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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庄子 我想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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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祁从萧凌云曲起的腿上拿起书,看的是上册,折叠页正是魏晋南北朝那部分历史。
这套书籍买回来差不多只做装饰用,宋祁几乎没翻过,排版是简体横排,古人读起来可能不会轻松,往后翻一点,又看见“唐”那部分也折起两页。
是给他科普知识时提过两嘴的“唐”,宋祁暗想,细节都做到这样了,若还觉得此人是在伪装或诈骗,未免有点不近人情。
才二十岁,放现代社会,这个年纪虽有部分人可以扛起家族重担,但大多数孩子还活在父母的庇护下。
此人,梁怀帝,英年早逝的亡国之君,阴差阳错沦落到完全陌生的地方,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那片池塘彻底斩断了他与故乡的联系。
也是个蛮可怜的孩子。
五月的夜晚还很凉,沙发上一件盖身的衣物都没有,萧凌云冻的蜷缩在一起。
宋祁从屋里拿个薄毯搭他身上。
轻微的动作一下把萧凌云惊醒,少年非常迅疾地抬臂搂住宋祁脖子朝下猛拽,瞬间把人按在沙发上,正要抬肘暴击他的头。
宋祁反应也快,就势朝他身上撞,双手紧紧掐住对方的腰,往沙发另一侧掼去。
萧凌云发出低低的惨叫。
右腕给压了。
“艹,”方才怜悯之心荡然无存,宋祁揉着脖子,忍不住发火,“你是疯子吧?我是给你——”
话说一半,宋祁就住了嘴。
他看见萧凌云迅速抬手擦去眼里的泪,生怕丢了尊严似的,动作又狠又生疏,把整个人衬得越发可怜单薄。
“行了,你睡吧。”
兔崽子,明天准给你送走。
刚要关上卧室门,萧凌云哑声喊一句:“宋太医。”
“嗯?”
“你能不能把我送回去?”
“送哪?”第一反应是医院。
“我想回家。”
宋祁愣了一瞬,走过来半跪在沙发旁,露出和善的笑意,“穿越,是个比较宏大的课题,至今只存在于人的想象中。如果你真是那边的人,将来某一天,一定能在一样的条件和机缘下再回去。”
“回去了还是现在的我?”
“有可能会回到你最喜欢的年纪。你最喜欢哪一年?”
萧凌云望一眼脚边的《国史大纲》,“父王共六个儿子,我是最小一个,皇位无论如何都落不到我头上,几位皇兄不把我当成威胁,反倒娇惯纵容。我没有不开心的时候。”
够幸福啊小子。
“不过——”
宋祁盯着他少见的忧郁之色。
“我更想回到十二岁之前,那时候二哥还没做皇帝,到哪都带着我——”
宋祁以为是段温情的回忆,安静听着。
“他的人我随意驱使、打杀,他的命令我也能更改,只要我想做的,二哥无有不满足。”
宋祁直接黑脸,幸亏二十岁就死了,不然还是暴君啊。
“你送我回去。我不知道五百到一千万是多少钱,既然你觉得玉佩和印值钱,你都拿去,只拜托宋太医能把我送回大梁。”
重赏之下宋祁仍感觉为难:“抱歉,我没办法答应你。如果人类可以随意穿越时间和空间,那么许多事情都会变得混乱。”
“那朕又是为何?”
“你是漏网之鱼。”
萧凌云朝沙发上仰去,露出一截漂亮的颈,用完好的左手揉搓脸部,突然坐直身子说:“我小时候经常做奇怪的梦。梦里我有位神仙师父,一夜之间能带我游历无数山川大河,耳畔是啸耳的风声,但师父的声音清晰,沉稳,他教我领略天地之广大、山川之雄伟,湖海之浩瀚。虽是梦,却无比真切。方才我一直在想,眼前的你,和周边陌生的事物未尝就不是梦境。明天我就能醒来。”
最后一句话虽说的肯定,眼睛却在向宋祁征求询问。
“这是个哲学问题,就像庄子的知鱼之乐一样,你认为这是梦境,我又不能否认你这一定不是梦。”
“庄子?”萧凌云突然笑了一下,很短很轻,宋祁发现他右边居然有颗小虎牙,非常可爱,“原来过了一千多年你们这个、这个时代还在读庄子。似周礼论语诗经苦朕久矣!”
