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萤照夜归》芸香青柠

10、第 10 章

　　霜照不知道，而且，裴十九当真不和她商量接下来计策，霜照只能独自思量。

　　这是一个性命攸关的大计策，不但关乎她的安危，也关乎赵金花等可怜女子的安危，霜照还从来没有拟定过这种计策，说不忐忑，是假的，但就算忐忑，还是要拟定，她只能独自不断推演每一项可能。

　　很快，萧黎就发现裴十九不见了。

　　霜照解释说他个性古怪，不喜欢受约束，所以离开别邸了，萧黎是见识过裴晏古怪个性的，在别邸的时候，萧黎就是请他赴宴他也不去，送他金银他也不要，和他说话他也不回答，十分难伺候，那离开别邸，也没什么稀奇。

　　所以萧黎并没有怀疑，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问霜照：“昨日我的手下找到了那些刺客的尸首，他们全部都被杀了，此事公主知情么？”

　　霜照脸不红心不跳的撒着谎：“真的吗？我不知道。”

　　春寒料峭，她神色讶异，身躯单薄，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公主，一个刺客都敌不过，何况那许多刺客呢？所以刺客被杀，定然和她无关。

　　萧黎思忖了下，又问：“对了，一直忘了问公主，是如何从刺客手中逃脱的？”

　　“是我的婢女小桃等人，拖住刺客，舍命护主，我这才逃脱的……”

　　霜照哽咽着，眼泪如珍珠般滚落，这眼泪，有做给萧黎看的成分，更多的，是念及小桃等人的恩情而流。

　　她泪如雨下，哭得伤心欲绝，事实上，这段时日，她动不动就在萧黎面前伤心落泪，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萧黎也不好再问，只能让她好生休息，便离开了她的厢房。

　　等到了书房，随从来禀报：“刺史，明日就是上巳节了，届时阳气出，阴气藏，丹炉和丹砂都已经准备好了，只待刺史一声令下。”

　　萧黎点了点头，挥手屏退随从，他仰头看着书房上挂着的那幅人像画。

　　那是先帝，也就是大齐的开国太祖皇帝的玉像。

　　萧黎望着那幅画像，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回想他跟随太祖皇帝时，才十五岁，如今一晃眼，也二十年了。

　　他萧黎是兰陵萧氏的远支出身，家贫如洗，十五岁时天下纷争，一下这个称帝了，一下那个称王了，他听说一个叫齐铮的贵胄在招兵买马，齐铮的妻子叫萧婉，正是兰陵萧氏女。

　　兰陵萧氏，那不就是他的远亲吗，萧黎于是就想去碰碰运气，结果他运气不错，按照族里排行，萧婉是他的姑姑，他也就这样，投奔了齐铮，渐渐做到了军中将领，到二十岁时，就做上了益州刺史。

　　所以，齐铮夫妇，那就是他的再世恩人。

　　画像中的太祖皇帝，气宇轩昂，不怒自威，但谁能知晓，像他这般的英雄大人物，对人对物，都极为诚挚，言出必行，一诺千金呢，而且对待部下，也关怀备至，常常身先士卒，否则，怎么可能短短五年就平定天下。

　　只不过，他就是太相信人了，才落得如此下场。

　　萧黎抿了抿唇，走到太祖皇帝画像前，跪下三叩首，然后起身，将画像取下，卷起，凑到烛火面前，点燃。

　　画像渐渐窜起火苗，一点一点化为灰烬，在即将烧到萧黎的手时，萧黎放开画像，冷眼看着火苗舔舐着最后一丝画纸，慢悠悠落在地上。

　　“陛下，你是个好人。”他对地上的灰烬说道。

　　“但是，秦州的风，太冷了，你对我的恩情，敌不过我对死亡的恐惧，我不想和你一样尘归尘，土归土。”

　　以前他还问过太祖皇帝，为何像汉武帝那种雄主，都要铸承露盘以求长生，那时他问的时候，才十几岁，太祖皇帝只是笑了笑，说，等他三十几岁的时候，就会明白汉武帝了。

　　如今他三十几岁了，他也明白汉武帝了。

　　随着年龄的一天天增大，随着身体冒出的一次次病痛，让他开始对死亡这种东西，产生一种刻入骨髓的恐惧，有时候在夜里，他还会因为这种恐惧而醒来。

　　慢慢的，这种恐惧就变成了对长生的渴望，什么建功立业，什么荣华富贵，哪里抵得过长生的诱惑。

　　只要能长生，他什么都愿意做。

　　萧黎盯着地上的焦黑灰烬，面容渐渐扭曲，等过了今晚，他就能和淮南王刘庄一样，飞升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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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黎换上了一身道袍，平冠黄帔，来到栽满曼珠沙华的院落前，推门而进，原来那里面是一个巨大的道场，正中是一个丈高的青铜丹炉，四周围坐着手持拂尘的道士。

　　其中一个道士起身对萧黎道：“禀刺史，今夜子时时分，就是上巳节了，届时以蓬莱公主的血肉炼丹，一定能炼出飞升成仙的丹药。”

