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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沉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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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平是被更鼓声惊醒的。
卯时正,长安城还在沉睡,丞相府后院的更鼓刚敲过三下。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灰蒙蒙的房梁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她坐起身,窄榻上只有一床薄被,夜里冷得她蜷成一团,这会儿四肢还是僵的。她搓了搓手,摸黑穿好衣裳,把头发打散重新梳了个男子的发髻,用那根木簪子别住。
铜盆里的水结了薄冰,她敲碎了,掬一捧往脸上泼。
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但她没出声。
——男孩子不怕冷。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把声音压低了试了试:“顾长平。”
她对着水面看了片刻,确认那张脸看不出破绽了,才推门出去。
天还没亮透,丞相府的夹道里挂着几盏风灯,昏黄的光在晨雾里晕开,像一团团化不开的墨。顾长平沿着昨天孙管事指的路往前走,经过一道月亮门,穿过一条抄手游廊,就到了容予的书房。
书房的门已经开了。
她脚步一顿——这么早?
“进来。”里面传来容予的声音,不紧不慢。
顾长平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走进去。
容予坐在窗边的书案前,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随意披着一件狐裘,头发还没束,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他面前的桌上搁着一碗药,黑漆漆的,冒着苦涩的白气。
“公子早。”顾长平行了一礼。
容予没看她,手指拨弄着桌上的镇纸,漫不经心地问:“会熬药吗?”
“不会。”
“会的话,以后这活儿就是你的了。”容予端起药碗,皱着眉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可惜你不会。”
顾长平不知道该接什么,便安静地站着。
容予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停了一瞬。
“脸怎么红了?”
“外面冷,用冷水洗的脸。”
“没有热水?”
“有,但孙管事说卯时要到,怕来不及。”
容予没说话,只是把面前的药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怕苦吗?”他问。
“不怕。”
“那你替我喝了。”
顾长平愣了一下。
容予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看不出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药——黑得像墨汁,苦味直冲鼻腔。她没犹豫,端起来一饮而尽。
极苦。
苦得她舌根发麻,但她咬着牙没皱眉,面不改色地把空碗放回桌上。
容予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有意思。”他说,然后站起身,“走吧,去书房。”
顾长平跟在他身后,走出门的时候,舌尖还泛着苦味。
她心想:这人果然难伺候。
———
容予读书的速度极快。
顾长平从前跟着父亲读书,已经算是不笨的了,但容予翻书的速度让她觉得自己像个不识字的。
“《春秋·僖公二十三年》。”容予把一本《春秋》扔到她面前,“念。”
她翻开,找到那一篇,开始念。
念了三行,容予说:“停。背。”
顾长平抬起头,不确定地看着他。
“刚才念的那三行,背出来。”
她顿了一下,试着回忆,磕磕绊绊地背了出来。
容予没评价,只是翻了几页,又说:“念这段。”
她又念。
念完,容予又说:“背。”
如此反复了四五次,顾长平渐渐摸到了规律——他不是在考她记性,是在看她有没有走神。
每次她念的时候,容予都闭着眼靠在椅子上,像是在听,又像是在养神。但只要她念错一个字,他就会睁开眼。
到后来,她已经不敢有任何杂念,全神贯注地盯着书页,一字一句地念。
念了大约半个时辰,容予忽然说:“停。”
顾长平停下,等着他发话。
容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顾长平翻开看了一眼。
“去年的策论题,”容予说,“你看看,说说你的想法。”
顾长平低头看了一会儿,斟酌着说:“这道题问的是‘治国之道’,但题目里暗含了‘宽严相济’的意思,如果只答仁政,会显得偏颇;如果只答法治,又会显得刻薄。应该……两边都点到。”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想过了才出口。
容予听完,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
“你父亲教你的?”他忽然问。
顾长平心里一紧,但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她低着头说:“是,家父从前教过一些。”
“他教你读策论?”
“他……想让我考科举。”
“考科举?”容予的语气带上了一点兴味,“你一个——”
他顿住了,似乎在想用什么词。
顾长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孤儿,”容予接上了后半句,语气平淡,“想考科举?”
顾长平松了口气,但只松了一瞬。
“家父说,读书人最好的出路就是科举。”她低着头说,“他走之前,让我不要放弃读书。”
容予沉默了一会儿。
“你倒是记得清楚。”他说,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顾长平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容予又说:“你父亲教你读《顾氏策论选》了吗?”
顾长平的手在袖中猛地攥紧了。
顾氏策论选。
那就是她祖父写的书。
她祖父,顾慎之,前翰林学士,永安四年的状元,当世大儒。三年前被卷入废太子案,罢黜归乡,去年冬天……已经死了。
容予怎么会突然提这本书?
“没……没有。”她说,声音尽量平稳,“家父只是秀才,教不了那么深的。”
“是吗。”容予淡淡地说,没有追问。
他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继续念。”
顾长平低下头,继续念。
但她能感觉到,容予的目光从书页上方掠过,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却让她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
午时,容予要歇晌。
顾长平端着空药碗退出书房,在回廊下站定,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一上午的紧绷让她肩膀酸痛,后背上那层冷汗还没干透,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你就是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一点尖酸的调子。
顾长平转头,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站在廊下,手里抱着一摞书,正上上下下地打量她。这人生的白净,穿着比下人好一些的青布棉袍,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儿。
“你是?”顾长平问。
“墨砚,”少年抬了抬下巴,“公子的书童。原来这活儿是我的。”
他说“原来”两个字时,咬得特别重。
顾长平明白了——这是觉得她抢了自己的位置。
“我没抢你的活儿,”她说,“孙管事让我来陪公子读书,别的还是你做。”
墨砚哼了一声:“陪公子读书?就你?”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一个路边捡来的孤儿,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就敢往公子跟前凑。你知道上一个伴读是怎么走的吗?”
