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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宫中生活实在是非常凶险 妈妈我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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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渔下意识闪身,锋利的箭矢贴着脸颊划过,拉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再回头,众人的身影已经和雨水混作一片。
“许凡!”顾不上去擦脸上的血,小渔寻找着许凡的身影,“上来!”
许凡眼见马车已经和人群拉开了一段距离,不再恋战,施展轻功,飞身追上。
“拉住我!”小渔终于看到了许凡的身影,连忙伸出手去拉,秋云见状也冲上前来,两人合力,最终将许凡拉上了马车。
许凡上了马车,顿时感觉浑身都没了力气,但还是强撑着收了剑,坐在座位上。
“驾!”小渔又狠狠抽了一鞭子马屁股,“驾!”
秋云趴在窗户上往后看,人群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后方,和漆黑的雨水混成了一片。
不知道又奔波了多久,马儿也跑累了,脚步逐渐放缓了下来。
雨水淅淅沥沥,打落在树叶上,跌入泥里。
天渐渐亮了,风也变得平静。
“小姐,先歇一歇吧。”秋云探出头来,掏出一个小瓶子,倒了药粘在手绢上,仔仔细细地擦小渔被划破的脸,“这个是止血的,小姐可不能挂了相。”
“再走一会儿就到了,”小渔笑着摸了摸秋云的头,“许凡,你怎么样了?”
许凡没有回答。
“许凡?”小渔有些担忧,推开秋云的手去掀马车的帘子。
帘子后面,许凡正脱力地躺在车内,洁白的衣服沾了泥水,手臂上有一道伤口,但看上去已经自己简单包扎过了。
“……我没事,”许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别急。”
“……”小渔没有说话,眼神扫过许凡受伤的旧腿,随后又停留在刚包扎的手臂上,“秋云,回去坐好。”
“小姐?”秋云停了动作,后退了半步。
“驾!”
马车绝尘而去,老马响亮而绵长的嘶鸣,声震旷野。
……
紧赶慢赶,终于还是到了上京。
城门大开,高悬的牌匾上是漆金的大字,龙飞凤舞。
上京城繁华一如往昔,街道上商铺鳞次栉比,小渔却顾不上那么多,径直按着记忆的方向驾着马车不停往前去。
宋宅的高门出现在眼前,门口守着两个小厮。
秋云连忙跑下马车,“开门!太子妃回来了!”
大门应声而开,厚重的木门发出深沉的摩擦声,小渔不管也不顾府内下人们有些惊愕的眼神,和秋云一起搀着许凡,匆匆往卧房走去。
“小姐,往这边走,”秋云带着路,“这么多年小姐的厢房都保持着一样的布置,老爷从未让人改动。”
“……”小渔,或者说宋瑶,没有回答,只是扶着许凡,“你还能走吗?脚怎么样?”
许凡笑了,“没什么,歇两天大概就好了。”
“本来就有旧伤,”宋瑶说着,加快了脚步,“秋云,让人去找大夫,越快越好。”
“好的小姐,”秋云连忙回过头说,“快去请大夫!”
不多时,宋瑶扶着李玄方在房内安置好,就看到大夫到了门口。
“大夫来了,小姐。”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木质医箱,步子有些颤颤巍巍,一双眼睛却十分清亮。
“大小姐,夫人请您。”
正坐着,门外走进来一个小厮,脸色冰冷。
“二夫人……”宋瑶对秋云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小厮出去了。
跟着小厮绕过花园,终于来到了二夫人的房间。宋瑶心里有些不悦,边走边留意着周围的景色。
“夫人,大小姐到了。”
宋瑶走进房间行了个礼。
二夫人正端坐在房中,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皮也不抬。
“听说钰儿在横风镇见过你,你把她怎么样了?”
这疑问带着深深的怀疑,宋瑶狠狠皱了皱眉。
“确实在酒楼中打过照面,但不曾交谈,也是在返程当天才知道钰儿也在的。”
“胡说!”二夫人拍桌,声音顿时高了三度,“你倒是阴险,下了好大的一盘棋。从你假装溺水而亡,为的就是今天吧,好,这下你成了太子妃,你满意了吧?快把我的钰儿还给我!”
