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旅人》白露折扇

13、长夜（上） “这算因公

　　自古以来，血猎们留下的关于血族领主的记录就相当稀少。一部分原因是这些领主鲜少会在人类的聚居地出现，而另一部分原因，则是很少有人能在遭遇领主后活着回去，即便是高阶的猎人。
　　西泽尔下意识地拔出了腰间的短剑，却并不敢轻举妄动。他能感觉到，这名领主似乎并不急着攻击他们，而是在等待什么。
　　“你们认识那个女吸血鬼？”凯兰低声问道，“这是怎么——”
　　“现在没法解释。”西泽尔语速很快地回答，“我保证她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埃德蒙·梅尔文并不看他们，他将目光投向安柏。
　　“我之前感觉到这里有另一名血族，但我没有想到居然是你。”他缓缓地说，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情，“迈娜德丝·西尔弗，如果我没记错，你在十五年前应该就已经死了。看来……当年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安柏依旧紧盯着他，她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手。
　　与此同时，一名少女忽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埃德蒙身边。看清她是谁之后，西泽尔和他的两位同伴都愣了一下。
　　“安娜？”凯兰记得她似乎是艾伦的妹妹，“你——”
　　少女抬起手轻碰了一下额角，她的面容在一瞬间完全变成了另外的样子。
　　“我的名字，是弗洛拉·冈萨雷斯。”她轻声说。
　　下一刻，随着一阵阵房门被推开的声响，镇子里的居民不约而同地奔出房屋，聚集到镇子中央的空地上。他们脸上无一例外地带着迷茫以及极其惊恐的神色，质问、哭泣与求援声此起彼伏。
　　“到底为什么……？”人群中有人跪倒在地，绝望地大声呼喊，“我们做错什么了？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救救我们……”
　　西泽尔摇了摇头，他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感到自己的手几乎要握不住剑柄了。
　　这不可能，他想，这根本不可能啊——
　　西泽尔之所以这样，并不是因为这些居民反常的举动，而是他看见，这些居民的眼睛，都无一例外地变成了深红色。
　　就在刚才，除了他以及他的同伴，这个镇子里的所有人都变成了吸血鬼。
　　“这到底……是怎么……”西泽尔听见了艾德里安颤抖的声音，“怎么……可能？”
　　西泽尔想说些什么，但他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感觉到自己愈来愈快的心跳。过了片刻，他才终于勉强找回了自己的神志。
　　“弗洛拉·冈萨雷斯。”他一字一顿地说，同时用力攥紧了剑柄，“这些居民……是你做的？”
　　“人类，你错了。这镇子上的所有事情都与她并无关系，在此之前，她只是藏在这个镇子里寻找复仇的机会。”埃德蒙说，语气平淡，“转化他们的人是我。只不过，这里的人固执地认为这件事和女巫有关罢了。”
　　“原来是你。”安柏低声说，“所以……我才没感觉到。”
　　站在埃德蒙身边的少女缓缓抬起目光，她的眼睛是极深的紫色。
　　“血猎，我告诉你，冈萨雷斯家的族人的确生来会使用法术，但我们从没用它害过别人！”弗洛拉冷冷地说，“但二十年前，这里的人就是不肯放过我们，还烧死了那么多我的族人……这么多年以来，冈萨雷斯家的人从来没有忘记这件事。”
　　“虽然这个仇我必须报，但在来这个镇子之前，我从没想过和血族合作，毕竟我也是人类。”她继续说，声音里带着隐隐的怒意，“但是，那些人现在还是只会把所有罪责归到我的家族身上，哪怕这些事根本与我们无关……那我也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西泽尔已经意识到他们接下来会面对的是什么了。他迅速抽出弓弩，向空中射了一支信号箭。那支箭矢的箭头在空中裂开，发出耀眼的银光。如果普通人看见这个信号，就会得知附近存在吸血鬼。若是有其他吸血鬼猎人看见，他们便会过来支援。
　　与此同时，埃德蒙·梅尔文转向安柏，他伸手拔出了佩在身侧的的长剑，剑刃上闪烁着细微的蓝色幽光。
　　“我需要把这名血族带回去。”他抬剑指向安柏，“这几个猎人就交给冈萨雷斯阁下了。”
　　血族的领主身形一动，鬼魅一般瞬间移动到安柏的面前。安柏迅速后退了一步，极为勉强地躲开了埃德蒙向她刺出的一剑——埃德蒙的速度很快，让人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
　　她抬起手，指尖的黑色烟雾瞬间聚集成锋利的薄刃，向埃德蒙直刺过去。然而后者只是轻轻一挥剑，就已经将那些薄刃全部斩断。
　　西泽尔曾经听他的老师讲过，血族中的纯血成员对于非纯血成员的力量压制几乎是绝对的。更何况这还是血族的十二领主之一……他举起弓弩准备帮助安柏，然而就在此时，弗洛拉举起了右手，一缕暗红色光芒在她的指尖盘旋。
　　“杀了他们。”她说。
　　随着她的动作，那些被转化成吸血鬼的居民的动作同时停滞了一瞬。下一刻，他们仿佛忽然丧失了所有理智，全部疯狂地向西泽尔、艾德里安以及凯兰扑了过去。
　　西泽尔举起剑，感觉手里的短剑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这些吸血鬼实在太多了，要全部杀死他们根本不可能。但是，他们必须尽可能多地在这里消灭这些吸血鬼。如果让这些被弗洛拉控制的吸血鬼袭击了其他地方的人……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这数量也太多了……早知道不接这任务了。”艾德里安干笑一声，“这算因公殉职吧？”
　　“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能杀多少是多少吧。”凯兰拔出了她的武器。
　　她话音刚落，一名吸血鬼已经扑到西泽尔面前，她伸出手抓向西泽尔的胸口。后者侧身躲开吸血鬼的一次攻击，同时将手中的短剑用力刺进吸血鬼的心脏，殷红的血瞬间浸透了他的剑身。
　　也是在这个时候，西泽尔看清了那名吸血鬼的面容。她是不久之前，被他和凯兰以及艾德里安救下的那个女子。
　　秘银短剑穿透她心脏的那一刻，女子似乎忽然恢复了神志。她怔怔地看着西泽尔，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但很快她就闭上了眼睛。
　　褐发蓝眼的青年拔出了短剑，转而去对付下一个吸血鬼。西泽尔已经几乎分不出神来注意其他的事情了，还留在他脑海里的念头，只有挥剑和射出弩箭。他听见身后传来利器刺进血肉的声响，知道那是他的同伴正在战斗。
　　他在一名吸血鬼胸前划开一道极深的伤口，后者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而是继续向他扑过去。与此同时，艾德里安疾步奔过来，他举起短剑，从这名吸血鬼的后面一剑贯穿了他的心脏。
　　他们解决掉一批，就有其他吸血鬼不断地扑上前来——西泽尔意识到，在弗洛拉的控制之下，他们已经无法从同伴的死亡中感受到恐惧了。同时，他们也感受不到疼痛。只要没有被一击毙命，他们都不会停止进攻。
　　放在平时，这样非纯血的吸血鬼对血猎来说并不难对付。但是现在……
　　冈萨雷斯家族的少女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目光平静而冷漠。

