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陛下》采芹大人

5、朕朕朕 你是在救朕

　　谢飞扬一口豆浆险些喷出来，转过身走到窗边笑了会，正要说话，宋祁瞪他一眼：“你们化验科很清闲？都上班半小时了还杵在这里？你爸是院长这行为也有点过分了啊！”

　　宋祁与谢飞扬是研究生同学，连上工作的两年，算起来已经认识七八年了。当初分专业选择导师时，宋祁犹豫是回大虞市继承父亲衣钵，还是继续攻读感兴趣的精神科。

　　谢飞扬拍着胸脯跟他承诺：“留在A市，来我家，我爸是院长，保准让你的职业生涯一路坦途。”

　　细问之下，姓谢的还真是低调的公子哥，身后还真有个院长父亲。

　　谢飞扬抿唇一笑，喝光的豆浆杯丢垃圾桶，摆摆手：“那我走了，你一个人招架他吧。中午我来找你吃饭。”

　　“不用”两字还没出口，谢飞扬就关门走人。

　　萧凌云摆弄吸管，不敢对杯子里的豆浆下口：“刚才那位也是太医？”

　　“你姓萧是吧。”宋祁坐在椅子上准备谈判：“萧凌云，请你用正常语气跟我说话，别‘朕’‘太医’‘妇人’的称呼，听着让人无奈。”

　　萧凌云答非所问：“给朕看病的只能是太医。青盐呢？”

　　“能给你看病就行，还挑上了。青盐是用来洗牙的？”

　　萧凌云不习惯随意搭腔除父王、兄长而外身份低他一等甚至数等的人，笔直坐在病床上不再说话。

　　五分钟后，宋祁从其他病房搜刮来一套一次性牙刷、牙膏和梳子，亲手挤上牙膏递给萧凌云。

　　当萧凌云又露出疑惑愚蠢的眼神时，宋祁教他如何用牙刷。

　　“刷完牙就把饭吃了，我得去开会和查房，别乱走，如果走了就别再回来。这里是医院，我已经在不知你身份的情况下违规收留你，不允许你再次犯错。能听懂吗？”

　　萧凌云听懂了，但很气愤此人强硬的说话语气。

　　要离开时，宋祁本能的感觉，这个傻子不会用马桶，又领着他走到洗浴室，按下马桶键，盯着萧凌云的表情，并在他睁大的黑眼珠里看见惊讶时，终于有那么一丝怀疑。

　　忙忙碌碌又至中午。

　　宋祁再次跨进306病房，看见一副现代与古朴相结合的画面。

　　靠窗很近的病床上，萧凌云半蜷缩在条纹的被褥上睡着了。他洗干净了脸，凌乱的乌发重新扎成马尾，或许是梳头发不够熟练，长发散乱慵懒铺开在头下，睫毛长而密，在苍白平静的脸上蹭下浅浅暗影，一身略脏的竹青长衫垂落几片衣裾在床边，很有玉山轻颓的落魄感。

　　五月的光线很明亮，穿过窗户在少年人身上洒下一片光。

　　宋祁略微俯下身，扯了扯萧凌云的头发，惊讶地发现，此人一头好看的青丝居然是真的，并不是拍戏的发套，难怪鬓边和额头的碎发如此生动飘逸，与电视里死板油滑的头套有天壤之别。

　　来到陌生地方，萧凌云睡眠很浅，被扯了发立即醒来，两手四处乱摸。

　　宋祁盯着他慌乱的表情突然惊住。

　　年轻人打理干净后就像换了个人，变成一个宋祁非常熟悉又陌生的人。

　　提起那个人其实有点好笑，宋祁经常当笑话讲给同学和朋友听。

　　刚上高一那年开始，宋祁频繁梦见一个深陷泥坑的年轻人，长发戴玉冠，脸色不太好看，很苍白，衬得两眼漆黑，死死盯过来一句话不说，吓得宋祁跑庙里烧香去晦。

　　烧香之后那人就消失了，直到大学毕业工作，他又重新入梦。

　　还是陷在泥坑，这回他活了，伸手向宋祁求救：“救救朕！”

　　好家伙，居然还是个皇帝。

　　宋祁一直以学习、工作压力大导致胡思乱想来宽慰自己，很快就忘掉梦里向他求助的人。但眼前这个叫萧凌云的，一瞬间就把他都要忘掉的梦境给重新挖出来。

　　有点可怕。

　　宋祁厉声问：“又在摸你的宝剑？防身？杀人？告诉你，本院对待有暴力倾向病人有的是招数。”

　　萧凌云清醒后贴墙站着，又乖又老实，跟只小鹿一样，“宋太医，朕想问你几个问题。”

　　宋祁放软态度：“不急，我也有许多问题问你，先跟我去影像科拍个片，我要看看你的胸骨和手伤了哪？”

　　“你是在救朕？”

　　“那你说呢？陛下！”

　　关于如何强制说服萧凌云钻进机器拍片的过程，宋祁不想再回想，手面上的抓痕足以说明一切。

　　胸口受过巨大撞击，养几天就行，右手骨头没断，就是裂了，打上石膏和绷带可以居家养伤。

　　五点下班时，望着306病房背对着门、凝视窗外发呆的瘦削身影，宋祁轻叩门扉，再次问：“你真不记得家在哪里？”

　　萧凌云无辜地回头。

　　没有身份证明就留他在医院挂水治疗，本就是违规程序，宋祁不敢太大胆，试着问：“你身上衣服该换换了，要不要跟我回家收拾收拾？”

　　在弄清这个地方之前，萧凌云不敢乱走，他得利用这位看似好心又严肃的宋太医，等把一切都搞清后再逃跑。

　　而弄清陌生环境唯一的办法就是先跟宋太医走出脚下这块叫“医院”的地方。

　　见对方点头，宋祁简而言之，“走吧！”

