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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审讯 我还没进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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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秋实尚且年少,对情之一字尚怀着一腔直抒胸臆的炽热。
华卿绑他、囚他,却不能时时陪在他身侧,他恼了便想逃,可对她早已一见倾心,那些小脾气不过是少年人的欲擒故纵,像只骄矜的狸奴,张牙舞爪底下全是讨好的心思。
华卿看得清楚,也乐得纵容。
正如此刻,她低眉,抬手抚过少年染着水汽的长发,柔声道:“我这不是立马放下事务来看你了?你也知道,近日阿珏有些急躁,我身为长姐,总得盯着他,防他行差踏错。”
萧珏身为东阳帝王,心思却从不放在社稷民生上,一心只与她这个长姐作对。
平日那些小手段便罢了,前些时日,竟把手伸到了李秋实身上。
迫不得已,华卿只能将他接到公主府——只有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才算周全。
李秋实最是好哄,闻言立刻环住她的腰,整个人贴上来,声音闷在她衣襟里:“好吧……可我们庚帖都换了,你要多关心我,多看看我。”
只要得到一分偏爱,他便要继续得寸进尺。
“自然,”华卿抚着他的发,语气温和得像哄一只餍足的猫,“你是公主府将来的男主人,我最关心的,自然是你。”
他紧紧贴着她,眼底的不安翻涌:“昭昭,我虽然读书不行,但是我很会拨算盘,在家里经常帮我爹处理账本,以后我也帮你算公主府的账好不好?”
大概是得来太过容易,李秋实总是患得患失,因而总想表现得好些,让自己可利用的价值再大些。
他伪装的羸弱愚昧,不过是想求萧华卿多多垂怜。
“好。”他听见她说。
窗外一树海棠压枝,香气馨然。
得了这句保证,李秋实总算安分下来,兴致勃勃地说要继续给她做蒸糕,恰逢小绒花远远立在廊下候着,华卿便由着他去了。
“殿下。”小绒花与小树一左一右迎上来,一个撑伞,一个为她披上斗篷,“真让他算啊,我可听说了,李公子向来……耿直。”
华卿只觉得好笑:“随他喜欢。”
这公主府里的账本,算漏了也塌不到几文钱。
小树又压低声音:“玉棠的侍女木心有消息了,杨柳说她把人扣在了梨树湾,就等咱们过去了”
华卿脚步微顿,颔首说道:“按计划行事。”
她偏头看向小绒花,继续吩咐:“这次,小绒花随我同去。”
头戴雪绒的姑娘双目微亮,欢快应声:“殿下放心,有我在,保证没人伤得了您!”
……
梨树湾,镜城最大的声乐坊。
这里的丝竹管弦似乎从未断过,连正午阳光落在窗棂上时都裹着女子低低的吟唱声,整条街浸在一片温软的欢声笑语里,脂粉香与酒气纠缠,织成一张慵懒的网。
小绒花护着华卿避开人群,上了楼,在走廊最尽头的角落停下。她推开门,室内昏暗,只燃着一支昏黄的蜡烛。角落的阴影里,蜷着一个浑身发抖的姑娘。
小绒花将灯花挑高了些,低声抱怨:“梨树湾人多眼杂,非得折腾这一遭,接下来就看杨柳那边如何行事了,千万别让您被发现了才是。”
“她给我们线索,我们也给了她想要的,礼尚往来,杨柳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应该怎么做。”华卿取下帷帽,目光扫过昏暗的房间,终于落在那拼命把自己往角落里缩的人身上。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嘴里塞着锦帕,双手双脚皆被缚住,察觉华卿的注视,抬起一双含泪的眼睛,呜咽不止。
“瞧着真是可怜,”华卿低声叹道,“你叫木心,想活下去吗?”
姑娘拼命哭着点头。
“那就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为你,也为这梨树湾和你同样的姐妹。”
木心的视线因泪水模糊,哪怕拼命抬头也只看得清华卿袖口盛放的海棠花,蜿蜒曲折,美得艳烈。
在这东阳,只有长公主最喜海棠花。
木心听闻过长公主的杀伐果断,深知她如今话里话外的威胁,若是自己不老实交代,只怕除了自己这条命,其他曾经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姐妹也会遭殃。
她害怕的用力蜷缩。
“你曾是玉棠的侍女,”小绒花在华卿的示意下继续问,“伺候了她两年,直到她一年前被贵人赎身,你都陪在她身侧,那些时日里,你可曾发现她的异样?”
木心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那就是发现了。”小绒花直起身,语气笃定,“只不过那位‘玉棠’手段了得,逼你立誓不准外传,不仅如此,她还使计为你赎身,唯一的要求便是你再也不许踏入镜城,若不是你还顾念姐妹情谊,只怕真的这辈子都抓不到你。”
她说完,侧身看向一旁阴影里的华卿,等待着下一步的指示。
“在你之前,我们也问了曾经和玉棠接触过的姑娘,都说玉棠此人心地善良,拥有一副婉转歌喉,待人接物极其和善,引得众多富家子弟一掷千金要为其赎身,那为什么玉棠直到一年前才愿意离开梨树湾?”华卿朝前走了两步,环视这不大不小的屋子,“玉棠曾经就是在这里对你说,把她的秘密烂在肚子里吗?”
