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舞》崾山

25、第 25 章

　　25
　　和慕舟分手后的那个周末，有人找上了方楚煜，说是一档舞蹈节目的人，想让他做嘉宾。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代显笠，这位披着人皮的导演坐在机位前，无论是说话，还是行为，都装得十分有技术含量。
　　还会训斥助手找的人垃圾，又骂赞助方把广告牌摆得太过分。

　　见到方楚煜的时候，倒是十分欣喜：“很高兴方老师您能来。”

　　他调出剧院的表演画面，对他毫无保留的夸赞，表示欣赏，也用了许多专业话语，表达方楚煜是如何如何适合这档节目。

　　他差一点就信了，信爱情事业难两全，上帝关闭了爱情的门，事业将会蒸蒸日上。

　　代显笠第一次提及潜规则，是对身侧的女舞蹈演员，说：“行业难，哪个行业不难？你难我也不容易，跑前跑后的，公司拉赞助，也要把每个人的舞台呈现归置好。”

　　女演员腰肢如白蟒般柔软，往代显笠身边撒娇：“代导，这个月缺钱呢，你看把我拍得好一点呗，而且我还欠了协议，要是赔钱了，公司不会放过我。”

　　代显笠一脸为难的样子：“哎呀你怎么会赔钱？这么好看……”

　　说着他搂住了女演员的腰，在她的屁股上狠狠地捏了一把，笑得眼睛发亮，那天拍摄结束就早早离开了。
　　女舞者过了那次选拔，还有个不错的成绩。

　　方楚煜在那时候产生过怀疑，但每次自己都在节目末尾堪堪进入到下一轮，他总觉得事情有些怪异。

　　直到某次排练，代显笠居然过来关心他。

　　为了成绩更好一些，方楚煜会每次留晚一点，代显笠也不知道忙什么，也没早早回家，到了训练室。

　　“你还在练啊？”他看着汗涔涔的方楚煜，眼神很直。

　　他有些不习惯代显笠的问候和直视，保持着距离去喝水：“嗯，我的成绩不怎么好，下次不能擦线晋级了。”
　　“你其实跳得很好，”代显笠夸他，“我都觉得你比排名靠前的好很多。”

　　方楚煜那时候也才大学毕业没多久，一双眼睛里全是清澈，过于认真的姿态十分惹人。
　　代显笠的眼神更加热切了一些。

　　方楚煜缩了缩脖子：“但是导师说我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进，也需要练习。”

　　“是吗？”代导琢磨了一下，点头，“也是，但你在我眼里，真的很好，就是少了点灵动。”

　　灵动？方楚煜不解，直到这人走到自己身前，摸了一下他的肩膀：“跳舞除了技巧以外，还要讲究灵性，世界上优秀的舞者很多的，咱们只要把灵根种下了，事情就会水到渠成。”
　　代显笠特地加重了“种下”这个词。

　　方楚煜突然就明白了过来，在代显笠的手往下要抚摸自己的时候，蹭地站起来。

　　不着痕迹地，他抓起衣服和水杯：“那我回去自己悟一悟。”

　　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公司，方楚煜回到家都不能顺畅呼吸，掐着脖子盯着黑漆漆的屋子。

　　没有了慕舟的家里一片冰冷，他都没有清理所有的东西，仿佛只要东西没清理，他和慕舟的关系就会在某个时间再复合。

　　但日复一日回家后，冷寂的空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慕舟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他说的厌倦都是真的。

　　每一天回家，他都在失望和气愤中度过，而此时，多了一股庞大的畏惧。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居然走进了这样的处境。

　　没开灯的房间里，全是急促的呼吸，他一直蹲到手脚冰凉，才颤颤巍巍的起身。

　　等坐到饭厅，他才忐忑起来，第二天该怎么办？

　　下一次应该不会晋级了吧？原来一直擦线，就等着自己明白这其中的规则。
　　他又开始后悔接了这个综艺，什么合适，什么跳得好，都是假的！都是骗他的！
　　和慕舟一样，什么在一起，什么以后都不分开，全都是狗屁！

　　他再一次掀了桌子，这次桌上空空如也，也没有一个人看到，但他比任何时候都找不到宣泄口，双眼积着红。

　　再一次比赛，令所有人都惊讶，方楚煜自己都表情呆滞，他不仅晋级了，而且还在一个不错的位置。

　　所有导师都在肯定他的进步，他看见很多掌声和斑斓的彩灯。
　　但代显笠并没有消停，反而更加恶劣。

　　为他支了个庆功宴，说希望他再晋级再往上走，拿金牌，方楚煜看得出他在故意灌酒。

　　不知道怎么的，他的拒绝把代显笠惹毛了，当酒水和玻璃渣全都炸开，方楚煜发现包间里没几个人了。

　　双手被反绑，胸膛硌在桌面的玻璃渣上，分不清是上身的疼痛还是下/身的疼痛多一点。
　　他只闻到满身的酒味，还有溢出来的血腥气息。

　　代显笠在他身上留下条条伤痕，方楚煜的大脑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白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

　　离开办庆功宴的地方，方楚煜只能看见薄薄的雾霭，打在脸上像是能凝出冰茬子，他四肢僵硬，打了个车回家，关掉所有的门窗，但是依旧浑身冰冷。

　　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一方冰窖，实在是难以忍受，他换了衣服就去楼下买酒。

　　酒精让身体暖和起来，身上的口子也疼起来，他就把所有的酒都倒在身上，又开始流血，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身体终于暖和起来，他直接裹紧被子躺进床里，眼神直愣愣的看着衣柜里的衣服。