“夫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二夫人走到宋瑶面前,高扬着手掌,作势就要打下去。
宋瑶站在原地,不卑不亢地看着她的眼睛,冷冷的。
“二夫人,老爷来了!”门外一个婢女一路小跑进来,小声说着。
“哼。”二夫人收了收,后退一步坐回位置上。
宋瑶站在原地,感觉身后有一道目光。
“回来了,瑶儿。”
这声音许久未听,依然是那么威严,但又透着几分苍老的沙哑。
宋瑶转过身来行了个礼,“父亲。”
宋景仁穿着官服,看上去刚下朝回来不久,还未来得及更换,“回来就好。”
宋瑶抬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只见他两鬓斑白,眉间的川字纹更深了,脸上也多了许多细细密密的皱纹。怎么也想象不到这样一位看上去满是慈爱的父亲,在拔刀对着李玄方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父亲,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听说你是和太子一起回来的。还请了大夫去房里给太子看病,可是路上遇见了什么人?”宋景仁率先开口问道。
消息倒是灵通,看来府内的眼线也不少。
“路上遇到了一些山匪,随行的马夫和侍卫都遇难了,我们也是九死一生才逃了回来。”
“你没有受伤吧。”宋景仁看着女儿,眼里写满了担忧。
宋瑶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疑窦丛生,又侧过头去看二夫人,却见二夫人神色紧张观察着二人的表情。
她轻轻抬了抬眉毛,原来如此。看来宋景仁还没有动手,只是二夫人急得想斩草除根。
“有劳父亲关爱了,瑶儿并无大碍。”
……
在府中待了几日,李玄方的身体已经有了好转。
“小渔……瑶儿,”玄方正披着衣服站在回廊的一侧,转过头来看着宋瑶,“母后召我即刻回宫,你是太子妃,理应跟我同去,但我想看看你的意见。”
“我随你同去宫中请安,”小鱼望着院内的垂柳,叶片早已凋落,只留下干瘪光秃的树干,“但眼下我留下宋府,更便利一些。”
两方里应外合,才好处理其他事宜。
“好,我的母后也说想见见你。”
宋瑶当然是不喜欢这些繁琐的礼仪,不然他也不会那么早早的就找机会溜出了府,她本性喜欢的是自由自在的生活,而不是闺中大小姐自我压抑的端庄体面。
但既然回了府,就不能落别人话柄,桩桩件件还是得做得周全。两人商议次日进宫,这之前的一切事情,还是得认真处理。比如次日早晨的请安。
……
宋瑶起了个大早。带着秋云端着茶,前往二夫人的院子。
二夫人的院子修得气派,园内放满了各种奇珍异草,想来也是上京城中不少达官显贵送来的。初冬的寒气吹得人从头到脚都冰冷,宋瑶领着秋云站在门口,迟迟没有等到人开门。
“劳烦再去问问二夫人可起了?一会大小姐还要进宫去,怕误了时辰。”见迟迟没有人来开门,秋云只好去问门口的女婢。
“二夫人一向起得晚,劳大小姐等一等。”女婢面无表情。
“秋云,看看茶是不是凉了,凉了的话让人再换一盏。”
“大小姐,这茶换了好几次了,热水都用完了一壶。”
“秋云,听话,去换一盏。”
秋云皱着眉匆匆走了,剩下宋瑶一个人在原地等待。
此时此刻的屋内,屏风后。
“二夫人,大小姐在外面等候多时了,说是茶水都换了好几盏。”
“我问你了吗?”二夫人身侧的女婢,气定神闲地喝着手里的茶,“让她等着吧。”
宋瑶怎么会不知道有人就在房内呢?一大早让自己在这里等着,就知道不会出什么好事,她摸了摸贴身的袄子,还好穿得够厚。
“小姐,茶换好了,新烫了一壶。”
秋云终于姗姗来迟,端着一壶新的茶,还冒着热气。
“好,时候不早了,”她笑了笑,往前迈了一大步,“我们去请安。”
“大小姐,二夫人还在睡……”门口的两位女婢伸手拦着,但毕竟不会武功,怎么挡得住宋瑶?
