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846年/⑤ ...
-
>>>EP 028
有月无风的夜，月光清亮如水，就像溪流中晃开的水波一般悄无声息地在大地上蔓延。那黄昏时分着急归家的鸟儿们此时在巢里依偎着，等待天明，而夜行动物在被黑暗笼罩中的森林里亮出獠牙和利爪，一双双闪着幽光的眼瞳牢牢锁定着无知的猎物。
调查兵团本部里的大家也大多陷进了安稳的梦里。
但在本该空无一人的食堂里，细微的声响将光亮带进来，老旧的提灯被稳稳放置在桌面，隔着有些花掉的灯罩，快要燃到尽头的蜡烛仍旧在贡献着最后的微光。
利威尔先拉开椅子坐下。
身穿常服的他发梢还显得有几分湿润，似乎是才洗过澡一般。那衬衫的领口处好像是因为热而没扣上，此时锁骨在明橘色的光下显现出一小片阴影。
坐定后抬眸时已经长长的额前碎发轻晃而过，那瞬间就仿佛是在他灰蓝色的眼瞳中也点燃了一小簇火苗。
拿着杯子的法兰走过来。
他在利威尔对面坐下，另一只手中拎着的酒也被放下。玻璃的瓶身上晕染开的烛光颜色瞬间和瓶中酒液混合在一起，显出几分别样的柔和。
随后瓶塞被拔开，酒液倾倒进杯中。
“这么晚找我来喝酒，你想说什么？”
先开口的是利威尔。
两杯酒中的一杯已经被推到面前来，但他没动，只是看着法兰。
“只是想久违地一起喝喝酒而已，就像以前那样。”法兰倒是端起自己那杯，先喝了一口。随后放下，也看着利威尔，“顺便…再聊聊？”
利威尔并不经常喝酒。
以前在地下街他有时也会从走私商那里抢到好酒，但他对酒没瘾，最多只会留下一两瓶偶尔尝尝味道，剩下的就全都换成钱。倒是后来身边多了法兰之后他喝酒的次数就变多了，大多时候都是法兰找他一起喝，然后两人就会商量着决定一些事情，但等事情说完后也还会东拉西扯地聊些有的没的。
但是自从加入调查兵团后他基本就没再碰过酒。毕竟酒喝多了会影响人的判断力、记忆力、反应能力，甚至是对自身的控制——虽然这些情况大多是出现在酗酒的人身上，但少喝点酒对身体肯定没有坏处。
不过两人倒是很久没有像以前那样坐下来好好聊聊了。哪怕不说什么重要的事情，就只是聊聊天。
但只看了一眼法兰，利威尔就知道这家伙绝对是有什么事情要说。
所以他拿起杯子，将酒送到嘴边，“有话就说。”
法兰倒是露出一副毫不意外的表情，直言不讳，“小橘子跟你告白了吧？”
杯子瞬间停住，酒液打湿了有些干燥的嘴唇。
利威尔抬眼去看坐在对面的人，烛光下的眼神说不上到底是表达了什么情绪。但下一秒，他喝了口酒就将杯子放下，杯底碰在桌面，发出的闷响打破短暂安静。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利威尔并不奇怪法兰能知道这件事，尽管距离他被告白也才过去几个小时。毕竟是有跟橘枝关系好到像亲姐妹的伊莎贝尔在，橘枝应该会跟她说，而只要伊莎贝尔知道，那距离法兰知道也不远了。反正在他们四个人之间只要没有明说是要保密的事情，那只需要一点时间剩下的人也都会知道了。
对面人的表情实在太平常，这很难让人揣摩清楚他的想法——哪怕是自认还算了解他的法兰。不过比起去揣摩利威尔的想法，他倒觉得有什么直接问直接说还更好，反正以他俩的关系倒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所以你跟小橘子说要等想清楚了再回复她是委婉的拒绝…还是真有认真在思考和她关系发展的方向？”
其实法兰跟橘枝并不能算得上很亲近。
当然这并不是说两人关系不好，只是因为他作为异性、且比对方更年长那自然也该知道两人的相处之间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度。所以他大多时候都是会跟橘枝保持身体上的距离，避免接触太频繁，但在心里还是把她看作是妹妹一样在关注着。
所以他最早发现了橘枝对利威尔的心意。
可他也只能当个旁观者。毕竟两个当事人一个懵懵懂懂一点没发觉自己的心思，另一个也压根没去注意过这些，那他能做什么？真要挑破了说可不得让两人尴尬得要命？反正未来也还长，所以他也就一直安心看热闹了，甚至后来还跟伊莎贝尔一起看。
但现在却不一样。
