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萤照夜归》芸香青柠

9、第 9 章

　　郭三娘说完后，已是满面泪痕，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很多，整个人既憔悴又可怜，她跪在裴十九面前，拼命叩首求他去救救她女儿，但裴十九的神色却半点怜悯都没有，反而问道：“你何必非要救你的女儿呢？你不是还有一个儿子吗？你这样闹下去，很有可能女儿救不出来，还赔上儿子性命，不如放弃你的女儿，专心抚养儿子吧。”

　　郭三娘抬头，不可置信：“金花虽是女孩儿，但也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啊，我怎么可能放弃她呢？天底下任何一个母亲，都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

　　她的这段话，让裴十九神色微变，他袖中指节悄悄攥紧，喉结也微不可见的滚动了一下，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十四岁那年。

　　那一年，那个面容肖似他的妇人声嘶力竭的嚷着：“朔北不是有两个少帅吗？为什么偏要我的霁儿去长安做质子？”

　　妇人手指指向他：“他呢？他为何不能去长安做质子？”

　　呵，原来天底下，不是所有的母亲都会为了其中一个孩子，放弃另外孩子的。

　　裴十九垂眸，微微闭上眼睛，长睫微微颤抖，须臾后，他睁开眼，俯身，扶起郭三娘，声音是死而复生以来的第一次平和：“你是一个好母亲，你放心，我一定会救出你的女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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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十九于夜间回到别邸之时，霜照正端坐于厢房的紫檀案几前，她面前，还有一盘未动的雪白玉露团。

　　霜照神色略显不安，她端着一盏茶汤，轻轻抿着，连茶汤没有了都没发现。

　　直到裴十九轻咳一声，霜照才恍然发觉，她赶忙放下碧玉茶盏，邀请裴十九进来：“裴郎君，请进。”

　　裴十九点了点头，这才愿意踏入女子闺房。

　　裴十九踏入后，便径直坐到霜照对面，闺房里残留了花香果香混合的降真香味，裴十九问：“萧黎来过？”

　　霜照“嗯”了声，萧黎惯用降真香，所以衣饰都留有此种香味，以致人走香还不散。

　　裴十九微微皱起眉头，倒不是对降真香有意见，香是好香，只是用的人不对。

　　霜照敏锐发现了裴十九的脸色变化，她从腰间鞶囊中取出一个涂金缕花银薰球，然后打开银薰球，从香盂取出里面香丸，又起身，寻到房中火折子点燃香丸，再重新放入香盂中。

　　一时之间，满室飘香，清幽香气遮盖了萧黎留下的降真香味，霜照这才重新端坐在紫檀案几旁。

　　她拿起一个玉露团，和昨日那般，讨好似的递给裴十九，裴十九没有拿，一双凤眸，冷冷清清的看着霜照。

　　方才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她就能发现他的不悦，继而重新熏香，她真是小心翼翼到一点都不像一个公主。

　　前朝那些公主，大多极为骄纵，以致士大夫都不愿与皇家结亲，裴十九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公主。

　　这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公主。

　　而她之所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无非是因为这世上，已无一人可以庇护她。

　　裴十九看着她，莫名想到了那年烟雨朦胧，客舍青青，骑着白马孤单去往长安为质的十四岁少年，细雨绵延，少年的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裴十九鸦羽一般的长睫轻轻颤动了下，霜照仍然保持着将玉露团递给他的姿势，纵然手酸都没放下，裴十九忽垂眸：“你以后，不必如此。”

　　霜照愣了下，没明白，一双如水双眸怔怔看着裴十九。

　　裴十九继续道：“你以后想让我做什么事，就直接说，我愿意做就会做，不愿意做就不会做，你不需如此卑微。”

　　霜照这回听明白了，她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如何回答，半晌，才不知所措说了句：“你……不喜欢这样吗……”

　　她顿了顿，又窘迫说道：“对不住……我习惯了。”

　　习惯这般卑微，习惯这般讨好，对待任何一个人，无论是官吏还是奴婢，都像没有脾气一样，因为这样，她才能活下去。

　　裴十九搭在紫檀案几上的手指微颤，恍惚间，那个骑着白马的孤独少年，又似乎浮现在他眼前，长安那么大，却没有他的半点立足之地。

　　裴十九抬眸，他拿过霜照手中的玉露团：“昨日捉弄你，是我不好。”

　　霜照听到这句，愕然抬头，裴十九已经垂下长睫，看着手中玉露团，说道：“对不住，我有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坏脾性。”

　　明明知晓霜照是一个孤女，很是可怜，但见她那般谄媚讨好，还是忍不住捉弄她，这般坏脾性的他，难怪会被阿娘放弃。

　　裴十九自嘲一笑：“以后，你在你阿兄面前什么样，在我面前就什么样吧。”

