林斯，教会第二十七任主教，将在这里召开教会的第十九次众庭会议。这场会议的意义，在场的各位应该也都明白。”阿尔伯特缓缓地说，“愿主指引我们做出正确的选择，也希望各位能理性地发表见解。”
　　“等等。”同僚低声疑惑道，“桑德琳娜，你看那个血猎，他怎么也去台上了——”
　　桑德琳娜知道他为何这么惊讶——塞缪尔·克莱德在主教之后也登上了高台，并站在了主教的身后，仿佛棋盘上一颗格格不入的棋子。
　　“各位。”阿尔伯特继续说，“这次会议中，需要商议的事情事关吸血鬼，我们必然需要吸血鬼猎人的意见。而这位塞缪尔·克莱德参加过霜月战争，也面对过之前吸血鬼的袭击。我想，他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