　　安柏迅速后退几步，急促地喘着气。埃德蒙的长剑已经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数道又长又深的伤口。如果不是她的战斗经验还算丰富，再加上埃德蒙想把她活着带回去，她已经死了好几次了。
　　埃德蒙的目光依旧平静：“放弃吧，迈娜德丝。你不是我的对手。”
　　“别提那个名字。”安柏低吼道。她抬起手，再度召唤出黑色的烟雾。
　　血族的领主举起长剑横在面前。几乎是与此同时，一个身影自旁边的黑暗中疾步奔出，他手中握着一把银亮的手斧，斧刃向埃德蒙的后背直劈过去。
　　埃德蒙闪身躲过了这一击。令他略微有些惊讶的是，这个人的速度很快，有些不像寻常的人类。
　　来人抬起头，夜风吹落了他的斗篷兜帽，露出了他一双异色的眼睛。
　　“你……”艾德里安瞬间认出了他，毕竟这人的眼睛实在是让人印象深刻，“杰拉尔德！”
　　异瞳的血猎没有答话，他与安柏面对着埃德蒙缓慢移动，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没想到血猎里还有你这样的人。”埃德蒙缓缓地说，“你有这样的眼睛……人类居然还能接纳你吗？”
　　杰拉尔德紧盯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他是血族的领主。”安柏低声说，“必须拖住他，否则西泽尔他们——”
　　“不用你教我，血族。”杰拉尔德并不看她。他再度将手斧向埃德蒙斩去，后者抬剑略作格挡，随即轻而易举地将他的手斧挥开。杰拉尔德后退了几步，勉强稳住身形。
　　安柏从他身侧走上前，双眉紧锁：“别轻敌，他比我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