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萤照夜归》芸香青柠

8、第 8 章

　　霜照没料到裴十九问的这样直截了当，她瞬间愣住。

　　裴十九声音甚至有些粗暴：“有话快说！”

　　裴十九仍然扶着额，肩胛居然都在微微发抖，霜照见状，愣了一会，心中顿时飞快盘算，裴十九应是与朔北有极大关联，所以才这般激动。

　　只不过他虽然激动，但她方才说的话，应该是没得罪他的，否则，他就不会让她说出来时目的，而是会直接挥舞陌刀，杀了她的。

　　对于此人的残暴，她毫不怀疑。

　　所以霜照盘算好后，真的说出了所来目的：“我的确有事来求裴郎君，我想让裴郎君打探一下，近日，秦州城有没有少女失踪。”

　　“打探这个做什么？”

　　霜照叹了口气：“我也不瞒裴郎君，昨夜，我在别邸后院的竹林，发现了几具少女尸首。”

　　她将昨夜发现又娓娓道来，但显然裴十九对此并不感兴趣，他好像对于无辜生命并不怜惜，对诡异竹林也并不感兴趣，霜照还没说完，裴十九就打断她：“我凭什么帮你？”

　　还好这个问题，霜照在来之前，就想过千万遍，事实上，她对于此行早做了充分准备，她回道：“我总觉得，此事与我有关联，我到这别邸，这里就埋了女尸，难道是凑巧吗？我不这么认为。若不弄清楚二者关联，只怕我出不了秦州，更到不了朔北。”

　　她顿了顿，又说道：“裴郎君是要和我一起去朔北的，故而，希望裴郎君能够帮我。”

　　霜照说罢，已经想好裴十九若拒绝的话，她该再用什么说辞，没想到裴十九很快说：“好，我去帮你打听。”

　　霜照大喜过望：“多谢裴郎君。”

　　裴十九没有作声，他只是扶着额头，面色十分痛楚：“我既然答应，你便可以滚了。”

　　霜照见他脸色惨白，很明显身体不太舒服，不由问了句：“裴郎君，你……”

　　她本想说“你没事吧”，但是裴十九又从牙缝挤出一个字：“滚！”

　　霜照怔了怔，只能点头：“那我就不叨扰裴郎君了。”

　　她起身忙不迭就走，但走了两步，却忍不住回首，望了眼裴十九，以及他手下的陌刀。

　　陌刀制作繁杂，工艺特殊，铸造一把陌刀，需要上百贯钱，而一户农家一年开支四贯钱，也就是说，一把陌刀昂贵到能抵得上一户农家一辈子的开支，因此前朝规定陌刀不许陪葬，更不许传给子孙了。

　　那裴十九的这把陌刀，是怎么来的呢？

　　他和朔北有渊源，难道他是朔北军中的陌刀将？不，陌刀将要二十岁以上才能当，他死时大概才十七八岁，不会是陌刀将。

　　不是陌刀将，姓裴，对朔北很有感情，难道，他真的是裴氏家族一员吗？

　　那个在朔北覆灭时，满门战死的裴氏家族？

　　霜照心中悚然一惊，她偷偷瞥了眼裴十九，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她，而是闭着眸，额上青筋冒出，似乎十分痛苦。

　　如果他真是裴氏家族一员，那裴氏满门战死在朔北，尸首又怎么会出现在陇山呢？出现在陇山的，只可能是裴氏那位去长安当质子，之后杀兄弑君的玉关裴郎裴晏。

　　想到裴晏，霜照更是悚然一惊，不会这么巧的，她安慰自己。

　　或许裴十九只是在战乱时捡到了一把陌刀，那时天下乱成一团，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之后他就被裹挟加入某军，接着战死陇山，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没有必要因为他姓裴，又有陌刀，就以为他是那位裴晏。

　　定然是不可能的。

　　霜照胡思乱想的时候，闭着眼眸，脸色惨白的裴十九，似乎感觉到了她没走，他忽声音冷如寒冰：“带着你难吃的玉露团，一起滚！”

　　霜照一愣，玉露团？难吃？

　　方才见裴十九吃完一个又一个的模样，也没见他觉得难吃啊。

　　但他既然发火了，霜照只得快步走过去，将盛着其他玉露团的瓷碟收入食盒，盖上盖子，拎起迅速离去。

　　回到自己厢房后，霜照还颇为惴惴不安，裴十九虽然答应了，但见他方才发火模样，他最后到底会不会去，还未可知呢。

　　不行，她还是应再去寻他，央求一二。

　　可刚踏出厢房，霜照又开始迟疑，裴十九都答应她了，她再去，不就显得不信任他吗？

　　她纠结半晌，最后唤来仆婢，将萧黎又送来的陇南绿茶让仆婢送点给裴十九，借此探探虚实。

　　仆婢拿着陇南绿茶去了，但没一会，又回来了，说裴十九不在。

　　裴十九不在？难不成，他去打探去了？他真的如此守信，病痛还没好后就去做他答应做的事了？

　　霜照顿时，心中有种枉做小人的复杂情绪。

　　-

　　裴十九的确是去为霜照打听秦州有无少女失踪了，也真让他打听到了。

　　近半年，秦州的确不断有十四五岁的少女失踪，都是未曾出嫁的处子，家人也曾报官，但都一无所获，于是就有传言，说这些少女是被采花贼掳走，一时间，秦州百姓大惧，纷纷嫁女，故而秦州这半年，婚嫁件数都多了不少。

