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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陌上公子 “杖八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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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吴家从食的曹厨子?”
“这是犯了什么事?”
人群各处压着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曹荣被缚着手,看到被压在地上的尖嘴猴腮男人,心头猛地一跳。
挣扎的动作无意识停止,牙齿开始止不住打颤,曹荣咬紧牙关。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要怪就怪吴媛媛把宋令仪做的“柿柿如意”带回来给老头子吃,还说想要请这位厨子进吴家从食,老头子竟还真表现出意动之色。
那“柿柿如意”做得委实精巧不凡,但老头子曾无数次说过,以后吴家从食要交给自己,曹荣当下便道:“师妹你清楚对方是什么人吗就想往铺子里带,人心叵测,谁都知道师傅只有师妹你一个女儿,万一人家打着哄骗你然后把吴家从食霸占了去的算盘,这不就是引狼入室?师妹你还小,太天真了,小心被人骗。”
吴老头当即若有所思:“荣儿说得有理,知人知面不知心……”
“爹!师兄!你们想什么呢!人家宋娘子是女子,哪会有这么龌蹉的心思!”
呵。还是个女子。
曹荣轻屑,女人能干什么大事,不过就像吴媛媛这样,头发长见识短,要不是会投胎,有个好爹,自己何须哄着她,老天真是不公,“罢了罢了,师妹若是真喜欢,就把方子买来,不过就是多做一道糕点,师兄还能忙得过来,后厨都是弟兄们,女子进出不方便。”
听到这话,吴老头点点头,“就按你师兄说的做吧。”
曹荣总算心气顺了些,老头子年纪虽然大了,但到底还算听得懂人话。
然而吴媛媛却不死心:“这是人家的祖传秘方,怎么会舍得卖,爹,您看这样好不好,咱们一人退一步,咱也不让宋娘子来咱家做工,由女儿每日去向宋娘子买上四五十个柿柿如意,放在铺头贩卖,若是卖得好,咱再来说别的好不好?”
最后吴老头拗不过吴媛媛,答应她从宋令仪购买“柿柿如意”摆在吴家从食售卖。
当夜回了房,曹荣气得摔碎了一个茶盏。
吴媛媛真是越来越不安分了,这些年,若非他帮着吴老头支撑门楣,她早就被人吃干抹净了,不感激他为吴家从食付出的心血不说,反处处与他作对。
于是,他找到街角的钱麻子,给他一角银子,让他去给那位“宋娘子”找点麻烦,最好让她在杭州城做不下生意去。他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问题,吴媛媛让他不痛快,他就让吴媛媛也不痛快,公平得很。
至于那位“宋娘子”是不是无妄之灾,和他有什么关系,杭州城里做糕点做得最好的人是他就行了。
“说说吧,怎么回事?”凌丞翘着二郎腿问。
曹荣浑身血液倒流,僵硬地给同样被压在地上的钱麻子打眼色:打死不认,他们又没证据。
“青天大老爷明鉴哪!是这厮指使小人来这位娘子摊前捣乱,说要让她再也无法在杭州城立足!小人猪油蒙了心,现在知错了知错了!”哪知,钱麻子二话不说出卖了他,脑袋在石板地上磕得哐哐响。
像他们这种干偏行营生的人心底有根尺,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碰,都门儿清,很显然,在钱麻子看来,凌丞就是不能惹的人。
他看起来懒洋洋的,淡淡的,可就是让人觉得很有威严,很吓人。
曹荣头皮发麻,后背细汩汩冒出冷汗,想为自己辩解,可惜嘴里被塞了抹布,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钱麻子把曹荣指使他的经过,自己收了多少银钱,自己如何在人群中带节奏宋令仪的蟹□□用点便宜食材卖出六十文高价,还大声嚷嚷污蔑宋母要杀人等事一一坦白。
宋令仪摊位附近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天哪!这样坏人生意也太可恶了!”
“我说呢,这宋娘子的柿柿如意我昨天可吃了,那味道……吸溜,原来是招人妒嫉了。”
“可不是,我刚可试吃了那‘蟹□□’,那滋味……要不是太贵,可真想买上个十条八条的。”
“再好吃六十文也有些贵了吧。”
“你不懂了吧,我可瞧见那‘蟹□□’了,起了个通俗的名字,其实是蟹签,吃过武林园的莲花鸭签不?一份得要500文呢!”
“什么500文,我告诉你们,我从汴京来的,这时令生鲜做的蟹签,可都是士大夫们宴饮中才会出现的菜色,可不是普通百姓吃得起的,瞧瞧那蓝衣贵公子,可不上来就点了这菜。”
“竟是这样?!那宋娘子这‘蟹□□’卖得可算不上贵。”
“欸,我刚来的,话说真有这么好吃吗?”
“蟹□□我没吃上不知道,但柿柿如意是真好吃,又香又软又糯……不行,我得再买上几个。”
一时间人群骚动,有些人都有些不想看热闹,而想问宋令仪买吃食了。
曹荣害怕凌丞,但听到这些话,又气得厉害,不就是女人做的吃食,能有多好吃。
那头,钱麻子终于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坦白从宽了个干干净净,凌丞食指在膝盖上一点一点:“《宋刑统二十六卷杂律》有言,诸买卖不和,而较固取者;及更出开闭,共限一价格;若参市,而规自入者——”他目光一凌,“杖八十。”
莫说曹荣双股瘫软,就连宋令仪也惊了惊。
参市指雇佣托儿或同伙制造假象,干扰正常买卖,从中牟利,是属恶性竞争。
她在大数据爆炸时代长大,这种恶性竞争普遍难以应对,所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一旦饮食店沾上黑心食材、以次充好、把顾客当傻子宰之类的字眼,一传十十传百,很容易陷入舆论战,裁定困难。
但没想到,近千年前的北宋,竟如此简单粗暴。
凌丞坐于市井之间,即便周遭嘈杂喧闹,他依然陌上公子,无双如玉,然而一句话,就能给人定罪。
宋令仪第一次这么清晰地认识到,凌丞是立于古代权利顶端的男人。
怦然的心跳逐渐缓慢下来。
秋老虎的太阳张牙舞爪地撒下热气,宋令仪的心变得如大海般平静,凌丞真是个好人,她上次打了他一巴掌,他都没跟她计较,但以后不能再这样做了。阶级不同,她不能指望凌丞的“善良”永远不变,往后要保持好厨师和食客之间的礼貌距离,别再做出一些“过界”的行为。
为了家人,该认怂还是得认,该讨好还是要讨。
宋令仪在脑海中打开食谱大全,凌丞是汴京人,汴京即现代的河南省开封县,与杭州鱼米之乡不同,那儿更习惯吃面食……汤面、烩面、拌面,也不知道他喜欢哪种,回去都研究一下,目标:和凌丞保持和平友好的厨师和食客关系。
心思流转间,“干什么干什么,都围在这儿干什么,后头路都堵住了,快些让开!”何厢典从人群中挤出来。
曹荣眼睛一亮,他此前觉得何厢典太死板,油盐不进,但这会儿,这份死板却仿佛一株救命稻草。
“呜呜!”他对何厢典叫唤,希望他能制止凌丞在大街上私设公堂。
谁知何厢典看见凌丞一愣,立时拱手作礼:“通判大人。”
“通判?”
“竟是通判大人!”
人群又一阵骚乱。
凌丞随手让何厢典不必多礼,处于人群视线焦点并没有让他有任何反应,只侧首看宋令仪:“报官要诉状……算了,看你也不会,我帮你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