“还在地下街的时候小橘子就喜欢你了，直到现在也依旧是。”法兰再次拿起杯子，却没喝。透亮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在杯中旋转起来，而他只是看着利威尔认真道：“那份感情萌芽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但这几年里，她一直都在坚定不移地选择你。利威尔，被选择的你有拒绝的权利，但在那之前我真的希望你能好好想清楚。未来有太多的不确定，小橘子已经选择了不会让未来的自己后悔的决定，而现在——该轮到你了。”
*
告白后的第三天，橘枝找到了利威尔。
不是来要告白回复的，只是来告诉他，有人想请她帮忙所以她要离开本部跟着去翁城艾路米哈一趟。
他没有多问，只是确定了她要去的具体地方和跟她一起去的人是谁后就嘱咐她自己注意安全。
告白事件的两位主角时隔两天再见面还是表现得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一旁帮着刷马的法兰看着总感觉有些微妙。等橘枝离开后，他才看向继续去打水的利威尔，“你就这样让小橘子去了？”
利威尔看都没看他一眼，“对方是米可队里的人，我知道。而且她又不是小孩子了，有自己的判断。”
好吧。
法兰耸了耸肩，转头继续卖力刷马。但没刷几下，他又看向利威尔，“所以关于小橘子的告白你想得怎么样了？”
这次利威尔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水桶放在法兰脚边。几乎装满的水就随着力晃出来，法兰跳着脚躲开免得打湿了鞋，然后等反应过来就发现不知道是否是嫌弃他话太多而故意的始作俑者已经走到另外一边去了。
“既然还有力气说这么多，不如再打扫快点。”
法兰：“……”
这话说得到底谁才是被罚打扫马棚的那个啊！
法兰深觉他好心帮着利威尔一起打扫马棚简直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但自己同伴嘴巴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暗戳戳在心里把自己说了一顿后还是留下来继续帮着一起完成了今天的打扫。
等到终于打扫结束后，他本想叫上利威尔一起去洗澡，结果转眼就看对方又拎着拖把和水桶往另外一个方向走。而去的方向就是本该由橘枝打扫的走廊所在。
告白当天，利威尔和橘枝从罗塞之墙回到本部就收到了处罚通知。受罚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调查兵团内有规定，士兵外出需要向上级申请，得到许可后方可离开，两人倒是走得干脆，那自然处罚也来得干脆。而且立体机动装置平时也不能随便带着走，罪加一等，不过处罚倒也不是很严重。就打扫卫生七天，马棚和走廊二选一就行。
看着走得干脆的利威尔，法兰无奈也跟了上去。
反正都陪着打扫了马棚，再多个走廊也没什么。
橘枝离开后她的处罚其实可以留着等回来再继续，但利威尔每天打扫完马棚后又接着去打扫走廊，也算是帮她完成了。
打扫卫生的第六天，法兰发现利威尔不是去打扫卫生时那全副武装的模样，反而穿的是打算外出的常服。
所以颇为他诧异地问：“你要出去？”
利威尔正清点着要需要带上的东西，一边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
法兰本想再多问一句去干嘛，但突然就想起离开了三天还没回来的橘枝，瞬间明了。
他立刻靠到利威尔的床架边，看着对方将不需要的东西一件件收回去，问道：“终于想清楚了？”
利威尔仍旧只是嗯了一声。
法兰却不觉得敷衍，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记得给我和伊莎贝尔带点什么好吃的回来。”
这次利威尔看他一眼，没有回应。
从本部到艾路米哈利威尔用了小半天的时间。
他找到了橘枝之前跟他说的落脚点。那是间旅店，老板是个独腿的青年，看起来很温和。
他向对方询问了橘枝所在，结果得到她跟同伴一起出去了还没回来的回答。
“她们应该在集市那边，因为傍晚的时候那里会很热闹。”
利威尔付了钱把马拴在旅店后面让老板帮忙照看，随后前往了集市。
相比起现在已经被巨人侵占的玛利亚之墙外的翁城西甘锡纳，临近王城的艾路米哈就要热闹得多——至少在现在已是黄昏的时候仍旧有很多人在外面或是散步或是买东西。不像曾经的西甘锡纳，太阳快要落山集市就已然清静起来。
