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保民而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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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刀上面，还滴着血。
那是方才阻拦裴十九进入别院的护卫之血。
裴十九微微抬眸，盯着穿着道袍的萧黎，嘴角弯起讥诮弧度：“怎么？刺史就不能做贼？”
萧黎再也忍耐不住，他一把抽出随从的佩剑，指着裴十九喝道：“我早就觉得你奇奇怪怪，没想到你居然带着这些愚民来我这闹事，今日，我便要杀了你，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萧黎佩剑就往裴十九劈去，萧黎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这一劈，携着万钧之力，但是裴十九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也不闪不避，待陌刀即将劈下时，他才抽出插在地上的陌刀，陌刀只是平平一挡，佩剑就断成了两截。
眼见萧黎也要撞上陌刀，断成两截，萧黎大惊失色，身子堪堪往右边一侧，连滚带爬的，极其狼狈躲过这一击。
萧黎望着陌刀，喃喃道：“朔北边军的陌刀……”
裴十九没有乘胜追击，他都懒得理睬萧黎，而是转过身，对散在一旁的百姓说道：“我说，你们的女儿，或者姐妹，就在这别邸里，你们到底是救，还是不救？”
百姓们迟疑着互相看了看，一个汉子梗着脖子道：“如果我妹妹真在这别邸里，我当然救，但是，你怎么保证你说的是真的？”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几个男人踉踉跄跄奔过来，声音还带着哭腔：“后院竹林真的好多尸体，王二，你妹妹也在里面……”
那汉子愣了，他抓紧手上锄头，瞪着爬起来的萧黎，目眦欲裂。
郭三娘哭着拨开挡在她前面的人群，声嘶力竭喊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们，就是刺史抓的金花她们，你们非不信，你们要是早相信了，她们也不会死啊……”
人群炸开了锅：“真是刺史？刺史掳掠的她们？”
头上道冠歪了的萧黎一咬牙，将道冠拔下，丢掷一旁，又索性脱了碍事的黄帔道袍，他双目猩红，喝道：“秦州愚民聚众造反，今夜，一个不留！”
别邸几十护卫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涌来，他们毕竟是官，百姓虽然一腔激愤，但也有几分畏惧，丹房内霜照眼见到了时候，她快步往外走去。
她准备出去的时候，几个老道围上来拦住，有的扯住她披袍，有的拉住她胳膊，还有的硬生生将她往丹炉那边拉，霜照不会打架，她这十六年的人生学的一直是做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但生死关头，人的本能还是会迸发出来的。
霜照侧头，去咬扯她去丹炉的老道的耳朵，她咬的极重，生生撕咬下血肉，那老道惨叫一声，往地上倒去。
接下来，便是扯头发、抓脸、踹裆这种最朴素的打法了，霜照庆幸自己指甲留的够长，也庆幸自己这几日在别邸吃好睡好，体力保存的不错，那几个须发皆白的老道胡子都被她拔下一大堆，脸上也抓的道道血痕。
这种最朴素打法下，霜照就跟一个市井泼妇一样，又抓又咬又踢，几个上了年纪、常年只知道修道炼丹的老道也没想到一个公主居然能跟泼妇一样打架，一时间方寸大乱，混乱中，霜照趁机跑出了丹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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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在百姓和裴十九面前的，是一个气喘吁吁、绣罗披袍被扯下、如云墨发散乱、嘴角还带着淤青的美貌少女。
少女只穿着一件单薄月白齐胸襦裙，明明是蓬头散发的狼狈模样，却偏偏气定神闲到如同万物皆在掌握之中，她从腰间荷囊掏出公主金印，高高举起：“我乃大齐蓬莱公主！”
这一声“蓬莱公主”，让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了，无论是手执锄头的百姓，还是手执刀剑的护卫。
众人都望着那金印，有的跪下，有的犹犹豫豫，不知道是该跪还是不该跪。
一片寂静中，霜照继续快速喊道：“秦州刺史萧黎，不但掳掠秦州无辜少女炼丹，而且还假借当今皇帝之命，妄图刺杀于我，此举视同谋逆！秦州百姓，我命你们缉拿叛逆，救出亲女！秦州官吏，我命你们放下武器，如若不然，视作同党，格杀勿论！”
她这段话，等于彻底破开这些百姓的心防，眼前的萧黎，是刺杀公主的谋逆者，是掳劫他们亲人的罪犯，根本不是秦州刺史！
那还等什么，拼了性命，也要救出自己的女儿和姐妹！
于是百姓们纷纷举起锄头和铁锹，往丹房前涌去。
萧黎气得鼻子都歪了，他一脚踹开愣在原地的一个护卫，大声喊道：“今夜这里，一个都不许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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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黎最恨霜照，他抢过一把剑，就朝霜照砍去，但还没砍到，就被人拎着领子，往丹房里一扔。