　　萧黎缓缓点头，此时门外一阵脚步声，几个兵士簇拥着披着素色宝相花纹绣罗披袍的霜照，迈了进来。

　　霜照踏进来的时候，大概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她故作惊讶：“表兄，你带我来这做什么？”

　　萧黎未答，他甚至不像前几日那样恭敬起身，而是说道：“公主封号蓬莱，可知为何么？”

　　“知晓。”

　　霜照说道：“我是早产而生，体弱多病，阿耶忧虑，所以以蓬莱仙山作为我的封号，希望仙山的仙气能够保佑我平安长大。”

　　萧黎道：“如今看来，公主身上，的确是有些仙气的，公主真平平安安长到十六岁。”

　　霜照困惑：“表兄，你到底是何意思？”

　　“日前和公主谈论起《淮南子》，公主应发现我十分向往长生，如今希望公主助我。”

　　“怎么助？”

　　萧黎笑了笑，他站起，走到丹炉面前，一把拉开丹炉的火门，热浪顿时滚滚而出：“愿公主以血肉助我！”

　　霜照讶异的退后数步：“你……”

　　萧黎的神色渐渐疯狂：“公主是大齐的公主，天子之女，血统高贵，不比那些乡野村姑，浑身上下只有血能用，公主的一身血肉，就连骨头，都是天地灵气凝聚，还请公主，速速入炉！”

　　霜照脸色惨白：“你……你要烧死我？”

　　萧黎摇头：“不，不是烧死，是成全！公主以仙山为封号，身有仙气，就这样被长安的皇帝杀了，岂不可惜？倒不如成全我等的飞升伟业，我等成仙后，也会找到公主的精魄，助公主成仙！”

　　霜照拢紧绣罗披袍，身躯微微颤抖：“你……你疯了！”

　　萧黎脸色狰狞：“所以公主是不愿入炉了？”

　　霜照摇头：“你要我愿意烧死自己？我如何能愿？”

　　“那我不得不请人送公主入炉了！”

　　周围兵士渐渐靠过来，霜照喝道：“住手！”

　　此时此刻，她眉目凛然，一改之前的柔弱之态，竟然隐隐有了一些乃父之风，那些兵士都愣了下，居然不敢上前。

　　霜照拢了拢披袍，虽然丹房热浪滚滚，她却觉得无比寒冷，她问：“萧黎，你从一开始在陇山寻我，是不是就存着拿我炼丹的心思？”

　　萧黎也有些发愣，他不明白这个动不动啼哭的落魄公主，死到临头，怎么突然硬气起来了，不过，反正她都死到临头了，他还有何畏惧的？

　　他于是点头道：“是。”

　　“关在这别院的秦州女子，都是被你掳来炼丹的？”

　　萧黎怔住：“你怎么知晓？”

　　霜照冷笑：“你无需管我怎么知晓，萧黎，枉我阿耶那般信任你，栽培你，你却为了长生，屠戮百姓，你简直禽兽不如！”

　　“禽兽？失败了才叫禽兽，成功了那叫神仙！”

　　“成功？如果用无辜少女鲜血练就的丹药，吃了居然能成仙，那这天庭，是仙，还是魔？”

　　萧黎顿住，他恼羞成怒：“随你如何巧舌如簧，今夜这丹炉，你是进也得进，不进也得进！”

　　霜照忽然“嘘”了声：“你听。”

　　萧黎愣了下：“虚张声势……”

　　霜照摇头，她又正色指了下丹房外：“你听。”

　　在丹房的众人，不管是老道，还是兵士，都不由往丹房外侧耳听去，只见丹房外，忽然喧嚣阵阵，还夹杂着喊打喊杀的声音，几个兵士面面相觑，于是打开丹房大门，不打开还好，一打开，众人立刻目瞪口呆。

　　原来这别院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许多手执火把、扛着锄头铁锹的百姓。

　　百姓们义愤填膺，纷纷嚷着交出被掳的少女，白发夹杂青丝的郭三娘，也手上握着一把木棒，身边是同样握着木棒的十岁儿子赵金虎。

　　郭三娘有点发抖，她对着丹房里面喊着：“你把我的女儿金花交出来！”

　　院落里面栽满的金灯花已经被踩得七零八落，平冠黄帔的萧黎瞥见，怒不可遏，没有这些曼珠沙华，他怎么引渡亡灵去往地府？

　　万一那些村姑亡灵缠上他怎么办？

　　他索性也不去管霜照，而是大步走出丹房，对着聚集的百姓吼道：“尔等愚民！我乃秦州刺史萧黎，尔等还不退下！”

　　“刺史？”百姓们瞠目结舌：“这别邸主人怎么是刺史？不是说是采花贼吗？”

　　又有人说：“刺史怎么穿道士衣服？依我看，他就是采花贼！”

　　还有人说：“不对，他就是刺史，我见过的！”

　　众百姓听到，不由畏惧地后退，手上的铁锹也慢慢垂下。

　　有人索性扭头，质问人群最后的那个少年：“裴郎君，你不是说这是采花贼的院子吗？不是说我女儿关在这里吗？怎么变成了刺史的院子了？”

　　人群慢慢分到两边，月色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柄森寒陌刀，插在地上，陌刀后，是一张冷白如玉、凤眸凌厉的绮丽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