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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容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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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平在土地庙里躲了一夜,第二天天亮后,沿着官道往南走。
她不知道苏州有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
她只知道往前走。
母亲说过,只有活着,才有机会。
走了三天,她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赶着一辆马车,车上装满了书,自称是丞相府采买书籍的管事,姓孙,人唤孙管事。
他看见她独自一人在路上走,本没打算停。但马车经过时,顾长平正蹲在路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
她写的是《论语·里仁》里的一句:“朝闻道,夕死可矣。”
这是父亲教她的第一句论语。她不知道为什么,走着走着,就想写这一句。
孙管事勒住了马。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字,又看了一眼这个灰头土脸的少年,问道:“你识字?”
顾长平抬起头,点了点头。
“谁教你的?”
“家父。”她顿了顿,又说,“家父生前是个秀才,教过我几年书。后来……家中遭了难,只剩我一个人了。”
孙管事打量了她半天,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问:“你叫什么?”
“顾长平。”
“哪里人?”
“长安人氏。”
“长安人?”孙管事眉头微皱,“那你这是要往哪儿去?”
“苏州,投亲。”
孙管事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祖上可有人做过官?”
顾长平心里一紧。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真话?不行。说假话?她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是好是坏。
她想了想,低声说:“曾祖做过一任县令,后来致仕回乡,家道便中落了。”
这话半真半假。顾家祖上确实有人做过官,但那不是“曾祖”,而是父亲——官至翰林学士,因卷入党争被罢黜,后来虽然复起,但终究没能回到从前的地位。
孙管事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跟我走吧。”他说。
顾长平愣住了。
孙管事解释道:“丞相府正在给公子找伴读,要识字的,出身清白的,年纪相仿的。找了大半个月,没一个合适的。你既然读过书,又是个孤儿,无牵无挂,倒也合适。”
他顿了顿,又说:“你这样的身份,去丞相府做伴读,比你去苏州投亲强。至少……有口饭吃,有地方住。”
顾长平沉默了。
她知道,丞相府招伴读,不可能这么随便。
果然,孙管事下一句话就解释了:“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我只是把你带回去,能不能留下,还要看公子和夫人的意思。丞相府不是善堂,不会白养闲人。”
顾长平点了点头。
“好。”她说。
但她心里清楚,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一个在路边捡来的孤儿,仅凭“识字”和“祖上做过官”这两条,就能进丞相府做公子的伴读?
除非——丞相府根本不在乎伴读的出身,或者说,他们需要的正是一个没有背景、没有根基、不会带来任何麻烦的人。
这样的人,才好用,也好打发。
她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长安城的权贵们,养什么都是有用意的。养猫是为了捕鼠,养狗是为了看门,养门客是为了办事。就连给公子找个伴读,也不仅仅是为了“作伴”。
丞相府的公子体弱多病,不常出门,身边需要一个人。这个人不能太聪明,也不能太蠢;不能有背景,也不能太寒酸;要识字的,但不能是世家子弟——因为世家子弟不好拿捏。
一个父母双亡、家道中落的孤儿,刚刚好。
顾长平想通了这一层,反而安心了些。
能被利用,说明她有用。
有用的人,才能活下去。
就这样,顾长平跟着那辆装满书的马车,又回到了长安。
她没有从正门进,而是从侧门入了丞相府,被安排在一间窄小的下人房里。
孙管事给了她一身干净的衣裳,让她洗了脸,重新梳了头。
“公子身子不好,不爱说话,”孙管事叮嘱她,“你安安静静的,别惹事就行。另外——”
他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说:“你的脸……是不是抹了什么?”
