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囚狸奴 看似被关实 ...
-
春寒料峭。
临安方才落了一阵小雨，长公主府里连屋檐下的灯笼都透着一股湿气。
被萧华卿困在床笫之间的李秋实更是如此。
女子华服金簪，外袍绣着的海棠花纹样一路曲折拖延到地下，她垂眸靠近身下轻颤的少年郎，目露疑惑：“待在本宫身边不好吗？”
她贴的近，李秋实被迫别过头，只露出微红的眼眶和发白的侧脸，明明面上已是一副害怕到颤巍巍的模样，偏偏还要虚张声势：“萧华卿，我要……我要回家！”
那天上街时他一不注意就被迷晕了过去，醒来后就只见墨梅屏风后身子纤细长裙曳地的女子。
她似乎只来确认自己是否安好，未曾跨过屏风露面，而后就只命婢女小厮送来吃食。
……无论李秋实怎么解释，那群低着头的下人都不答应放他出去。
他一个十七岁风华正茂的少年，就这样被幽禁在了这个充斥着海棠香的房间里整整两日。
期间多次尝试逃跑未果，第六次还被萧华卿亲自抓了回来。
反抗时被她制住双手反扣在头顶，才有了如今这幅局面。
“回家？李府吗？”华卿语调平静，空出一只手搓了搓李秋实的衣摆，“我和李尚书说了，春闱在即，这几个月你就在公主府读书，我请了慕容夫子指点你，他同意了。”
“慕容夫子？”李秋实惊讶抬眸，然后就被钳住了耳朵，他羞的通红了脸，方才大了几分的声音又弱了下去：“你抓我就算了，干嘛还要叫我读书。”
“你不听话。”华卿用干净的帕子擦去少年耳朵上的雨水，起身理了理衣袍，轻声道，“这段时间你先待在长公主府，需要什么同我说，别乱跑。”
见她要走，李秋实慌忙起身又追了上去，“那你呢？”
“我自有要事。”留下这么一句，华服公主便转身离去，未给身后气急败坏的少年留下更多得寸进尺的机会。
李秋实只觉得恼怒，思来想去自己不能这么受制于人，他挣开小厮的牵制，冲上前去扯住了华卿的衣袖，在她目光注视过来之前，又慌忙垂眸，“……你不能这么对我，萧华卿。”
“他们会笑话我的。”
他堂堂正正好人家的儿郎，哪能被这样关着。
华卿抬手遣散了婢女，许久之后，顺势牵住了少年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的手，她轻声回应，“我知道了。”
“你就是不愿读书。”
李秋实：“！”
“我不是……好吧其实我确实，但是……”
他语无伦次解释了许久，华卿还没着急，他倒是给自己说的理不通，低着头不说话了。
华卿说道，“如果不想跟着夫子读书，从明日开始让小绒花带着你去太师院，如何？”
他还没回答，婢女就匆匆过来，在华卿耳边说了几句，她便松开握着他的手，只安抚了他几句，就离开了。
李秋实在窗边站了片刻，神情一点一点暗淡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攥过华卿衣袖的掌心还残留着淡淡的海棠香，是她身上的味道。
刚被抓住时他也曾害怕、愤怒。可当发现是华卿做的之后，他反而平静了下来。
毕竟，同华卿这场姻亲，是他死死盯了三年，好不容易钻了漏洞才求来的。
三年前宫宴上他一见倾心，不顾一切的想要接近对他而言高不可攀的女子。此后时日，李秋实像个傻子一样在她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转悠。递帖子、送东西、托人说项……什么法子都试过，偏偏都石沉大海得不到回应。李尚书骂他不争气，他不听，狐朋狗友笑他痴心妄想，他也不理。
好不容易，去年春闱前被他寻了机会，鼓起勇气跑到公主府门口堵人，结结巴巴说了半个时辰，华卿终于松了口。
他至今仍然记得那天自己，像装满了水的茶盏，别人一碰就滴滴答答地诉说他李秋实追到心上人了。
可如今呢？她把他关在这儿，却连多看他一眼都嫌费事。
李秋实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闷了一会儿，他又打起精神：不行，得争。没正式成婚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
从在小厨房偷练厨艺开始，刚好听说近日华卿公务繁忙食欲不佳，可以做些开胃糕点给她尝尝。
他推开门，蹑手蹑脚往后厨摸去。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这小心躲藏的一举一动，还是被房梁蹲守的影卫尽收眼底，不出片刻，华卿便都知道了。
“都随他。”女子并不在意，抽查了座下小绒花几篇文章，迎着小姑娘克制而期待的眼神，夸了她几句。
这方才十四岁的姑娘在公主府已经两年，甚是依赖华卿。
随后，华卿又像突然想起，叮嘱身旁影卫，“你速去帮他看着点火，别给我公主府烧了，实在闲得很让他读几本书。”
影卫应下，一跃便告退。
“殿下对他未免太纵容了。”小树忍了忍，撇嘴说道。
“公主府也不差养他这一个，。”华卿话锋一转，对小绒花问道，“左侍郎家嫡子，近来在太师院可有动向？”