顾长平没说话。
“偷东西,”墨砚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被公子发现了,直接撵出去的。公子看着不爱说话,眼睛毒着呢。你最好安分点,别打什么歪主意。”
他说完,抱着书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顾长平。”
“顾长平,”墨砚念了一遍,撇了撇嘴,“名字倒挺像那么回事。”
等他走远了,顾长平才松开攥着袖口的手。
她靠回廊柱上,闭上眼,把墨砚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上一个伴读是因为偷东西被撵走的。
容予“眼睛毒”。
她皱着眉头细细思考。
“喂。”
又一个声音,这次是甜的。
顾长平睁开眼,看见一个穿鹅黄色棉袄的小丫头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碟子点心,正歪着头看她。
“你是新来的伴读?”小丫头问,眼睛亮亮的。
“是。”
“我叫沉香,在夫人院里当差。”她把点心碟子往顾长平面前一送,“吃吗?厨房多做的,我偷拿的。”
顾长平看着那碟桂花糕,犹豫了一下,拿了一块。
“谢谢。”
沉香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听说你是孙管事从路边捡来的?真的假的?”
顾长平咬了一口桂花糕,慢慢嚼着,想好了才说:“不是捡来的。他看我一个人在路上走,问了几句,正好府里缺人,就把我带回来了。”
“那你家里人呢?”
“没了。”
沉香“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是又多看了她两眼。
“你长得真白,”她说,“比墨砚还白。”
顾长平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了。
“我……以前不怎么出门。”她说。
沉香点点头,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又塞给她一块桂花糕:“那你多吃点,太瘦了,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公子身边的人,可不能比他看着还病弱。”
她说完,端着碟子蹦蹦跳跳地走了。
顾长平站在回廊下,手里的桂花糕凉了,她也没心思吃。
她把沉香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长得真白。”
“太瘦了。”
这都是破绽。
她得想办法把自己弄黑一点,壮一点。至少……不能让人一眼就觉得“不像个男孩子”。
走路的时候再把背佝偻一点,步子迈大一点。男孩子走路是甩着胳膊的,说话是扯着嗓子的,坐下是四仰八叉的——
她正想着,转角处传来两个小厮的说话声。
“听说了吗?顾家那案子,判了。”
顾长平的脚步停了。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她就那样僵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怎么判的?”另一个声音问,带着几分好奇。
“还能怎么判,谋反的罪名,满门抄斩呗。不过——”那声音压低了,“我听说,顾家的女眷没杀完。成年的都斩了,未成年的……充入教坊司。”
“教坊司?”另一个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不比死了还惨?”
“谁说不是呢。不过顾家好像还有个幼女,年纪太小,教坊司不收,据说……被哪个官儿领走了。这种事儿,谁知道呢,说不定过两年就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里了。”
“啧,顾家也算是书香门第,落得这个下场。”
“可不是嘛。所以说,跟废太子扯上关系的,没一个好下场。你以后在外头可别乱说话,别跟姓顾的沾边。”
“我又不是傻子,沾那晦气做什么。”
两个小厮的声音渐渐远了。
顾长平站在原地。
她听见了。
她全都听见了。
祖母、母亲、婶娘们……成年的都斩了。
小妹太小,教坊司不收。
被哪个官儿领走了。
她不知道这是真是假。那两个小厮也只是听来的闲话,未必作得了准。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小妹被谁领走了?那人会对她好吗?她还那么小,才七岁,连字都认不全。她会不会哭着找姐姐?会不会被人欺负?
她姓顾,光这一个姓,就足够让任何人欺负她了。
母亲说过,要活着。
只有活着,才有机会。
可是——
小妹呢?
小妹还能不能活着?
她站在回廊下,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但她只觉得冷。
“顾长平。”
身后传来容予的声音,不轻不重。
她猛地转过身,看见容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正看着她。
他大概刚睡醒,头发有些散乱,狐裘随意地搭在肩上,目光里带着一点刚睁眼的慵懒。但那双眼睛落在她脸上时,慵懒便淡了几分。
“你站在这里多久了?”他问。
“回公子,”顾长平低下头,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刚送完药碗回来,正准备进去。”
容予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瞬,他便移开了视线。
“进来。”他说,转身回了书房。
顾长平跟在他身后,脚步稳稳的。
———
下午容予的精神明显不如上午。
他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但翻了两页就放下了。脸色比早上更白了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眉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着什么不适。
“念。”他把书推到她面前,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顾长平低头一看——《诗经·国风》。
她翻开第一篇。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念得很稳,声音压得低低的,一字一句。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念到“窈窕淑女”这四个字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她念着念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书案后面,容予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但顾长平能感觉到,他在听。
很认真地听。
她稳住心神,继续念。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停。”容予忽然开口。
顾长平停下,等着他说话。
容予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头来看她。
“你念这句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说,“跟念别的不同。”
顾长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不同?”她问,声音尽量平稳。
容予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过了几息,他移开了视线,重新闭上眼。
“没什么。继续念。”
顾长平低下头,继续念。
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她把书页攥紧了些,继续读。
声音不能抖,语调不能变,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念完了《关雎》,又念《葛覃》,又念《卷耳》。
容予没有再打断她,也没有再睁眼。
但顾长平知道,他没有睡着。
天黑透了,容予才让她走。
“明日卯时,别迟了。”容予头也没抬,手指翻过一页书。
“是。”
顾长平退出书房,沿着游廊往回走。夜里风大,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
回到厢房,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蹲下身,她几乎站了一天,腰酸背痛。
她没有哭,她现在更担心的是母亲与妹妹还有祖母。
她一直在抖,一部分因为冷,更多的是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