　　裴十九思忖，莫非霜照发现的那些女尸，就是这些失踪少女么？

　　那这可并非小事，秦州失踪的少女，尸体出现在秦州刺史的别邸里，而且还是血流尽而亡，相当于被人残忍虐杀，于情于理，秦州刺史萧黎，都必须承担责任。

　　那萧黎，到底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呢？

　　他思忖之时，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畏首畏尾的望着他。

　　裴十九眉头一挑，那妇人又望了望四周，确定四下无人后，才颤巍巍走到他面前：“郎君为何打听民女失踪的事？”

　　“这和你有关系？”

　　妇人点头：“有关系。”

　　“既有关系，那便将你知晓的说出来。”

　　“不。”妇人摇头：“郎君先说为何打听民女失踪之事，郎君是官身，还是侠客？”

　　裴十九有些不耐，他不耐之时，又想到霜照的托付，他这人虽然脾气不太好，但为人还算守信，既答应了霜照探查真相，就不会食言。

　　于是他尽量按捺住自己的不耐烦，说道：“算是官身。”

　　毕竟，霜照这个蓬莱公主，应该算是官吧。

　　妇人的眼睛亮了：“多大的官？比刺史还大吗？”

　　“比刺史大。”

　　“那……郎君和刺史关系好么？”

　　“不认识他。”

　　这不算说谎，他本来就不认识萧黎。

　　妇人的眼睛又亮了，她颇犹豫了一会，还是说道：“民妇说出来，郎君能帮民妇做主吗？”

　　裴十九又要不耐了，他按捺住自己性子：“你说出来便是。”

　　妇人得了保证，这才扑通一声跪倒：“求郎君救救我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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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妇人娓娓道来，她叫郭三娘，年轻时就守寡，膝下有一儿一女，女儿名叫赵金花，儿子名叫赵金虎，守寡后，她走街串巷以卖馒头为生，她卖的馒头个头又大，又蓬松柔软，因此生意不错，她就这般一个人含辛茹苦，将金花养到十五岁，金虎养到十岁。

　　一对儿女孝顺，又懂事，郭三娘将他们视为珍宝，没想到上元节灯会，女儿金花去逛灯会，就失踪了。

　　这可给郭三娘急坏了，女儿失踪后，她几乎一夜白头，她报了官，没有用，她只能自己到处寻找女儿，可哪里都找不到。

　　她又听说，秦州出了个采花贼，到处掳未出嫁的少女，兴许她女儿也是被那采花贼抓走的，她心急之下，就准备拿出所有积蓄，想请江湖侠客诛杀采花贼，救出她的女儿。

　　可那采花贼来无影去无踪，官府都抓不到他，何况江湖侠客呢？

　　郭三娘就这样，渐渐陷入绝望之中。

　　没想到绝望之中，迎来了一线生机，一日，一个青年找到郭三娘，郭三娘一眼认出他，那是曾买过她馒头的伍四。

　　“伍四小时候阿耶阿娘就走了，他自己拉扯一个妹妹，我有时候看他可怜，就塞两个馒头给他吃，不要银钱，后来，据说他进了刺史府，当了仆人，生活宽裕了许多，我也为他高兴，没想到那日来，他告诉我，金花不是被采花贼掳走的，而是，被刺史府抓走的。”

　　郭三娘抹着眼泪：“那日伍四神秘兮兮过来，他说，他见到了金花，就关在刺史府中，他不知道是谁抓了金花，也不知道刺史知不知晓这件事，反□□中管事让他负责送饭，其他的少问。”

　　“说是饭，其实只有米汤和露水，管事不让金花她们吃别的东西，里面关的很多少女都被饿的快死了，伍四也不敢问，直到他看到了金花。”

　　“他是认识金花的，金花也认识他，金花认出伍四时，就不断央求他放了她，伍四哪里敢放她啊，金花又不断求他，让他至少捎个信给我，伍四当时说，就算你阿娘知道又怎么样呢，还能去刺史府救你吗？那会没命的，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呢。但金花说，我阿娘一定会救我的，我阿娘不会放弃我的。”

　　“最终，伍四答应金花，帮忙捎个信给我。”

　　“其实伍四是看在小时候那些馒头的份上，冒着杀身之祸帮我们的，他只敢告诉我金花在哪，他不敢出面作证，告诉我之后，他就带着妹妹连夜逃出了秦州，如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不怪他懦弱，他还有妹妹要照顾，他能告诉我金花在哪里，我就已经非常感激了。”

　　“我本来想与其他苦主一起去刺史府要人，可是没有伍四作证，他们不相信我，他们觉得我是想女儿想疯了，而且刺史是那么大的官，万一根本没有这回事，他们就是诬陷上官，要全家进狱房的。”

　　“我是不怕进狱房，只要能找到金花，我连死都不怕。”

　　郭三娘抹了一把眼泪：“我那日在刺史府门口，本想直接冲进去要人，但是我忽然想到金花那句，她阿娘一定会救出她的，我这样进去，能救出金花吗？我根本救不出啊！”

　　郭三娘不怕死，可她怕她死了，无人再救她女儿，她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妇人，平生只会卖馒头，字都不识几个，在她有限的认知里，她首先想到的是去都城长安告御状。

　　但打听后才知道，长安离秦州有八百里之远，就算坐马车，也要半个月，等她到了长安，只怕金花早没命了。

　　郭三娘急得团团转，恰在此时，她遇到了打听秦州少女失踪之事的裴十九。

　　裴十九说他是比刺史还大的官，郭三娘就轻易相信了，其实她是病急乱投医，只要有一丝希望，她都要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