不知道橘枝在集市的何处，但利威尔也不急。他慢慢往前，顺着两边的摊贩所售卖的东西不停调整路线，直到在太阳即将沉入地平线前，才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跟同伴站在一起，与他还有段距离。
但他就站在这里，隔着人群喊她。
“橘枝——”
太阳即将沉入地平线，周围的摊贩们不约而同地点亮了火把照明。而在错落亮起的暖光中，她骤然回眸。
*
在利威尔的记忆里，橘枝看人时的眼神总是明亮而直击人心。但在法兰提醒他前、在她向他告白前，他都没有意识到，她总是如此的原因，是因为目光所至的方向总是他。
利威尔并不否认自己或许有点迟钝，直到被告白前都没察觉到她的心意，也没仔细去想过自己对她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情。
仅仅只是家人？
亦或者还有别的。
但人大概都是这样，对还没失去的人或者事物总是欠缺思考，就像他已经失去的家人——母亲和肯尼一样。两人还陪伴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绝不会去想母亲死去或者肯尼离开后的生活该是怎样，也不会去想两人到底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他只需要粗略地将两人划分到“重要的人”里就行。而在失去后的无数个难眠的夜里，他才仔细地去回想有关于两人的事情。
对橘枝也是这样的。
从出现开始，她就一直留在他的身边。纵然她曾经也差点如同母亲和肯尼一样彻底从他的身边离开，那时候怒火烧灼他的心肺，他分明体会到了比母亲的死和肯尼的离开更加让他难以接受的情绪，可那点情绪被想要杀了始作俑者的愤怒所淹没。
好在最后他并没有失去她，可他却也没有再去深究那一点不同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但那并非是开端。
——“所以交换名字，让我们成为能够让彼此依靠的家人吧。”
早在几年前，她与他交换了名字，那张用陌生文字写着她名字的纸张现在也仍旧被他随身携带。
就在最靠近他心脏的位置。
所以是他允许了她将那颗柔软的种子种在他心里，就以成为家人为开端。差点失去她时体会到的那份心情只不过是催促着种子生长的养分，长出第一片嫩芽是在那个连月光都温柔的夜晚。
——“我或许还不成熟，又总是笨手笨脚，但我愿意为你赌上我的一切。”
——“你握刀，那我就持盾。你不用做到面面俱全，只需要一往无前，而我会站在你的身后，让你毫无后顾之忧。”
——“或许我的成长还需要一段时间。但是利威尔先生，就像我愿意将一切都赌在你身上那样…”
——“请把你的未来托付给我吧！！”
那时夜色寂静，她的眼神坚定。
所以他选择握住她的手，跟她一起坠进那个承诺给他的长梦里。带着凉意的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但她的掌心柔软而温暖，而在短短相握的那几秒钟里，他好像都听到了她的心跳。
一声又一声，在逐渐加快。
可再回想才发现那其实不只是她的心跳，更是他的。
“利威尔先生——！！”
熟悉的呼唤让利威尔回过神来。
他看见她向他跑来——大概这世界上只有她会如此，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哪怕并不确定是他也会立刻转过头来，等在人群里找到他后，就用最快的速度带着满眼的欢喜和爱意，逆着拥挤的人流，坚定而毫不犹豫地奔向他。
她带着夜风扑进他的怀抱。
略微仰头看他时脸颊微红，像是因为奔跑、又像是因为他突然出现而高兴。
但明亮的眼睛里欣喜怎么都藏不住。
有人说爱意难藏，所以喜欢和爱都应该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利威尔先生，你怎么在这里呀？”
她的确是这样，一直都是。
他也该如此。
“来接你回家。”
·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846年/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