“那我就去喊二夫人起床,要知道睡太久了,对身体也不好。”
她笑着推开女婢,走上前去,一把推开了门。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梦,让二夫人睡了这么久。”
宋瑶,径直推开了门,大步走进了二夫人的房间。绕过屏风,直直的走到二夫人面前,正看到他气定神闲的喝着手里的热茶。
“二夫人原来醒着,怎么不告诉瑶儿一声呢?新烧的茶烫了好几回,怕是会变了风味。”
二夫人依然眼皮子都没抬,慢慢喝着手里的茶。
“我也是刚醒。正想要让人喊你进来呢,没想到有人这么不知礼数,不请自来。”
宋瑶笑着端茶壶走到了桌边,静静地倒出了一杯茶捏在手里。
“请二夫人喝茶。”
宋瑶端起茶杯,双手一歪,把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了二夫人的手上。
“你!”二夫人娇嫩白皙的手瞬间被烫得通红,面孔变得扭曲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站在自己身侧似笑非笑的宋瑶,“你这个野丫头,出去混了几年,回来越发不识礼数!”
“我一向不懂得礼数,还请二夫人多多担待。”宋瑶得嘴角弯弯,一双眼睛漆黑不见底,只见她端起手里的茶壶,将茶嘴对准了二夫人,“还想喝茶吗?这里还有很多。”
“你敢?”
“茶壶有点重,总是拿不稳的。”她将手里的茶壶端起来,故意有些晃动。
“你!”二夫人提高了声音,脸上全无血色。
“大小姐,时间快到了,怕误了入宫的时间。”秋云小声靠在宋瑶耳边说着,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哦,是吗?”宋瑶回过头来,放下了手里的茶壶,“那我们得走了。”
宋瑶对着二夫人行了个礼,径直转过身去就往外走。
“二夫人慢慢喝茶,之后我会每天早上都来按时请安的,万不会差了礼数。”
二夫人恶狠狠地看着她往外走的背影,捂着发红的手掌,气得浑身颤抖。
“宋瑶,你给我等着。”
不多久。
约定的时间近了,宋瑶和李玄方便依约到了宫中。
“原也该一同去拜见父皇的,只是父皇昏迷不醒已有多年,太医医治也无甚起色。今日先拜过母后,再按例去给父皇请安。”
宋瑶点了点头,跟着李玄方静静向里走去。行至一处宫室,只见殿中端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手上戴着琉璃戒指,腕上绕了好几圈剔透的佛珠,头发高高挽起,只簪了几支素玉簪子。
“来了。”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宋瑶依礼下拜。
“不必多礼。抬起头来。”声音温厚雍容。
宋瑶依言抬头,迎上皇后打量的目光。
“倒是和你娘长得一模一样。”皇后笑了笑,继续说道,“前些日子听说你溺水身亡,哪知道竟是误传。如今好端端站在我面前,已是我儿的太子妃了。你娘和我有多年交情,她就那样匆匆走了,这些年也辛苦了你……只盼往后你和玄方好好相互照应。”
宋瑶本已提起十二分警觉,心想这深宫之中必然不简单,没想到皇后娘娘言辞倒显得情真意切。她眼波微动,应声道:“多谢皇后娘娘抬爱。”
“你娘当年随父兄征战沙场,英姿飒爽。后来得圣上赐婚,嫁入你家。之后我们往来便少了,你自然不知道我与她的情分。这宫墙深深,又有几个人真能自在来去?”皇后说到此处,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慨叹,“你一个人能闯遍大江南北,往后常来本宫这儿坐坐,让我也听听外头的新鲜事。”
“不过是一些江湖见闻,不足挂齿。承蒙娘娘不嫌粗陋。”
“倒是个机灵的丫头,”皇后笑了,转头看了李玄方一眼,随后轻轻挥手,“本宫有些乏了,今日便到这里吧。”
李玄方与宋瑶双双行礼,从皇后宫中退了出来。偌大皇宫,朱墙碧瓦,日头照得砖地明晃晃的,宫人来去悄静,抬轿步履匆匆,一派繁忙中透出深宫特有的清冷。
宋瑶驻足看了一眼。这是她头一回进宫,没想到竟是以太子妃的身份。
……
“自从太医馆出事,皇上就一直昏睡至今,”小渔从袖中取出一个碧色小盒,“大夫说这药珍贵,要随身带着。不过你是如何联络上蓝先生的?”