郭三娘和十岁的儿子赵金虎拿着木棒，哆哆嗦嗦跑到霜照面前，挡在她身前：“公主，我们保护你。”
要不是霜照，王二他们也不会鼓起勇气，和这些官兵打斗。
霜照看着头发花白的郭三娘，还有都没有她高的赵金虎，心中一阵宽慰，她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把锄头：“放心，我自己也能保护我自己。”
她虽柔弱，也能挥得动锄头。
秦州百姓一拥而上，和手执刀剑的护卫们打斗着，百姓胜在人多，而护卫胜在武器精良，但面对源源不断涌上来的百姓，有的护卫心知再不跑的话，迟早要被这些愤怒的百姓撕成碎片，于是纷纷扔下刀剑，头也不回地就往别邸外跑去。
也有护卫执迷不悟，被百姓拿着锄头，生生打死，一片混乱中，丹房旁边黑漆漆的暗房，响起此起彼伏的女子“救命”声。
这是失踪少女们虚弱的呼救声。
郭三娘大喜：“是金花的声音，金花还没死！”
她激动到浑身发抖，连路都不会走了，霜照安抚地握住她的手：“我带你们去。”
霜照握着锄头，走在前面，她的父亲能身先士卒，她也能。
昏黄月光下，大齐的蓬莱公主披头散发，一袭素衣，脸上身上都是伤痕，她握着一把农人视作生命的锄头，一马当先，循声带着秦州百姓找到关押少女的暗牢。
看守暗牢的护卫早已逃得无影无踪，王二等人用锄头敲断暗牢的铁锁，牢门一开，响起此起彼伏的认亲声和哭叫声。
当郭三娘和她女儿赵金花抱头痛哭的时候，霜照悄悄退到后面，只可惜，那些埋在竹林的少女，再也没有认亲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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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房里，几个老道的尸首横七竖八的躺着，丹炉火门大开，丹砂伴着炭火烧得热浪滚滚，萧黎用剑支撑着身体，恐惧地看着手执陌刀的裴十九。
萧黎久经沙场，身手很是不错，但在裴十九的陌刀面前，居然过不了十招。
他捂着右臂的伤口，绝望地喘着气：“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有前朝陌刀？”
裴十九只是嘴角微弯，并未回答。
锋利陌刀之上，鲜血蜿蜒流下，汇聚成溪，萧黎愈发绝望：“你若放过我，我愿将积攒的秦州财富拱手奉上，金山银山，任尔予取！”
裴十九嘴角的讥诮更加明显。
萧黎哆嗦恳求：“还有美人，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都给你抓来！”
裴十九往前走了一步，陌刀刀锋划过丹房木质地板，带出刺耳哗啦声。
萧黎大惧，他跪倒在地哀求：“你是不是喜欢蓬莱公主？你若放了我，我麾下的士兵，任她调遣，我还能帮她杀回长安，为她父亲复仇！”
裴十九嘴角讥诮褪去，凤眸神色变得认真：“她不会答应的。”
萧黎愣住，他喊道：“你怎么知道她不会答应？我是要为她父亲复仇，我是要为她夺回她的江山，她怎么可能不答应？你让蓬莱公主过来，她一定会答应我的……”
裴十九冷声道：“就凭她是齐铮的女儿，她就不会答应。”
他道：“齐铮的信念，是保民而王，你违背了他的信念，就是背叛了他，而齐霜照是齐铮的女儿，她虽然落魄如丧家犬，但还残存着齐铮的风骨，你手上沾满了无辜百姓的鲜血，就算你把陇右道所有州府的士兵都送给她，她也不会要。”
“保民而王……”萧黎喃喃念着，眼前似乎浮现出那个英风锐气的青年帝王说着这四个字的模样：
“保民而王，就是爱护百姓，方能为王，凡我齐铮麾下，若有任何一人伤害百姓，则不配做我的部将，人人得而诛之！”
萧黎握紧手上长剑，他跌跌撞撞站起来：“你怎么知道齐铮的信念，你怎么知道‘保民而王’，你如何那样了解他？”
他盯着面前浑身浴血的绮丽少年，蒸腾热气中，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二十年前，那一袭银甲的少年，骑着雪白战马，提着锋利陌刀，疾驰而来，容貌在红色火光的映衬下，是睥睨天下的绝艳。
那银甲少年的脸，和眼前绮丽少年的脸渐渐重合。
萧黎忽止不住的哆嗦起来：“你……你是……不可能！不可能的！他早就死了！我亲眼看见的！他死了！齐铮杀了他！他已经死了！你不可能！不可能！”
他嘴里嚷着：“你是鬼！你是鬼！”
极端的恐惧下，萧黎脚步虚浮，毫无章法的挥着刀，不要命的朝裴十九砍来，但此刻，他眼前出现的，却不是裴十九，而是穿着红衫绿裙，发髻里插戴着宝钿式样木梳，害羞去赴情郎邀约的王二妹子，是刚刚满十四岁，兴冲冲采了鲜花去卖，想着贴补家用的市肆铁匠女儿，是抱着刚买回的书籍，憧憬成为前朝刘采春那样女诗人的戏班女乐。
是一个个，因他的长生愿望而死的秦州无辜少女。
她们面目苍白，眼球凹陷，伸出手，要他还命来。
萧黎额头冒汗，大叫着挥舞着刀，往前砍着。
裴十九拧眉，陌刀格挡住萧黎的剑，萧黎神智慢慢清醒，他瞪着裴十九：“你……你是裴……”
裴十九忽一笑，他陌刀往上一挥，将萧黎的长剑带脱出手，萧黎往后蹬蹬退了几步，裴十九抓住半空中的长剑，往前掷出，长剑贯透萧黎的胸膛，硬生生将他贯入丹炉的火门之中。
凄厉惨叫声响起，裴十九皱了皱眉，看向地上老道掉的拂尘，他脚勾起拂尘，踢到火门处，将沉重火门彻底关起。
然后他就再也不管火门内的凄厉惨叫，而是头也不回的，大步迈出丹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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