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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腊月甘三 大雍永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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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永安十七年,腊月廿三。
长安落了三天的雪,还没停。
顾长宁跪在顾府正堂的供桌前,膝下是冰冷的砖,寒气透过衣袍渗进骨头里。她已跪了两个时辰,膝盖早已没了知觉,但她不敢动。
父亲跪在她身侧,脊背挺直,一言不发。
母亲跪在她身后,双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脸色发白。
顾府门外,火把的光照亮了半条街,甲胄碰撞的声响伴随着马蹄踏雪,由远及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顾氏一族勾结废太子,图谋不轨,罪不容诛。着即抄家灭族,钦此。”
宣旨的太监声音尖细,在风雪中飘忽不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顾长宁听不太清,但她看见父亲的肩膀猛地一颤。
那个一辈子挺直腰杆的男人,那个在朝堂上敢与丞相争辩、在书房里教她“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的男人,此刻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缓缓地、缓缓地弯下了腰。
“臣……领旨。”
三个字,沙哑极了。
顾长宁想喊一声“父亲”,但嘴张开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穿盔甲的人涌进来——
书架被推倒,字画被撕碎,瓷器碎了一地。那些她从小熟悉的东西,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母亲一把将她拽到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别出声,别抬头,别让人记住你的脸。”
顾长宁的视线被母亲的裙裾挡住,她只能听见声音——
————
父亲的脚步声被押送着远去。
祖母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捂住了嘴。
小妹的一声“姐姐”还没叫完,就被什么截断了。
顾长宁眼睁睁的看着父亲离去,可是她能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她自幼生长在父母膝下,是顾家嫡女。七岁已有咏絮之资,九岁赋就轮天下。
可这一切,从这天起,都随着顾府不复存在了。
她抱住了一旁小妹,小妹在她怀里颤抖,可她却无能为力。
————
夜里,雪还在下。
顾府的大门上贴着封条,院里的尸体已经被拖走,只剩下满地的血污和碎屑。
关押女眷的柴房里挤了十几个人,都是顾家的女眷。顾长宁的母亲顾陈氏坐在角落里,怀中搂着她,一言不发。
柴房外有看守的士兵,每隔半个时辰换一班。
顾长宁听见母亲的心跳声,很快,很乱,但她的手很稳。
她在黑暗中用力握住女儿的手,她能感受到母亲手在颤抖。
“娘。”顾长宁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别说话。”顾母的手紧了紧,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听我说。”
她贴着女儿的耳朵,一字一句地说:“你外祖家已经没了,你姨母嫁去了江南,你姨父姓贺,在苏州做小官。你若能活下来,去找她。”
“可姨母不是已经——”
“闭嘴。”顾母的手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掌心,“听我说完。”
柴房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
顾母深吸一口气,语速快了起来:“你右肩有一块胎记,你姨母知道。你说出这个,她就会认你。记住,你不是顾家的女儿,你是她妹妹的孩子,从小寄养在顾家。顾家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
“没有可是。”顾母松开她的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她怀里,“这是你外祖留下的,别弄丢了。”
顾长宁摸到布包里硬邦邦的,像是一枚玉佩。
“娘,你呢?”