　　霜照愣愣看着裴十九，裴十九拿着玉露团，说：“就像这玉露团，我想吃的话，我自己会拿，不需要你像奴婢一样伺候我。”

　　这样通情达理的裴十九，霜照仿佛不认识了，她呆愣愣看着裴十九，许是她第一次在裴十九面前露出这样难以置信的目光，裴十九忽有些手足无措，这个杀人如麻的厉鬼，此刻就如同毛头少年一般咬着玉露团，借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好了，不说这个了，说说我今日查到的事吧。”

　　接着，裴十九就一边吃玉露团，一边将遇到郭三娘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霜照。

　　霜照听着，她起初还一边听，一边不时瞥一眼裴十九，想知道他今日为何这般反常，但听到最后，她完全忘记了探究裴十九的反常，而是开始为郭三娘等人动容。

　　这件事中的郭三娘、伍四、赵金花，都是秦州城最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是一个为了寻找女儿，命都不要，一个为了儿时的几个馒头，放弃安定的生活，举家逃亡，一个为了回到母亲身边，想尽一切办法求救，从未放弃，他们或许没有高贵的身份，或许也会懦弱害怕，但自有他们熠熠发光的一面。

　　正是千千万郭三娘、伍四这种有缺点、更有优点的百姓，才构成了大齐。

　　霜照眸中，划过一丝敬佩，她沉思片刻：“不过，郭三娘说，她女儿被关在刺史府，可昨夜的女尸，是出现在别邸的竹林的。”

　　裴十九想了想，说道：“兴许，是伍四连夜逃亡，让掳人者起了戒备之心，于是将那些女子从刺史府转移到了偏远别邸。”

　　至于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将这些少女神不知鬼不觉从刺史府转到别邸的，霜照和裴十九都十分默契的想到一个人。

　　这时候再说秦州刺史萧黎不知情，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霜照喃喃道：“他也曾一马当先，从人屠万钧的手中救下被囚禁的一城百姓，当时满城百姓，都山呼他为英雄，可为何，他会变成这样？”

　　闺房内的降真香味早被掩盖，裴十九说道：“这别邸，到处都燃着降真香，入口处更是三门并立，只怕这萧黎，早已沉迷黄老之术。”

　　原来裴十九也发现了降真香和三门并立的奥秘，方才裴十九皱眉，霜照便猜到他不喜欢萧黎身上的香料气味，但没想到，他知晓那是降真香。

　　他知晓降真香，知晓三解脱门，看来对香料和佛学都颇有研究，他绝不是普通士卒。

　　不过这不是重点，裴十九让她在阿兄面前什么样，在自己面前就什么样，而她在阿兄面前从不会隐藏，那……她可以相信这个死而复生的厉鬼吗？

　　还是试着相信一次吧，毕竟他如果要害她，早就害了，何必等到现在。

　　霜照于是再也不遮不藏，将自己发现对他和盘托出：“除了降真香、三门并立外，别邸中，还栽了大片的金灯花。”

　　“金灯花？”裴十九有些讶异：“是那个被视为冥界指引之花的曼珠沙华？”

　　霜照点头：“是，昨夜我闻到金灯花香味，一路寻去发现的，也正因为金灯花，我才能发现竹林埋尸一事。”

　　她开始不再刻意在裴十九面前卑微讨好，也不再每说一句话，都小心翼翼斟酌言辞，猜度他的心思，而是试着将自己和他放在同等的一个位置上讨论：“我想，我大概知晓萧黎抓秦州少女的原因。”

　　她顿了顿，说道：“恐怕，和长生有关。”

　　长生，这是自古至今，多少帝王将相的梦想，远的，有汉武帝铸承露盘承接仙露，近的，有前朝末年的平卢节度使高渊以人血炼丹，妄想长生不老，平卢百姓都骂他是活夜叉。

　　而结局，汉武帝没有实现长生的愿望，平卢节度使高渊也重病而亡，据说死前看到冤魂轮番索命，惊惧而死，照样没能长生不老。

　　只可惜，就算这么多帝王将相都没能实现长生的愿望，可还有人前赴后继的想要实现，但最后都是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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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照的目光，看向门外：“正如裴郎君所料，方才萧黎来过，我旁敲侧击，问了他一些关于修道的看法，发现他对长生极为痴迷，所以我猜测，他是像前朝平卢节度使高渊一样，认为人血能够炼丹，想长生不老。”

　　当时萧黎劝她不要去朔北，霜照假意说会考虑，又说心中烦闷，希望萧黎给她带一些书看看。

　　萧黎问什么书，霜照思忖了下，说：“《淮南子》吧。”

　　萧黎起了兴趣：“公主也喜欢看《淮南子》？”