小绒花坐直了身体，一板一眼地回答，“前些日子您叮嘱我过后我便有意注意，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给他透了消息，这几天还怪安分守己的。”
“如此便好，”华卿轻笑，眼中透露出些许讥讽，“就怕他不长脑子，仍然嚣张行事。”
不过双十年华的女子久经政事打磨，在外仍然是一副冷心冷情的模样，唯有在自己养大的小姑娘们面前会透露出些许真情实意。
正因如此，小绒花才会觉得自己对华卿而言是重要的存在，她小心翼翼地上前，学着小树的样子靠近女子，将手放在她散落的裙摆上，轻声询问，“太师院的那群学子蠢笨如猪，待左侍郎一事水落石出，殿下还是让小绒花回公主府可好？”
窗外细雨纷飞，一树海棠落了满地。
在浅淡的香气里，华卿温声说好。
小绒花心满意足地退下，小树却还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华卿抬眼：“小树还有何事要说。”
小树咬唇，凑近几步，压低声音：“殿下，宫里头刚递出来的消息……今儿早朝，有人参了您一本。”
华卿神色不变：“参我什么？”
“说您……私藏朝廷命官之子，挑衅皇威。”小树顿了顿，“虽然没点名道姓，但满朝都知道说的是李公子。”
窗外雨声淅沥，华卿的手指轻轻叩在案几上，一下接着一下。
“谁递的折子？”
“左侍郎门下的人。”小树声音更低了。
华卿闻言，忽然笑了一声：“萧珏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他这几日又去见了李尚书几回，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小树道。
“去了李府啊，果真。”华卿微微颔首，了然道：“他盯上李秋实了。”
小树脸色一变：“李公子？”
“李春手里握着户部，萧珏想拉拢他但拉不动，就打起他儿子的主意。”华卿端起茶盏，茶雾氤氲间，她的声音很轻，“前些日子，他的人已经在李府外头晃了。”
“所以您才把李公子接到府里……”
“现在的公主府对他而言才最安全。”华卿想到方才见过的少年，唇角微勾，眼底多了几分柔软，“否则萧珏先动手，被动的就变成我们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不过，也该让李春好好想想，他应该站在谁那边。”
户部掌管东阳财政赋税，李春却圆滑世故，任由华卿与萧珏明争暗斗，始终龟缩着不肯站边。同李秋实定亲前，华卿没少派人试探，可是每次都被他笑嘻嘻地挡回来，第二日仍然该怎样就怎样，仗着怀揣免死金牌谁都不怕得罪。
如今正好激他一激。
“至于左侍郎。”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儿子在太师院安分了几天，我还以为他学聪明了。”
小树犹犹豫豫地说道：“殿下，私藏命官之子一事可大可小，若是传的太过对我们后面……”
“那又如何？”华卿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李秋实是我未婚夫婿，住进公主府，天经地义，既然左侍郎要参，让他参，最好闹到我面前来，我亲自问问他意欲何为。”
“更何况，”她想到不久前让人在街上迷晕李秋实的一幕，笑容深了一些，“本来就是做给他们看的。”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婢女的惊呼：“李公子！您的手——”
华卿放下茶盏，起身时，眼底只剩无奈。
“真是顽劣，”她轻叹一声，“一刻不看着就要出事。”
方才的影卫去晚了一步，李秋实没能让大火点燃公主府，倒是被刀划了道伤口，举着伤手泪眼汪汪地来寻华卿时，血流了不少。
偏偏上药时疼的咬着牙也不肯吭声，反而别过头不看华卿。
“还好处理及时，没有大碍。”
厢房内，华卿喟叹了一句，“不过任由你自己玩儿了一时半刻，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还不如像昨天那般把你关起来。”
眼前的少年哼了两声，却是不抬头，只用完好的那只手悄悄扯住她的衣袖。
“犟驴。”华卿评价，她自然对李秋实的性格了如指掌，当下只觉得好笑，“这时候知道丢人了，行了，抬头我瞧瞧还有哪里伤着没？”
她伸手轻抬少年下巴，俯身对上一对仿佛浸了月光的眼睛，里面波光粼粼，闪着委屈的光。
“萧华卿，你就知道欺负我，你天天欺负我，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他哭诉，举着伤手给她瞧：“我都流血了。”
你也不疼疼我，就知道训斥。
你从来都不主动看向我。
少年目光澄澈莹润，紧紧盯着面前的女子，仿佛受了天大的不公。
华卿悠悠叹息，在他面前坐下，声音低低地哄：“别哭啊，李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