这一笑拉近了二人距离,宋祁突然觉得此人真实起来,他就像个为学习烦恼的普通学生。
得给他报个补习班。
宋祁受萧凌云情绪感染,心里愉悦不少,叮嘱一句:“还有两三个小时天亮,快睡会吧。天亮我得去上班,你一个人熟悉一下——”
说到这里,宋祁纳闷:不对,明天要送他走。
早晨,六点半,萧凌云窝在沙发角落睡得很沉,眉头始终没舒展。出去晨跑时宋祁轻轻带上门,回来提了丰盛的早餐,把农贸市场旁好吃的早点都买一份回来。
买早餐时,宋祁有种作为现代人的自豪感,虽说古代帝王不缺山珍海味,但那时候的生活质量很难做出现在精致、细腻、味美的食物,他想给萧陛下品尝下与古代不一样味道的美食。
萧凌云还在睡,宋祁冲过澡,看下时间,戳戳肩膀把人叫醒。
“我还有十分钟上班,叮嘱你几件事。”
萧凌云睡眼惺忪,用伤手揉眼睛,被阻止后陡然想起自己处境,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都三天了,还一惊一乍的。早餐我放在桌上,蟹黄包、瘦肉粥、豆浆加了糖、小云吞,随便你吃。中午我给你点饭,开门时从猫眼看一下,戴黄色帽子的就是送餐员,如果颜色不对你别给开门,懂吗?吃饭前刷个牙,牙刷,你认识的。洗澡水温43°,不烫。我下班到家大概五点半。”
叮嘱完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这个叫液晶电视,许多节目供你挑,你就把自己当一个文盲慢慢摸索。别害怕电视里的人,他们出不了。”
萧凌云半懂不懂听他唠叨。
关门时,宋祁看见鞋柜旁那双十次性的拖鞋,随口问:“你的鞋码多大?”
萧凌云:“……”
“没事,别乱跑就行。”
从电梯出来,站在车子跟前,宋祁回头望一眼被绿植遮挡的五楼,只能看见卧室一角窗户,心里有种毛茸茸的感觉,像在家里养了只需要呵护的宠物,怎么想都不放心。
“他大概也不敢乱走的吧。”
门“咔”一声合上,唠唠叨叨的声音霎时不见,小小的屋子显得安静又空旷。宋太医跟他见过的所有太医一样,嘴里全是听不懂的废话,左一句右一句让人莫名其妙的叮嘱。
萧凌云走进卫生间,镜子里是张苍白受惊的脸,轻触镜面,真希望里面有人能拉他一把带离此地。
冰凉的触感从指端传来,萧凌云叹口气,先刷牙吧。宋太医说既然能穿来就一定还可以回去,那就等待时机。
一边刷牙一边回忆那夜的情形。
周围是嘈杂的雨水和厮杀,即便是黑夜也能看清漫天翻滚的乌云,横绝天际的闪电照亮一张张狰狞带血的脸,他缠紧缰绳用剑抽打马尾,神骏嘶鸣一声就冲出去,一起冲上来的还有身后无数忠诚有胆色的侍卫。
可惜没跑几步,还没手刃一个敌人,嘭一声就掼在水塘。
那绝对是个因暴雨才出现的小水塘,水深可能不到膝盖,摔倒后就什么事都记不清。
穿越的条件和契机在哪里?
水塘?第一次驾驭的战马?骇人的闪电?还是齐国的军队里有巫师!
宋太医简单阐述穿越的可能性时,萧凌云并没有多难过和震惊。
首先他不太理解穿越的玄奥,再者,对几天之内失去至亲、失去帝位、失去疆域的帝王而言,活着并不是很光彩,连文臣都上阵的一战,胜算几率很渺茫,如果此种境遇下还苟且偷生,又怎么能对得起为他浴血奋战的将士。
就算来到陌生地方,只要不是被敌人抓去受辱,在哪里都无所谓。
萧凌云瞥一眼昨晚换下的竹青色衣衫,当时抱着与皇城共存亡的决心,所以连铠甲都没穿,宋太医好像并不相信这个身份,不然佐证自己来头的东西又多一点。
刷了牙洗过脸,坐在餐桌前吃着滚烫的瘦肉粥,把这间鸟蛋大的房子看一遍,虽小,蛮温馨的。
宋太医可能爱干净,除了餐桌上乱七八糟的早餐和沙发上揉成一团的薄被,屋里几乎纤尘不染。
来到这边全靠宋太医照顾,治伤、留宿、吃饭,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简单吃几口饭,萧凌云把沙发上的薄被尽量叠整齐,回卫生间换上自己衣服,昨天的拖鞋实在不能穿,就把宋太医的拖鞋穿上了。
出门前的一刻,萧凌云又走到桌旁,在A4纸背面写下“多謝”二字,雕琢夏蝉的玉佩压在纸上,权当报答。
五月早晨的空气清新舒适,光线明亮略耀眼。
萧凌云先绕去尚城世纪小区边上的公园,他鲜少看见男女老少其乐融融聚在一起的场景,他们毫无芥蒂地凑一起谈天,牵着幼小惬意地散步,在讲究门第的梁国,他没见过。
公园的绿植葱茏茂盛,阳光从叶间洒下流金,在萧凌云身上落了一层。
选了处视野较好的椅子坐下,远方一座座灰白刺眼的建筑上,玻璃折射眼花缭乱的光芒,公交车发出轰隆的噪音,私家车挤在并不宽敞的小道上,修鞋的老鞋匠慢吞吞推着破铜烂铁从眼前走过。
头顶是从未见过的“大鸟”,以震碎苍穹的低啸在湛蓝的天空划出飞行痕迹。
望着眼前陌生的一切,萧凌云心灰意冷,广场上稚童的咿咿呀呀声像从很远地方传来,心里感觉一阵难过,像被自己的时代抛弃,又不被宋太医的时代接纳。
宋太医说此地就是曾经的建康,那么一千五百年前的石头城和玄武湖是否还在。
萧凌云猛地站起来朝最近的站台走去。
宋太医说公交是人人都能坐的车。
于是他莽撞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