顾长平心里一跳。
她低着头,小声说:“路上怕被人欺负,故意把脸涂黑了,装成小叫花子。”
孙管事“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洗干净了,”他说,“夫人和公子要看人的。”
顾长平点头。
她对着铜盆里的水,仔仔细细地把脸洗干净。
灶灰洗掉了,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她看了一眼水中的倒影——瘦削的脸,粗黑的眉毛,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打散了,又重新梳了个男子的发髻。
看不出是个女孩子了。
她把水泼掉,用袖子擦干脸,对着虚空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母亲。”
然后她走出门,去见她将来的主人。
———
丞相府的书房很大,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顾长平被领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少年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外面罩着一件狐裘,衬得脸色愈发苍白。身形瘦削,像是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这就是丞相府的公子,容予。
听说他从小体弱多病,不常出门。丞相心疼这个独子,便想找个同龄的孩子给他作伴,一起读书,解解闷。
孙管事已经事先禀报过:路边捡的孤儿,姓顾,长安人氏,祖上做过官,识文断字,父母双亡,正要去苏州投亲。
容夫人听了,只说了一句:“身世清白就行。别是那些世家塞进来的眼线。”
孙管事笑道:“哪能呢,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这样的人,才好用。”
容夫人点了点头,便让他把人带进来。
听说他从小体弱多病,不常出门。丞相心疼这个独子,便想找个同龄的孩子给他作伴,一起读书,解解闷。
——
“给公子请安。”顾长平跪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抬起头来。”一个少年的声音,不急不缓。
顾长平缓缓抬起头。
容予看了她一眼。
她心里一紧,下意识想低头,但她忍住了。
她不能躲。
一躲,就显得心虚。
容予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在打量一件东西。
“叫什么?”
“顾长平。”
“多大?”
“十二。”
“读过什么书?”
“《三字经》《千字文》《论语》《孟子》……都读过一些。”
容予微微挑眉:“《孟子》也读过?背一段给我听听。”
顾长平愣了一下,随即开口:“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够了。”容予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忽然问,“你右手的茧,在哪个位置?”
顾长平心里猛地一跳。
这个问题,太刁钻了。
读书人右手握笔,茧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但如果是从小读书,茧的位置会更靠内侧,如果是半路出家,茧的位置会更靠指尖。
她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容予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顾长平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但她知道,自己赌对了——她确实是从五岁就开始握笔的,茧的位置骗不了人。
“孙管事说你父母双亡?”容予又问。
“是。”
“怎么死的?”
“饥荒。”她早想好了答案,“去年冬天,村里闹饥荒,父母都没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容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似乎对“顾长平”的身世并不感兴趣,只是想确认——这个人,是真的读过书,还是装的。
至于她的身世是真是假,他不在乎。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就算是假的,又能假到哪里去?
“留下吧。”容予重新拿起书,语气淡淡的,“以后你就住在外院,每天来书房陪我读书。我念什么,你就跟着念什么。”
“是。”顾长平又磕了个头。
容予没有再看她。
顾长平起身,退到书房门口,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顾长平。”
她停住脚步。
“你这名字,”容予的声音从书卷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倒像是个求安稳的。”
顾长平沉默了一瞬,低声说:“是,小的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
容予没有接话。
书房里安静下来。
顾长平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她站在门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长安的冬天,空气冷得像刀子,割得人肺腑生疼。
她活着,站在丞相府的回廊下,身后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的书房。
———
“跟我来。”孙管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领着她在丞相府的夹道里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间窄小的厢房前,“你就住这儿。平日卯时起,去书房伺候公子洗漱,然后陪读。公子歇了你才能歇,记住了?”
“记住了。”
孙管事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压低声音说了句:“公子脾气怪,前头走了两个伴读了。你……安分些,别惹事。”
顾长平点头。
等孙管事走远,她才推开厢房的门。屋里只有一张窄榻、一副桌椅,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几本旧书。窗纸上破了个洞,冷风从那儿钻进来,呜呜地响。
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冷。
不是身上的冷,是骨子里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留下一个空洞,怎么都填不满。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
玉佩还在,碎银子还在,那张纸也还在。
她展开纸,就着窗外的月光,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
“顾家之冤,终有昭雪之日。勿忘,勿恨,活着。”
她把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母亲,我活着。
我活着,我进了丞相府,我见到了那个公子。
他叫容予。
但我不怕。
我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长安城沉入了深深的夜色里。
顾长平躺在那张窄榻上,睁着眼睛,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