许凡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枚剑穗,金线在阳光下微微泛光,底下缀着一块碧玉佩子。
“那日匆忙,没来得及告诉你——他们两人已平安抵达池口村,我也就放心了。”
“太医馆后人为了自证清白,遍寻七星草,为的就是解开那一被替换的药方的毒性,让老皇帝重新苏醒。这药方一案,至今仍然是池口村人的心结。让云霄去池口村,本来是我的提议。”
两人低声说着,已走到寝殿门前。殿内光线昏沉,香炉青烟袅袅,弥漫着一股浓重而苦涩的药味。
宫人们轻手轻脚地走动,仿佛生怕惊醒了龙榻上昏睡的皇帝。
“只怕这殿里早已布满各方眼线,务必小心。”李玄方低声叮嘱,先一步走到龙榻前。
“父皇,儿臣携太子妃来向您请安。”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沉沉闭着眼睛。
“臣女宋瑶,拜见陛下。”
听到“宋瑶”二字,皇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父皇?”李玄方试探着唤了一声,却见床上的人又恢复了昏睡的模样,只有呼吸平稳而绵长。他转过身,“都退下吧,许久不见,我想单独陪父皇说几句话。”
宫人依次退出,殿门轻轻掩上,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宋瑶与李玄方。
宋瑶扫视四周,直到看着最后一名内侍退出了殿内带上了门,才向李玄方点了点头。
李玄方从袖中取出药盒,拿出那个碧色小瓶,正准备将药瓶打开——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殿门被猛地推开。
“四弟,好久不见,”一道声音带着笑意传来,“这是在做什么呢?”
“见过大殿下。”宋瑶眼尖,快步迎上去行了一个礼。
“见过皇兄,”李玄方迅速把手里的药瓶藏进袖口,站起身来,“皇兄许久未见,更是龙马精神。”
大皇子殿下轻轻扫了两人一眼,气势汹汹,略过了宋瑶直直往床边走去。
“父皇可好?”
“看上去一切如常,我也是刚回来,就赶着来见了。”李玄方说着,往床后退了一步。
大皇子眼神扫过李玄方的袖口,带着怀疑。
“玄方倒是出去闯荡了一番江湖,秋猎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玄方心里一紧,这是在试探?
“是秋猎我自己不小心,摔下了山崖去,好在遇到了瑶儿把我救起,这才阴差阳错能无恙回到宫中。”
“哦?”大皇子这才抬眼看宋瑶,“这位就是宋大人的掌上明珠,现在的太子妃?”
“正是。”玄方点了点头,侧走一步,轻轻揽住小渔的肩膀,“她第一次入宫,我就想着带来见一见父皇,也周全了礼数。”
大皇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坐在榻前观察着老皇帝的面容。
“父皇昏迷多年,你又半路失踪,这期间也是多有波折。之后也要多多留意。”
“谢皇兄关心。”李玄方点了点头,“既然已经见过父皇了,我带瑶儿再出去走走,就不打扰皇兄。”
大皇子挥了挥手,俨然一副大哥姿态,没有回话。
入冬了,皇家院内一派肃穆庄严,御花园里只有些常青的植物,叶片油亮。
“这大皇子,向来如此吗?”看上去并不很尊重太子的身份,反而有些大家长做派。
“大哥一向如此,只是父皇昏迷后,越发有些张扬。”
“这样……”宋瑶想着,用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今天没有成功让皇上服下解药,之后还需要再等待时机。”
“每日照例请安,恐怕都会有人纠缠,”李玄方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还需要分外小心。”
“大皇子和我爹过从甚密,我们可以里应外合,赶在他们外出议事的时候。”
“他们两人议事,大多会避着我们。”李玄方沉思了一会儿,继续说,“你记得不记得,之前我本来是计划在什么时候回宫的?”
