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旅人》白露折扇

30、洛德尼亚

　　阿尔伯特·柯林斯在寂静中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线自窗帘的缝隙中投进来，此刻似乎还未到黎明。
　　作为主教，阿尔伯特每日都需要早起。即便如此，现在这个时间相较于他平日的晨起时间，也还是有些早了。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阿尔伯特有些睡不着。
　　他翻身下床，缓步走到不远处的窗台边，将窗户打开一道缝隙，略显寒冷的空气随之流入房间。一轮弯月悬挂在外面繁星闪烁的夜空之中，投下一片柔和的月光。
　　阿尔伯特在窗前驻足了片刻，凝视着月色笼罩下的城镇。这座城镇的规模很大，即便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在一座不低的塔楼之上，他也只能勉强瞥见城镇的边缘。
　　黑发青年转回书桌前，点燃了桌面上的几支蜡烛。明黄色的火焰在室内亮起，照亮了被整齐地堆放在书桌一角的几卷羊皮纸。
　　他在木椅上坐下，他翻开一卷羊皮纸，开始阅读上面的文字。

　　塞缪尔与艾丽萨到达教会总部所在的这座主城时，黎明已至，天边正缓缓亮起熹微的晨光。两个人穿过刚刚被城防卫队打开的厚重城门，策马走进城内。
　　洛德尼亚，这是这座主城的名字。将近五百年前，教会的第一任主教下令建造了这座城。她将教会的总部定于此处，并用自己的姓氏为这座城命名。
　　这里的居民崇尚浅色，建筑也多用浅灰或白色的石料。艾丽萨沿着城内的一条宽阔街道前行，她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为参加现任主教的即位仪式。
　　她抬起目光，看见了那座矗立于洛德尼亚中央的教堂。它既是教会的总部，也是历任主教的居所。
　　教堂高大恢宏，由花岗岩建造而成。除却中间高度略低的圣堂，这座教堂在东西两侧还各建有一座塔楼，高耸的塔尖利剑一般刺入空中。天气晴好时，在很远处都能望见教堂穹顶之上映出的耀眼日光，仿佛流动的金箔。历任主教所住的地方，就在那座东侧的塔楼内。