木心闻言猛地抬眼,瞳孔慢慢放大,不知是将死的恐惧还是求生本能使然,木心的膝盖先于意识触,“咚”的一声闷响,连地上的薄尘都惊得浮起来。
锦帕塞至喉间,再挣扎也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小绒花慢慢上前,垂眸看她:“可想清楚了?”
木心拼命点头,目光惊恐到极致。
小绒花取下锦帕。
木心大口喘息,泪水一颗接一颗落在浑浊的尘灰里。
“奴婢说……”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被剜出来的,带着血丝与颤意,“奴婢什么都说……求您放奴婢一条生路……”
她额角磕下去又抬起来,再磕下去,闷响声一下一下,落在寂静的房间里比任何哭喊都撕心裂肺。
长公主都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不说实话肯定会死。
“奴婢曾经见到过,玉棠在梨树湾的时候,经常同一个陌生男子会面,奴婢偷听到,他对玉棠说如果此路不通,可去扬州。”
华卿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掠过那朵海棠绣纹时,微微顿了顿。扬州啊,那可是个好地方,华卿记得清楚,秦太师的夫人,就是扬州人士。
傍晚时分,梨树湾后院的一台灰色小轿里被几个人塞了一个软绵绵的姑娘,迅速被抬着带走了。
不远处绣着祥云寰宇的马车里,华卿正慢条斯理用一方锦帕擦着指缝间的血迹,眉眼微动:“处理好了?”
“我们的人会把她送去庄子里好生看着,殿下放心。”小绒花放下窗布,接过华卿手上的帕子亲自帮她仔仔细细的擦拭。
“这木心虽然说了许多,但嘴里的十句,怕只有一句是实话。”华卿用另一只手轻按额角,眉间染上了一丝倦色,“玉棠此人不简单,还需从长计议。”
“殿下放心,玉棠再聪明也会留下破绽,就等那左侍郎上钩了。”小绒花立马说道,语气笃定,“到时候小绒花一定在太师院把左侍郎嫡子哪儿,该问的都问出来。”
华卿低声笑了笑,在梨树湾时疏离冷漠地神色终于放松了下来,甚至还调侃面前这异常认真的姑娘:“我自然相信小绒花,你可是我们公主府里最聪明的孩子。”
被这般直白的夸奖,小绒花害羞垂眸,手却一直捏着华卿衣裙的一角,“殿下要做的任何事,小绒花都会拼尽全力。”
哪怕要她机关算尽,哪怕要她赔上这条命,她也会替殿下做成。
华卿由着她捏,只抬手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发尾,声音放得极缓:“玉棠落水昏迷前三个月,萧珏去过一趟秦太师府上,隔日秦太师突然暴毙,秦家长子便转而追随萧珏。”
她顿了顿,指尖在小绒花发间停了片刻:“玉棠同萧珏之间的事我本不想插手,奈何萧珏非要娶她为贵妃,只可惜,我不过是同玉棠见了一面,隔日便失了她的消息。”
可惜和公主的两人光阴小绒花并没有享受太久,还没到公主府就听见小树的声音。
“公子、公子,你别……”
“萧华卿!”
车夫还未停稳门帘就被人一把扯开,露出一张哭红双眼的脸来。
“你又不管我,你又偷偷出去!”
李秋实越想越委屈,眼眶红透,硬生生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华卿早有预料,她看了小树一眼,小树会意,带着有些不平的小绒花先走。而后华卿探出身,一把扣住少年的手腕,将他带到马车上来。
李秋实倔强的绷紧身子,坐在离华卿最远的位置,侧着脸不肯看她。
“小树说、说你去了梨树湾,可是真的?”
华卿面色不变,先应声:“是……”
“好啊萧华卿!”李秋实猛地转过头来,眼泪再也绷不住,簌簌往下落,“我还没进门呢你就这样!你下午把我支走,我还傻乎乎地说要给你做蒸糕——你哪里还需要吃蒸糕?梨树湾里的美人糕都吃腻了吧?”
他一边哭一边控诉,却始终舍不得挣开华卿牵着他的那只手。
“你太过分了萧华卿,你对我一点都不好……我不要嫁给你了!”
华卿叹了口气,握紧他的手,放缓了声音:“我是去了梨树湾,但那是为了公务,况且,我带着小绒花一起。”
“你也知道,她与小树虽名义上是我的侍女,我待她们却如亲生姐妹,那小绒花才多大,我若真去寻欢作乐,怎会带着她?岂不是教坏孩子?”
她顿了顿,看着李秋实那双湿漉漉的眼,继续道:“今日出门匆忙忘了与你知会,我的不是,但你既然将来要嫁入公主府,也该多体谅我些。”
“我同萧珏在外斗得你死我活,已是心力交瘁,难道回到府里,还要看着你伤心欲绝?”
她的声音愈发柔和,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那萧珏我自然不心疼,可我心疼你。”
李秋实抿着唇,眼中的泪渐渐止住,只余下一点将信将疑的委屈。
“你……当真只是因为公务?”
“自然。”华卿望着他,眸色温柔而笃定,“我若想寻欢作乐,何须亲自去梨树湾。”
她抬手,轻轻拂过他哭得微红的眼尾,声音低低的哄:
“我并非见异思迁之人,你也听话些。”
李秋实于是慢慢不再呜咽,悄悄地离华卿更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