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小饭馆》昀七

29、过界

　　将近午时，日头高照，杭州州府府衙内的官吏们纷纷整理好手头公务，前往公厨就餐。

　　凌丞换了常服，单手跨跳上马。

　　官家有诏：诸路州县官，每日晨集，非时不得离局。

　　故而州府官员卯时入衙，酉时放衙，唯独午时可暂时退衙，凌丞决定给自己找点人吃的东西。

　　杭州城内水路纵横，桥梁众多，若遇闹市需缓辔而行，其实并不适合骑马，但凌丞很讨厌坐船那种摇摇晃晃，又晕又想吐的感觉，以前在汴京出行就以骑马、坐马车为主。

　　高头大马招摇穿过市井，一路北行，来到众安桥。

　　正值午市最热闹的时候，桥上桥下人流密集，摩肩接踵，路边拄着拐杖走的老大爷都比马上的凌丞走得快，凌丞只能下马。

　　有侍墨等人开道，倒是没人挤到他。

　　但周边密密麻麻都是人，嘈杂的声音和乱七八糟混在一起的味道围绕着自己，凌丞越来越烦躁，宋令仪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摆摊？

　　按说她这手艺，就算不来他家当厨子，也尽可去望仙楼那些正店、分茶店大显身手，何必忍受日晒雨淋、风土尘灰，总不能真有人生来喜欢吃苦？

　　侍墨见他脸色越来越黑，赶紧道：“世子，宋娘子的摊位就在前头了。”

　　前面人头攒动，似有惊叫之声。

　　凌丞眉头一皱，长腿大跨。

　　侍墨赶紧招手身后的侍从快一步去了解前面发生了什么，世子嘴硬心软，心地善良，最是见不得有人欺凌弱小。

　　待凌丞几人到宋令仪摊前，侍从三言两语将事情经过汇报一遍，“世子，那闹事的男子似是受人指使。”

　　凌丞：“指使之人呢？”

　　“属下这就去把人抓来。”侍从没入人群中。

　　那头，宋令仪好像一点都看不见现在是自己娘撵鸡仔一样撵着别人，一副帮亲不帮理的模样，“我娘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倒是你随便污蔑她要杀人，这么可怕的指控，我要到官府说理去！”

　　凶巴巴的，不过说的对。

　　哟，还知道往人群找有没有同谋，不算太蠢。

　　嗯？看到本世子这么惊讶干什么？

　　凌丞站出来，“你要报官？可以，本官代县衙应了。”喂，你一脸本世子闲得慌的表情是几个意思？

　　“要不是你，本世子才懒得多管闲事。”

　　宋令仪正想着凌丞虽然一张嘴就毒死人，但底色还算是个好人，这会管太宽对自己应该是件好事，听到他这话，不由愣了愣。

　　然后，她看见凌丞朝她勾了勾手指。

　　宋令仪还有点懵，下意识上前，“怎么……”

　　脑袋猝不及防地被一双大掌按住，靓丽的宝蓝色猛地扑满全眼，精细的银丝贴得极近，近得银线模糊成一团银光，霸道地像要将宝蓝色也挤出宋令仪的视线，陌生的香味不由分说地从头笼罩，根本躲避不开。

　　宋令仪大脑一片空白，“你干什……”

　　“你涂药了吗？我看你脑袋上还有些红。”凌丞扒开她脑袋上的头发看了看。

　　原来是说前天在他马车上撞到头的事。

　　宋令仪：“……涂了涂了，你先放开我。”她用力推开身前的肉墙。

　　心脏慢半拍后开始怦怦跳动，像在炸爆米花。

　　脸蛋止不住发烫，宋令仪撇开脑袋，看见宋母震惊地张大嘴。

　　宋令仪想抓头，她总觉得宋母大概可能应该误会了什么。

　　凌丞被她推得略踉跄后退，指尖摩搓了一下，“涂了就行，我饿了，给我弄点吃的。”

　　话题突然转变，宋令仪被弄得稀里糊涂，她抓了抓脑袋，试图理清思路，“刚刚不是说要去报官吗？”

　　凌丞巡视一圈，“你这儿怎么连张桌椅都没有，”他目光在隔壁卖包子的王大叔摊前的桌椅上顿了一下，侍墨和另一位侍从立刻一人掏钱给看呆了的王大叔，“老丈，借用一下你的桌椅”，另一人把那张桌椅搬到宋令仪摊前，拿布擦了擦，又不知道从哪儿取出一块毛茸茸看着就很舒服的坐垫和华丽的桌布，铺在平平无奇的木制桌椅上。

　　凌丞颇有些嫌弃地坐下，翘起二郎腿，手撑着腮，“县衙过了午时才开门，不急，先用午膳。”

　　说话间，他的侍从已经从宋母手中把男人提了过来，反手剪住对方胳膊。

　　刚刚在宋母手下还呲呀乱叫的男人，这会安静得跟鹌鹑似的，就连刚刚你一句我一句的围观群众也安静如鸡。

　　凌丞这气质，就是再没眼光的人都知道非富即贵，还是富贵不可言那种程度，绝对不能招惹。

　　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宁静，与几步外热闹喧哗的叫卖市井声形成鲜明对比，像是一锅油，看着平平无奇，其实滴入一滴水，就会炸得天崩地裂。

　　宋令仪：“……我这儿只有酥炸蟹□□和柿柿如意，你要吃吗？”

　　凌丞：“柿柿如意太甜了，酥炸蟹□□是什么，就这吃个吧。”

　　柿子雪媚娘放糖量不多，大部分靠柿子本身的甜味，这都觉得甜，看来凌丞口味不喜甜。

　　宋令仪顶着一圈人诡异的围观，镇定回到炉车后，镇定炸蟹□□。

　　滋啦滋啦。

　　宋母悄悄摸到她身边：“令仪，这位郎君是……”

　　“娘，他是……我在汴京的旧识，如今在杭州州府任值。”说来话长，宋令仪撒了个小谎，心脏悄悄扑通扑通地跳。

　　宋母眉头紧得能夹死苍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宋令仪也不敢多说。

　　就凌丞刚刚那过界的举动，就是在现代都要引人侧目，更何况是古代，只能说幸好她现在不是汴京的尚书娘子，只是市井的普通女孩，不然得被《女诫》的条条框框压着非君不嫁或者剃头去当姑子。

　　蟹□□很快炸好，宋令仪端到凌丞桌前。

　　“这个是花椒盐，有点麻，味会重一些，这个是橙子盐，更清爽一些，你看你喜欢哪种。”刚炸好的蟹□□表皮还细细闪着油星，热呼呼地冒着烟，宋令仪面对凌丞有些别扭，但还是出于职业道德提醒，“刚出炉还热着，小心烫。”

　　凌丞抬眼看她。

　　宋令仪：“怎么了？”

　　凌丞：“没事。”

　　他夹起一条蟹□□，蘸了花椒盐，吹了吹，才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眉头微微一蹙，放下筷子。

　　这是对蟹□□不满意？

　　宋令仪一下忘了尴尬，想问他蟹□□哪里有问题。

　　“你……”

　　“等等。”凌丞抬手止住她接下来的话，看向人群。

　　那里分开一道口子，一名凌丞侍从装扮的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来，他手上提了个人，“世子，人抓到了。”

　　对方嘴里被塞了抹布还是什么东西，说不了话，只惊恐地蹬着脚挣扎。

　　宋令仪莫名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在哪儿见过呢……对了！吴家从食！

　　当时，嫂嫂脸色苍白、满头冷汗地倒在地上，就是这人，冷漠地看着她，宋令仪叫他给叫个大夫，这人还不愿意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