“你是说宴会?”宋瑶问。
“对,”李玄方点了点头,“宴会就要到了,这几日可以四处多留意,宴会当天文武百官祝寿,间歇大可以找机会去父皇的寝宫。”
“我明白了,那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时机。”
……
时间匆匆,今天就是宴席了。
宋瑶坐在家中,正在等待时机。
不知道之前是因为自己太子妃的身份,还是因为长久的隐忍终于爆发,二夫人这段时间居然也没有兴风作浪,难得让自己在府内过了几天安全的日子。
“小姐,时间到了。”秋云匆匆从外面走来,“该准备进宫了。”
“好。”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却不能带给人任何暖意。宋瑶坐在轿子里,一步一步看着宫门渐渐逼近。深红的高墙近在眼前了,红墙绿瓦,是多少人眼里的富贵乡,但对她而言,却不过是一座精致而冰冷的牢笼。
没想到,自己终究还是自投罗网了。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涩意——走一步看一步吧,总有一天,总能等到真正的自由。
轿帘外,宫门缓缓打开。
宴殿中人声鼎沸,堂上坐的尽是贵宾,锦衣玉食,言笑晏晏。落入宋瑶耳中,却都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虚伪。这里的人总是戴着深深的伪装,口蜜腹剑,永远不知道那张笑脸下藏的是什么心思。
“瑶儿。”
李玄方一身朱赤织金蟠龙袍,玉带乌冠,衣服上的龙纹绣样精细,远远看来,一表人才,华贵的服饰更衬得他器宇不凡。
“你来了,正有人唱曲,不如随我一同前去,也好和母后请个安。”
宋瑶点了点头,顺从地跟在了李玄方身后。从前不曾仔细看过,只觉得他是个清瘦书生,如今他走在身前,左右侍从随行,竟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还多。望着李玄方的背影,宋瑶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恍惚,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淡淡的陌生。
“太子殿下,”身侧都是侍卫,两人不好大声交谈,只得做出表面亲热的样子,“今日这番热闹,定有许多乐子瞧,可否都带我去转转?”
“那是自然。”李玄方点了点头,牵起宋瑶的手。
皇后娘娘的寝宫离皇上的寝宫很近,两人请过安后,便退了孙策跟着的侍从,只装出一副需要独处的模样。
“我看了看,外面应该没人了。有一条小路,我小时候常在宫里玩,常从这里钻来钻去,沿这条路可以悄悄通往父皇的寝宫。”李玄方低声说着,“你小心随我来。”
只见他拉着宋瑶,小心翼翼转进一条窄巷,眼前是一处颇为冷清的宫院,宫门已有些掉漆,院内落着不少枯枝败叶,似是许久无人打扫。
“这是一处早就荒废的偏院,应该不会有人来。”
李玄方走到院内,推开破败的屋门,随着腐朽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浓郁的陈腐气息迎面扑来。
“如果我没有记错……”李玄方走到屋内角落,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敲打地面,直到其中一块木板发出略带空洞的回响,“就是这里。”
他掀开积满灰尘的褪色地毯,伸手托起那一方木质地板。出现在宋瑶眼前的,是一条狭窄的地道,幽深昏暗,靠近入口便能感觉到一股寒气渗来。
宋瑶从怀里掏出一支火折子点燃,伸进地道中,火光映出一排向下的石阶。
“随我来。”李玄方接过宋瑶手中的火折子,拿在手里,率先走了下去,“从这里到父皇的寝宫,约摸半刻钟。动作得快,这样还能赶得上宴席开场。”
宋瑶正准备往下走,前方李玄方却忽然转身,朝她伸出手。
“路滑,当心。”
宋瑶轻轻搭上他的手。
“走。”
冬天本就阴冷,地道内更是暗无天日,森森的寒气裹着泥土的腥气侵入鼻腔,通体皆凉。
李玄方感觉到宋瑶的手正在慢慢失温,又攥紧了些,将她的手拉到自己怀中捂了捂。
“你怎么总是这样怕冷?回去得让太医好生替你调理,吃些温补的才好。”
宋瑶抬眼看了看他,火光跳跃在他侧脸上。
“太子殿下倒是很会关心人,还懂医术,知道要吃温补的?”
李玄方没好气地回头瞥她一眼:“油嘴滑舌。就没见过哪个太子妃或官家小姐,说话像你这般伶牙俐齿。”
“江湖走多了,再钝的石头也要磨成刀了。”
话音未落,两人却同时听见身后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地道里,清晰得刺耳。
“小声些,身后有人。”宋瑶放慢步子,压低声音。
李玄方没有回头,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加快了脚步。今日的计划只有他们二人知道,离开时也特意掩好了门。这条密道,除了他自己,理应再无人知晓……为何此时会有旁人?