　　“只是喜欢看里面的志怪故事罢了。”霜照抿嘴笑道：“听说汉武帝派人去抓淮南王刘安的时候，刘安与家人吞下丹药，举家飞升，府中的鸡犬吃了剩下丹药，也都飞升了，这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典故的由来。”

　　这个话题，让萧黎兴致勃勃开始谈论起得道飞升，萧黎还说：“这世上，谁不愿长生？真不知晓如何才能有刘安那种福气，能够飞升成仙啊。”

　　裴十九听罢霜照转述，反而摇头道：“刘安明明是谋逆不成，自刎而死的，这萧黎，宁愿相信志怪传说，却不愿相信汉代史书，而且长生有什么好？无尽的长生，才是对一个人最大的惩罚。”

　　他说到最后，语气之中，竟然带了一丝萧索，霜照不由看向他，她差点忘了，裴十九才是对长生有最深刻见解的人，毕竟这世上能够死而复生的，估计只有他了。

　　眼前端坐抿茶的少年，眉如墨画，目若点漆，一双凤眸漂亮如幽潭，若在生前，定是被仕女掷果盈车的金紫少年郎。

　　他这般的容貌，这般的武艺，又年轻，他应该是庆幸能够死而复生的，为何语气之中满是萧索呢？

　　他似乎，并不愿意复生，而且视复生为折磨，他为何会这样想呢？

　　难道他死之前，发生了对他来说，极为痛苦的事情，才让他宁愿沉睡，而不愿意醒来？

　　那，到底是什么事呢？

　　霜照不知晓，她也不敢问裴十九，她只能飞快移开目光，然后垂首，看向瓷碟中的玉露团：“之所以只抓十五六岁未出嫁女子，大概他认为十几岁处子的鲜血，最为纯净吧。”

　　她徐徐说着：“至于只让那些女子喝米汤和露水，恐怕也是觉得其余食物污秽，为了一己之私，这般残害少女，真是不配为人。”

　　裴十九抬眸：“我记得，他是你表兄？”

　　霜照愣了愣，然后自嘲：“表兄……呵，我今年十六岁，也是未嫁处子，他带我来这别邸，只怕我的作用，与赵金花等人无异吧。”

　　在来别邸之前，霜照的确对萧黎心存感激，在这种境遇下，他还能效忠阿耶，试图保存他们最后一丝血脉，但是等来了别邸，她的希冀渐渐破灭，待试出萧黎对长生的痴迷后，她更加笃定他早已背叛了阿耶。

　　因为如果还效忠阿耶的话，是不可能这样残害无辜少女的。

　　阿耶当初持三尺剑平定天下，他征战的宗旨，一直是“保民而王”，保护百姓，方能成就王道。

　　他绝不允许他的麾下，出现残害百姓的将领士兵，一个都不允许有。

　　所以萧黎已经背叛了阿耶，既然背叛了阿耶，还谈什么保护阿耶血脉，谈什么送她隐居避世，之所以带她来别邸，只怕想用她公主的血脉成就他的飞升梦吧。

　　霜照的脸色，十分苍白，她眼眶甚至有些发红，裴十九瞥了她一眼：“怎么，你信任的表兄要杀你，很难过？”

　　霜照垂首苦笑：“若说不难过，那是假的。”

　　没有人会对信任之人的背叛不感到难过。

　　她用指腹轻拭了下眼眶，平静道：“但是，我只难过这一瞬，之后，他就再也不值得我难过了。”

　　她说：“人生大好光阴，我才不要将时光再浪费在背叛之人的身上。”

　　这句话，却让裴十九的漆黑眼眸刹那间有一丝失神，吃了一半的玉露团，也放到了紫檀案几上，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煞白，额上又像早晨那般开始渗出细密汗珠。

　　霜照吓一跳，她慌忙问道：“裴郎君，你没事吧？”

　　但是裴十九没有回答，他只是扶着额，咬牙不语，霜照又唤了他一声，他仍旧未答，反而站起，扭头就走。

　　霜照怔住，她站起喊道：“裴郎君，我们还要商量一下接下来的打算。”

　　裴十九脚步顿住，从霜照的视角，能看到他的肩头在微微颤抖。

　　他声音嘶哑：“你能发现金灯花和三门并立的秘密，能猜到萧黎的杀人原因，难不成独自做不了打算吗？”

　　说罢，他就头也不回的，急急往厢房外走去，步履间，竟有丝踉跄。

　　霜照怔过后，才看向案几上的半个玉露团，喃喃道：“又是这样……”

　　她方才，到底说错了什么话，难道是那句“人生大好光阴，我才不要将时光再浪费在背叛之人的身上”说错了吗？

　　为何裴十九的反应那般大？这句话，到底让他想起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