　　当黑发的青年阅读完那一卷羊皮纸时，教会总部所在的这座主城迎来了又一个黎明。教堂的钟楼上响起了低沉的钟声，宣告着教会总部将开始这一天的事务。
　　一名教士进入房间，帮助阿尔伯特穿戴上紫色长袍与主教大氅。按每日的惯例，在这个时间，身为主教的他需要前往祷告室默祷。
　　阿尔伯特在祷告室内站定。他十指交叉握在胸前，随后闭上双眼。
　　世人大抵都认为，成为主教意味着可以随心所欲。但对于他自己在教会中所受的限制，以及所面临的困难，阿尔伯特再清楚不过。
　　在当年的五位主教候选者中，卢西娅·伯纳德之所以选择帮助他坐上这个位置，就是因为他本身年轻，又几乎没有其他助力，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个容易被掌控的人。表面上，教会总部的其他人对他俱是礼数周全，但这里有多少人真正愿意听从他，他自然看得出来。
　　钟声再一次响起时，阿尔伯特睁开了眼睛。他抬起手，握住了他佩戴在胸前的十字架。
　　“与我们同在的，比与他们同在的更多。”年轻的主教在心中默念。
　　他转身离开房间，走进一旁的会议室，去参加等待着他的一场小型会议。
　　为了商讨各种事务，这样的会议在教会中每月都会举行一两次。阿尔伯特接任主教的这半年多以来，在一次次的会议与决策中，他逐渐适应了身为教会最高领袖的生活，也学会了如何与他的下级相处以及周旋。
　　会议室内大概有十人左右，都坐在一张红木制成的长桌旁。阿尔伯特进来时，他们便一同起身行礼。
　　阿尔伯特微微点了点头。他走向长桌尽头，一边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在桌边坐下：“各位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一名异端裁判所的执行官首先开口。
　　“几天之前，在迈兰纳城，有人拒绝缴纳赋税，甚至出言诋毁教会。异端裁判所已经将他们收押，并且没收了他们的财产。”说到此处，她抬手在胸前划出十字，“在主城之一发生这样的事情，是我们的失职。主教阁下，请您放心，异端裁判所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出现——”
　　会议厅的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打断了这名执行官的话。卢西娅微微皱了皱眉，还未等她说什么，敲门声又一次响起，并且比之前还要急促。
　　“进来。”阿尔伯特说。
　　身穿蓝色长袍的桑德琳娜·艾斯特利亚走进房间，她低下头作为行礼：“抱歉打扰，主教阁下，总长。”
　　“到底什么事，艾斯特利亚？”卢西娅开口问。
　　“有人想见主教阁下——”
　　“你不知道会议还没结束吗？”卢西娅略显不耐地一挥手，“让他们等一等。”
　　“是艾丽萨·德拉斯阁下，总长。”桑德琳娜停顿了一下，低声说。
　　卢西娅沉默了一瞬，坐在她身边的几个人开始低声交谈。这个名字仿佛一枚被投向水中的石子，在房间内引起涟漪。
　　阿尔伯特微微侧过头，不动声色地看了卢西娅一眼。
　　“请她进来吧？总长。”他轻声说，“我想，德拉斯阁下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当然，您说得对。”卢西娅定了定神，“请她进来，艾斯特利亚。”
　　桑德琳娜随即转身离开。不多时，会议厅的门被人打开，艾丽萨·德拉斯迈进厅内，塞缪尔随在她身后。他与艾丽萨一同单膝跪下，向主教行礼。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一齐投了过来，几个人不禁坐直了身。这位主城的领主亲自来到总部，那么，无论她为何而来，这件事情的重要性就已经不言而喻了。
　　“德拉斯阁下。”阿尔伯特从桌边站起，示意她起身，“您来这里是……”
　　“我来这里，是因为有一件紧急的事情，我需要上报主教阁下。”艾丽萨说，她用目光示意身后的塞缪尔上前。
　　“就在四天之前，吸血鬼袭击了格列斯特，袭击的规模很大。”塞缪尔取出那封来自沃恩的信，放在桌面上，“还有，虽然我还没有过去确认，但沃恩恐怕也已经遇袭。并且……从几乎没有其他消息从沃恩传来这一点来看，伤亡恐怕很多。”
　　会议室内的其他人不安地对视着，目光充满震惊与隐隐的怀疑。塞缪尔说的是“伤亡很多”，但如果真的到了几乎一点消息都没能传出的地步，那沃恩现在……
　　从他们的神色中，塞缪尔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他之前在格列斯特发出的那封信，要么是信鸽还未送到，要么就是因一些原因，那封信的内容并没有被上报。不过现在，他已经不打算费心深究这点了。
　　“克莱德和其他血猎在格列斯特挡住了吸血鬼，并在之后把那里的居民暂时转移到了杰奈特城。”艾丽萨与阿尔伯特目光交汇，“主教阁下，希望您能尽快做出决断，关于我们是否要和吸血鬼开战。”
　　“不会吧，现在真的已经到要开战的地步了……？”一名教会成员略显惊恐地问。
　　“很遗憾，恐怕确实是这样。这十五年来，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塞缪尔环顾着桌边的众人，“我能确定，袭击格列斯特的吸血鬼中还有一名领主。他们动用这么多战力发动这些袭击，总不见得是一时兴起吧。”
　　其他人面面相觑。有一两个人似乎想喊叫出来，但他们最终还是勉强忍住了。
　　霜月战争结束之后，血猎协会在教会中就日渐式微。甚至，血猎协会首席的职位至今已经空置了一年之久。而今天这次会议中，到场的很多也是异端裁判所的人。十五年前，他们基本都未曾在正面战场上参加过霜月战争，更不用说对此刻的事情有些头绪。
　　“主教阁下，如果真是这样，我们有没有可能议和？”之前发言的那名异端裁判所执行官似乎终于回过了神，她惴惴地与卢西娅交换了一个眼神，“现在是冬季，本身情况对我们就不利。更何况，教会的守备恐怕还……”
　　“我也这么觉得。”另一名教士说，“或许我们可以向血族多开一些条件，现在开战的话，损失也太大了。”
　　房间内陷入了一瞬间的沉默。随后，卢西娅从座位上站起，向阿尔伯特微微欠身。
　　“您现在刚刚即位，很多事情都还没有完善。血族固然是上帝与我们的敌人，但也不用急于这一时。”她轻缓地说，“也许，我们的确应该考虑议和。”
　　艾丽萨看向她，目光微沉：“与血族议和……恐怕没有各位想的那么简单。”
　　阿尔伯特并没有立刻说话。他垂下目光，似乎是在思索。
　　“事关重大，贸然决定不妥，我需要立刻召开众庭会议。”片刻之后，主教微微抬起头，神色中并不显慌乱，“伯纳德总长，传信给另外几座主城的领主，请他们在明天正午之前务必到达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