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萤照夜归》芸香青柠

12、第 12 章 恩怨

　　裴十九大步迈出丹房时，他抬眼，望了望夜空，残月已经完全西沉落下，正是子时时分。

　　上巳节到了。

　　百姓们扛着锄头铁锹，簇拥着霜照而来，火光映照中，王二双目通红：“萧刺史呢？那个畜生呢？”

　　他的妹妹刚刚十五岁，豆蔻年华，就这样被萧黎杀了，他一定要报仇。

　　裴十九回首瞥了眼丹房，惨叫声已经微不可闻，裴十九淡淡道：“应是求仁得仁，飞升了吧。”

　　众人不解，裴十九指尖并拢朝上，置于唇边，吹了声哨子，一匹骏马疾驰而来。

　　在众人目光中，裴十九飞身上马，他伸手，递向霜照。

　　霜照会意，她搭上裴十九的手，裴十九俯身，手臂用力，将霜照稳稳托上马。

　　郭三娘扶着虚弱苍白的赵金花，惊呼：“公主要去哪？我们还没好好谢谢公主呢。”

　　霜照莞尔一笑：“不需要谢，你们好好照顾自己的女儿和姐妹吧。”

　　她环视着或感激、或悲愤的秦州百姓，忽抿了抿唇，喊道：“秦州的百姓们，我知道你们痛恨萧黎，但是，不要因为他，对大齐失去了希望，在大齐，是有萧黎这样的恶官，但也有一心为民的好官，月亮落下的时候，太阳就会升起，愿你们今后，平安喜乐。”

　　郭三娘等人怔住，熊熊火把下，马背上的素衣少女脸庞格外清晰，虽然她秀发散乱，嘴角带着淤青，一副落魄模样，但在郭三娘等人看来，却格外高洁美丽。

　　落在秦州百姓眼中的，是素衣少女的微微一笑，她身后的绮艳少年扬鞭打马，骏马如离弦的利箭，朝别邸外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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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邸外已经准备好了马车，马车带着金银细软，又往陇关道方向驶去。

　　大概行了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下休息，渭水于古道两旁川流而过，裴十九取下马车上的羊皮水囊，于渭水旁灌满了水。

　　起身回到马车的时候，他忽顿了顿，然后又从随身行囊中翻出一块干净帕子，回到渭水旁，蹲下，沾湿帕子，然后快步回到马车。

　　他敲了敲马车的行辕，车内昏昏欲睡的霜照骤然惊醒，裴十九已经一把掀开厚重车帷，将湿帕子扔了进去。

　　霜照接过，不明所以，裴十九默了下，语气有些硬邦邦的：“敷敷，淤青就会退。”

　　霜照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湿了帕子让自己冷敷，他不说还好，一说，霜照顿时觉得脸上淤青火辣辣的疼起来。

　　如果不冷敷的话，明日说不定整张脸都要肿起来，霜照将帕子敷在嘴角旁，而裴十九已经放下车帷，自己拿着羊皮水囊，去渭水旁喝水去了。

　　霜照敷了一会后，只觉嘴角冰冰凉凉的，那种火辣辣的疼褪去很多，她握着帕子，想了想，还是掀开车帷，去寻裴十九道谢。

　　残月隐去，漫天繁星，星光如碎银，洒在漆黑渭水之中，随着水波荡漾，恰如一条条银河，缓缓流淌。

　　霜照走到正在喝水的裴十九身边，坐下，她先等了一会，见他没有驱赶自己，才鼓起勇气说：“谢谢。”

　　裴十九放下羊皮水囊，破天荒回了句：“嗯？”

　　“如果没有你，我也没办法召集秦州百姓来别邸，更没办法戳破萧黎的阴谋，所以，谢谢你。”

　　“不用。”裴十九淡淡说了句：“办法都是你想的，我只是照做。”

　　“想容易，做难，还有……”霜照扬了扬手上的冰帕：“谢谢你给我这个。”

　　裴十九循声侧头看向霜照，她嘴角淤青仍然十分明显，头发也乱糟糟的，裴十九忽难得地，嘴角浮现一丝笑意，这丝笑意，不是嘲笑，不是讥笑，而是雪融冰化，冷意稍去的认可一笑。

　　他慢腾腾说：“我还以为，你要等我进去救你呢。”

　　万万没想到，她居然如同一个市井泼妇一样打架，自己自救了。

　　霜照嘴角也浮现一丝笑意：“谁说公主就不会打架了？前朝的平阳昭公主，还会打仗呢。”

　　裴十九听罢，轻轻笑出了声，霜照也笑了笑，十几岁的少年郎和小女郎坐于渭水河畔，星空浩瀚，杨柳青青，无形间，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裴十九手上捏着羊皮水囊，突然说道：“为何要让百姓对大齐不要失去希望，如今的大齐皇帝，不是你的仇人吗？他们对大齐失去希望，不就会更拥戴你吗？”

　　霜照笑意收敛，她将手上帕子再浸入水中，帕子随水流左右飘荡，如风中浮萍，正是她现在的处境。

　　她说道：“有一句俚语，叫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可小鬼，也有妻女要照顾，也有一日三餐要发愁，所以神仙何必因为自己私怨，就让小鬼也怨恨呢。”