宋瑶凑近他耳畔,气息轻如羽:“脚步声来的方向,与我们进来的入口不一致。看来这密道,不只有那一处出口。”
“看来今日不止我们要行动,还有人也正打着算盘。”
两人再不言语,运起轻功向前掠去。不论来者是敌是友,既入此道,必有所图。而他们的计划,绝不能被打乱。
不多时,地道前方现出微光。李玄方推开头顶的木板,小心探出半身,在昏暗中扫视——
皇上的寝宫一如上次所见,烛光幽微,药气沉郁。他们所在的角落隐在重重帷帐之后,一时难以察觉。
“出来。”
宋瑶随他跃出地道,两人藏身帐后向外望去,心头却同时一沉。
偌大的寝殿内,竟空无一人。
只有老皇帝孤零零躺在龙榻上,呼吸微弱,形如枯槁。所有侍从、宫人,全都不见了踪影。
“今日此时,竟无一人在侧……”宋瑶蹙紧眉头,不祥的预感如冰水漫上脊背,“难道是陷阱?”
李玄方却已顾不得许多。他从袖中取出那碧玉小瓶,快步走向龙榻。
“小心有诈!”宋瑶说着,按住了李玄方的手。
话音未落,身后地道口突然传来沉闷的敲击声。他们出来时已用重物压住入口,此刻那一声声叩响,却像敲在心上。
“不论如何,只要服下这药,父皇或能醒来。”李玄方咬紧牙关,伸手欲扶起皇帝,“纵是陷阱,我也要一试。”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药瓶的刹那,
地道下,忽然传来一道极其熟悉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板,微弱却清晰:
“四殿下!”
李玄方动作骤然僵住。这声音……
宋瑶亦瞳孔微缩,与他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这个声音,按道理并不该出现在这里,难道……?
李玄方的手悬在半空,药瓶的冰凉透过指尖渗进血脉。
地道下的声音又响了一次,带着急促的喘息:“四殿下!那药是假的,千万不可!”
宋瑶已经先一步来到了地道口,俯下身贴耳细听。
“云霄,是你吗?”
“大小姐!”云霄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那日与您分别后,我与钰儿按计划到了池口村,已与蓝先生等人取得联络。蓝先生本想派人设法将药送到宋府,可那位常年住在上京、与我们飞鸽传书往来送药的大夫,自上次送药之后便断了音讯。蓝先生担心药途中被调包或出事,这才命我亲自护送前来。”
“是云霄的声音没错,”宋瑶抬起头,眼底寒光凛冽,“殿下,你方才那瓶药是假的。”
李玄方脸色一沉,迅速将袖中药瓶收回,另一手已按上腰间软剑的机簧。
宋瑶俯身掀开地道盖板,云霄匆匆从下方探出身来,手中捧着一只精致的木盒——正是先前在蓝先生处见过的、用来盛放七日蛊解药的那种盒子。
“殿下、大小姐,这是蓝先生用七星草熬制的解药,快为陛下服下吧。”
李玄方连忙接过木盒打开,取出一枚莹润的药丸。云霄气喘吁吁,可见一路奔波的辛苦,声音里透着疲惫与欣慰:“还好赶上了……四殿下、太子妃,蓝先生说了,服下后约需三日陛下方能醒来。这三日之内……”
话音未落,寝宫外殿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铠甲碰撞,刀戟林立。
一个温和含笑的声音,透过层层宫门悠悠传来:
“四弟,这么晚了,还在父皇榻前尽孝么?”
殿门轰然洞开。
火把的光芒潮水般涌入,映出来人一身亲王常服,眉眼温润,嘴角噙笑。
二皇子,李玄明。
与日前见过的大皇子那股虎虎生风的气势恰恰相反,他整个人眉若秋水,言谈温润如玉,可那笑意背后却透着一股阴沉的寒意。
他身后是两列全副武装的禁卫,弓已上弦,刀已出鞘。
李玄明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扫过空荡的寝殿,掠过云霄,最终定格在正坐在龙榻边的李玄方身上。
李玄方看着父皇服下药丸,心里微微一松,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所有波澜已沉淀为一片冰冷的漆黑。他将那假药瓶藏进衣袖深处,从容迈步而出。
宋瑶随在他身侧一步之后,面色平静如水。
“二皇兄,”李玄方站定,声音听不出情绪,“深夜带兵闯入父皇寝宫,不知是奉了谁的旨意?”
李玄明笑了。目光如毒蛇般缠上李玄方袖中隐约的药瓶轮廓。
“四弟,你手中拿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