　　他旷了一场比赛，代显笠做得很好，不需要他说任何理由，自有宣发和粉丝压下一切。
　　也是那个时候，方楚煜知道了这些人的手段。

　　他决定解约，离开这档节目，像是最后的挣扎。

　　代显笠显然对他很不理解：“真是执迷不悟！”但他还是拿了解约合同。
　　方楚煜满眼恳切，盯着那方那个纸。
　　白纸黑字，上面有他的自由，也有一辈子给不起的枷锁。

　　“你要是突然走了，会很难办，”代显笠摇晃着合同，“做好决定了吗？”
　　方楚煜：“你这是犯法的。”

　　得到了代显笠的一声轻嗤，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过来，弱小的时候，你连凶狠的威胁，都显得可笑。

　　代显笠就拿着那串数字反复的问他，要怎么还呢？就算每天24小时的在剧场表演，你也要下辈子才能还清这笔违约金。

　　宣泄口彻底被封闭，他从胃里呕出一口血，看见代显笠把门关上。

　　那天是慕舟拿下新人奖的日子。

　　他记不清具体的事情了，也不知道慕舟在说什么，更听不到代显笠咧开嘴后说了什么。

　　他只记得身上压了千斤巨石，看那些金光闪闪的画面，慕舟依然帅气，甚至比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有气色得多，那跑剧院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慕舟应该一点都不快乐，都没这样笑过。
　　他说完话之后下台，镜头都没有偏移，沿路都有人和他握手，他走进属于自己的人群里。

　　方楚煜终于哭了，但被堵住了嘴，他只能咬着嘴里的布呜咽，眼泪顺着眼角往后颈淌。

　　可能是代显笠实在是受不了他的模样，扇了他两巴掌，给了他致命一击：“你其实很不知好歹，这个机会可是慕舟亲自安排来的，赛场上见不到你人，多可惜。”

　　他才跟疯了一样，去抓扯代显笠。

　　一切都是慕舟安排的……
　　这个人离开之后把他塞给这样一个人……

　　代显笠抓着他的手腕用力，那些疼痛撕扯到心口，但他瞬间冷静下来，咬着牙不发一声，直直的看着身上人的脸。

　　事情结束，方楚煜躺在床上起不来，但被按了手印，代显笠说：“那就结束了，方老师，祝你以后前程似锦。”

　　他的笑十分有深意，方楚煜当时已经没有心思思考这些，等人走，他本来想等到有力气起身，但有人过来说这里已经退房，问他续不续。

　　走出房间的时候他差点跪地上，顶着烈日，他几乎要昏过去，但死死绷着唇角，等眼前清明，发现自己已经立在剧院门口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那里，完全是走投无路。

　　当初离开剧院，方萍一百个不同意，闹得很僵，但看见人就这么站在剧院门口，眼睛里还是含了眼泪。

　　躺在医院的时候，堪称优雅的老师边削苹果边骂人，但在夜里，又会看着方楚煜流眼泪，念叨着：“还好好的就行，好好的就行，以后就在剧院跳，离他们远远的。”

　　从医院离开的几个月，方楚煜都没有练舞，一直在剧院的宿舍里静养。

　　直到方萍敲门，说来了群新孩子，比去年多很多，老师们忙不过来，叫他帮忙指导几个。

　　他就这样遇到了谢逸庭。

　　这家剧院十分严苛，所有的孩子依照成绩排名，方楚煜看见谢逸庭就站在最后的位置，要勾脑袋，但又十分不甘愿一般，眼巴巴的瞧着站在自己前面的人。

　　方萍让他带三个就好了，他就选了谢逸庭。

　　剧院的日子里让他稍微喘了口气，他终于打算接演出，也回出租屋去住。

　　方萍不放心：“要不你住到剧院这边来吧？这里的房子也不贵，可以买一个。”

　　方楚煜只说以后看，等方萍再接到人，他已经在医院里了。

　　脚踝骨折，重伤。

　　她再也不愿放方楚煜一个人住，强势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来剧院住。”
　　方楚煜也没有再拒绝，只是呆呆的看着被吊起来的腿，问了一声：“……我还能跳舞吗？”

　　*
　　方楚煜醒过来，看外面天色漆黑，被子里湿热一片，床单都被汗水打湿。

　　很久没有这么清晰的回忆起以前的事了，他坐起身，被搞得有些心神不宁。

　　去外面倒水，他握着杯子的手微微颤抖，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冷。

　　重大比赛前，他不会喝酒，要保持绝对的清醒，但现在脑子越清醒，那些记忆就越往脑子里挤。

　　他靠着餐桌仰头，想起复健之后，自己在谢逸庭的陪伴下，终于打算把慕舟的东西都烧掉，将这个人彻底剜出自己的生命。

　　谢逸庭就蹲在那，眼神清澈的问：“师父，这是谁啊？”

　　方楚煜抿抿唇，没有说话。

　　而谢逸庭不久之后就知道了，随着方楚煜宣布退出节目，他的恋情也被公之于众，而那个被烧掉所有的人，叫慕舟。

　　方楚煜决定停止这种没溢出还伤身的回忆，从箱子里拿出谢小狗买的暖宝宝，灌了一大壶热水进去，抱进被窝里贴近心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