　　裴十九细细咀嚼着她这句话，忽笑了声：“你很像你父亲。”

　　霜照帕子已拧干水，敷在嘴角淤青旁，她闻言，侧头去看容颜绮艳的裴十九：“裴郎君见过我父亲？”

　　“没见过。”

　　没见过，那怎么知道她像父亲？霜照心中疑惑。

　　但裴十九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渭水河畔碧波荡漾，微风徐徐，他躺下，仰望着星空，良久，才说道：“今夜的事，只怕不日就要传到长安，你那句萧黎假借皇帝之名刺杀你，也会传到长安，落到宫中皇帝的耳中，恐别有一番滋味。”

　　他道：“这句话，是你故意说的吧。”

　　霜照点了点头：“对，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说真的，刺杀你的，真是皇帝吗？”

　　“裴郎君以为呢？”

　　裴十九摇头：“如果真是他，那又何必送你去和亲呢？直接在长安杀了你便是，何必冒着得罪戎狄的风险刺杀你？”

　　霜照颔首道：“数日前，在刺客身上搜到的通关文书，盖的是长安昙仙观的观印。”

　　昙仙观，是为前朝昙仙公主祈福修建的道观，昙仙公主也曾入观短暂修行，因此观中只有女冠，当时昙仙观十分风光，但随着昙仙公主和亲戎狄，以及前朝覆亡，昙仙观由此破落。

　　九年前，刚登基的大齐正和帝亲临昙仙观，昙仙观于是异军突起，名声大噪。

　　九年后，天子已数次亲临昙仙观，昙仙观更是炙手可热，俨然天下女冠之首。

　　霜照道：“刺杀我的，正是昙仙观的观主，若愚仙师。”

　　“若愚仙师？一个女冠，杀你作甚？”

　　霜照苦笑：“这就牵扯出她与我母亲的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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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愚仙师，未修道前的名字，叫宋雅，和霜照的母亲萧婉，曾是兰陵郡中最要好的金兰之交。

　　萧婉出身兰陵萧氏，少时母亲早逝，父亲因罪被流放到岭南，只余下孤女萧婉，萧父放心不下，于是将萧婉托付给至交好友宋家抚养，宋家对萧婉视若己出，宋家有一个女儿，和萧婉年纪相仿，这便是宋雅。

　　宋雅性情活泼，一点都没有看不起罪人之后的萧婉，反而将她看作姐妹，和她同吃同住，只要宋雅有的钗环首饰，萧婉就一定不会少，两人就这般长到十六岁。

　　但若非那桩变故，两人只怕还是金兰之交，一辈子的异姓姐妹。

　　而变故，就出在宋雅的婚事上面。

　　宋雅与汝南齐氏子齐铮，早早就指腹为婚，其后，齐父一路高升，官至剑南节度使，在齐铮十八岁那年，齐铮亲赴兰陵，接宋雅去益州成亲。

　　齐铮拜会宋府那日，宋雅忐忑不安，她这个未婚夫婿虽是节度使之子，但是庶子出身，在齐家不受重视，而且听说他性情木讷，为人迂腐，远不如他弟弟齐焕出色。

　　山水屏风后，宋雅拉着萧婉偷看，这一偷看，更是大失所望，齐铮的确如传言所说，性情木讷，说话一板一眼，容貌勉强算是英武，但当朝以翩翩佳公子为美，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身高九尺，算是高大。

　　见过齐铮后，宋雅就在萧婉面前垂泪，萧婉劝她：“我看那齐铮也不算太差，他言语虽然无趣，但颇为正派，应是一个君子。”

　　宋雅拭泪：“他哪里不差？论容貌，不美，论家世，虽是剑南节度使之子，但他庶子出身，家中还有好几个嫡子兄弟，到时候家业哪有他的份？说来说去，只有一个身材高大的优点，可我姐姐是皇子的王妃，什么样的儿郎我嫁不得，为何要我嫁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男人？”

　　宋雅说罢，愈发觉得自己命苦，她恸哭不已：“我平生所愿，嫁得如意郎君，襄助夫君成就一番事业，但嫁这样一个武夫，能成就什么事业？”

　　萧婉也没有办法，只能不断安慰她，但宋雅心中对齐铮极为嫌弃，无论萧婉怎么安慰，都无济于事。

　　眼瞅着齐铮即将带宋雅前去益州，宋雅慌了，她有心悔婚，但齐家是剑南节度使，手握重兵，得罪不起，她气急攻心之下，竟然病倒了。

　　宋雅这是心病，什么药石都不灵，她也不敢跟父母说悔婚，只能日日哭泣，人也越来越消瘦。

　　这一切，萧婉都看在眼里，她辗转反侧了很久，宋家对她有大恩，不但不嫌弃她，而且还将她当做亲女一般照料，如果没有宋家，只怕她要跟随父亲去岭南流放，那她早死在路上了。

　　萧婉认为，人要懂得知恩图报。

　　她终于下定决心，于是去见了病恹恹的宋雅。

　　宋雅一见到她，就趴在她肩上，哭的厉害，萧婉拍着她的背，就像儿时安慰她时那样，半晌，她说：“若娘，你别哭了，我替你嫁给齐铮，可好？”

　　宋雅震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