顾母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女儿的头按在自己肩上,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像她小时候做噩梦时那样。
“长宁,”她说,“你要记住,你是顾家的女儿。你的祖父没有谋反,你的父亲没有谋反。他们是被冤枉的。”
“但你得活着。”
“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替他们讨回公道。”
———
第二天清晨,柴房的门被打开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探进头来,目光在女眷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母身上。
顾母站起身,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不动声色地递过去。
那士兵接了,在手里掂了掂,别进腰间。
“有一个孩子,”顾母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异常坚定,“是我已故妹妹的遗孤,自幼养在顾家。孩子无辜,与顾家的事没有干系。求您……带他出去。”
那士兵皱了皱眉,目光落在顾长宁身上。
顾长宁站在原地,她看见母亲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多大了?”士兵问。
“十二。”
士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单薄的身形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换身衣裳,快点。”
———
那身衣裳是粗布的,灰扑扑的,袖口和下摆都长了一截。
顾母用剪子裁短了,又把她头发打散,重新梳了个男子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子别住。
“低头。”她说。
顾长宁低下头,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她脸上抹了什么东西,粗糙的,冰凉的。
“这是灶灰。”顾母说,“把你的脸涂黑些,别让人看出来。”
她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女儿,然后伸手把她的眉毛描粗了些,又在她的嘴唇上抹了一层灰,盖住原有的血色。
“别说话,”她说,“说话时声音压低,别像女孩子那样细声细气的。”
她顿了顿,又说:“从今天起,你不是顾长宁了。你是顾长平,我妹妹的孩子,一个……男孩子。”
顾长宁,不,从现在起,她叫顾长平——点了点头。
她想哭,但眼睛干涩得厉害,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顾母最后看了她一眼,忽然伸出手。
但这一次,她没有笑。
她的手停在女儿耳边,轻轻地、轻轻地拂过她鬓边碎发。
“走吧。”她说。
———
那士兵带着她从穿过顾府的夹道。
顾长平低着头,不敢看两边。但她能闻到一股血腥味与焦糊味,昨夜下了一场大雪,但盖不住这些味道。
她经过正堂时,余光瞥见门槛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朱砂画了一道歪歪斜斜的线。
但她知道那不是朱砂。
“快走。”士兵推了她一把。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还是稳住了。
她不能摔倒。
母亲说过,要活着。
———
出了顾府的后门,是一条窄巷。
巷子口停着一辆牛车,车上堆着几筐木炭,像是往城里送货的商贩。
士兵把她塞进木炭筐之间的空隙里,用一块旧毡布盖住。
“别出声,”他说,“出了城就放你下来。”
顾长平蜷缩在毡布下面,木炭的碎屑蹭了她一身,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黑色的粉末。
她闻到炭灰的味道,呛得她想咳嗽,但她咬住了自己的袖口,死死地咬着,一声都不敢出。
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她听见车轱辘碾过雪地的声音,听见士兵和赶车人低声交谈的声音,听见远处城门守卫盘查行人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一个守卫说:“车上是什么?”
“木炭。”赶车人的声音很平常,“天冷了,给东家送几筐。”
毡布被掀开了一个角。
冷风灌进来,夹杂着雪沫子。
顾长平闭上眼,把呼吸压得又轻又慢。
她知道自己的脸涂了灶灰,身上蹭了炭屑,看上去就像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
但她还是怕。
怕心跳声太响,怕呼吸声太重,怕自己忍不住发抖。
毡布被放下了。
“走吧。”守卫说。
牛车继续往前。
顾长平睁开眼,透过毡布的缝隙,看见顾府的院墙一点一点地变小,变成一条线,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漫天的大雪里。
她把袖口从嘴里松开,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但她没有发出声音,也不敢发出声音。
母亲说过,从现在起,她是男孩子。
而男孩子不哭。
—
牛车出了城,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在一个破旧的土地庙前停下来。
士兵掀开毡布,把她拽出来。
“下来吧。”他说。
顾长平爬下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在车上蜷缩了太久,双腿又麻又僵,像不是自己的。
士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给她。
“你娘给的,”他说,“省着点花。”
顾长平接住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张薄薄的纸。
她没来得及细看,士兵已经跳上车,赶着牛车走了。
牛车在雪地里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土地庙很小,破败不堪,供桌上的香炉倒了,积了半炉的雪。
顾长平走进去,靠着墙角坐下来。
她把布包里的纸展开,借着雪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是母亲的笔迹,写得很急,有几处墨迹晕开了,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苏州贺家,你姨母贺陈氏。她右肩有一块红痣,你告知胎记,她必认你。顾家之冤,终有昭雪之日。勿忘,勿恨,活着。”
顾长平把纸折好,塞进衣服最里层,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土地庙外灰蒙蒙的天空。
雪还在下。
她忽然想起去年的今天,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那天母亲带着她和小妹在厨房里做糖瓜,小妹偷吃了一块,黏住了牙,急得直哭。母亲笑着用筷子帮她挑,一边挑一边说:“灶王爷吃了糖瓜,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她问母亲:“灶王爷真的会保平安吗?”
母亲说:“会的。”
可今年的灶王爷,为什么没有保住顾家?
顾长平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是顾长宁了。
她是顾长平。
一个没有家的、无父无母的、十二岁的男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