　　依旧没坐电梯，走过两个人少的楼梯通道，两人走进地下停车场。

　　一眼望不到头的铁怪物停成一片，萧凌云站住没动。

　　“我发现你对体型庞大的金属类器物非常恐惧，有过不好经历吗？”

　　宋太医的很多话萧凌云经常听不懂，但他是个聪明人，除去实在因震惊而藏不住的好奇和惊恐，对听不懂的词都表示沉默。

　　“金属”是个什么玩意。

　　“我会开慢点，路程也不长，算上红绿灯只要二十分钟车程。”

　　去年宋祁省吃俭用，攒了整整一年工资，大约三万，再加父母赞助的二十一万，终于全款提了这辆珍珠白的GT4。车子到手那一刻，父母给宋祁和爱车拍照，非常欣慰地夸奖儿子会攒钱，将来必是会过日子的小能手。

　　宋祁得意洋洋，在车前春风满面。

　　萧凌云坐在副驾，车子发动时宋祁发现他没扣安全带。

　　连牙刷马桶都不会用的人，也没指望他有这个安全意识。

　　侧过身伸长手，半趴在萧凌云身上欲给他系上。

　　身体距离完全超出一个贱民与皇帝之间的界限，萧凌云绷紧身体厉声斥责：“大胆，离朕远点。”

　　宋祁是受过高等教育有一定涵养的人，家庭的原因，他从读书时代起就足够谦逊、自律、克制，轻易不会发火。

　　这会，他还是忍不住抬眼斜了下沉浸在戏份里不愿走出来的萧陛下，深深叹口气。

　　推开车门，绕到副驾，保持距离给正常又不正常的年轻人系上安全带。

　　“陛下，车子要启动了。”引擎发动，发出低沉的嘶吼，宋祁突然想起一个笑话，侧头问紧张紧绷的萧凌云：“第一辆汽车进入清宫时，那位老太后要司机跪着开车，请问陛下，我要不要跪着开？”

　　萧凌云：“……”

　　说的什么话，一句听不懂。

　　左右两边车窗降下一半，稀释车里本就清淡的香味，初夏的晚风拂过脸庞，萧凌云渐渐松开扒住车窗的手。

　　宋祁也终于舒出一口气，生怕这家伙把车玻璃给掰掉。

　　车子匀速缓慢向前，不停被后车超越，除去等红灯的刹车，萧凌云没出现昨日坐警车时天旋地转的眩晕感。

　　宋祁开车认真，所以两人无话。

　　金色的落日在高楼和树木里穿梭，忽隐忽现，萧凌云趴在车窗上看那轮与都城一样的落日，忽而心神忧伤。

　　春秋季节，气候舒爽，他常和一帮公子登上建康城的城楼，站在最高处眺望垂地的夕阳，远方是沃野千里，脚下每一寸土地都属于他们萧家的，他可以恣意撒欢，和那帮少年们饮酒和欢呼。

　　那会多自在无忧啊，活在二哥的宠溺下，威风八面，想干什么都可以，而现在，成了阶下囚，不知被齐人掳哪来了。

　　“我正在坐的是车子吗？”

　　“嗯，汽车。”宋祁不敢相信自己对年轻人的问题都不再奇怪，指着前面车流里的大型车辆说：“前面的是公交，就是公共交通车的意思，所有人都能坐。”

　　“朕的剑在哪？”

　　“哦，不好意思，还留在医院，明天我带给你。”

　　“明天之后你准备把朕送哪去，为何抓朕来又不安排人监押？”

　　宋祁有控制情绪的能力，很强，尽量保持心平气和，“为什么你一会自称‘我’一会又自称‘朕’，在你构筑的世界里，如果你是帝王，不是应该一直称‘朕’吗？”

　　萧凌云沉默着，落日余晖在他清澈的眼睛里飞掠，许久之后才低声说：“还不熟悉。”

　　“多大了？”

　　“二十。”

　　“还在读书吗？”

　　萧凌云心想，他指的应该是书案上乱成一堆的周礼春秋论语四书和无趣至极的兵法一类的书，故而点头：“读。”

　　“这个年纪应该高三还是大一？既然你时间这么充裕两天不回家都没人找，应该是大一吧，哪所学校的？我明天下班可以送你回去。”

　　听不懂，萧凌云开始沉默。

　　这是他们间的最长对话，萧凌云神态和语气表现的越正常，宋祁对他偶尔的犯蠢就越好奇。

　　他偶尔流露的智商与英俊外表不成正比，不该是这样。

　　尚城世纪小区东边有片小公园，树木茂盛，平日里小区较为安静，买房的多是拿了父母半生积蓄的年轻人，住户平均年龄不大，因而行走在小区里只感受到一种冷漠的清净。

　　但小区西边，也就是宋祁下班回来的方向，有个农贸市场，每天清晨和傍晚就挤满了饮食人，吆喝贩卖，杀鱼宰虾，生活气息非常浓郁。

　　年纪大的大爷大妈带着两捆不知从哪里种出来的小青菜，豆角子，风雨无阻沿着路的一边摆成长龙。

　　每回经过大爷大娘的摊子前，宋祁总好奇这个几乎被水泥封住的土地上，大娘们用什么魔法种出蔬菜。

　　路过农贸市场，宋祁下车买了把嫩出水的小青菜。

　　付款时用手机对准大爷的二维码“叮”一下。

　　车子驶进小区大门，萧凌云终于开口，“你刚才拿的是什么？朕看见每个人都有一个。”

　　宋祁从淡蓝色衬衫口袋拿出手机，非常惊讶而不确定地问：“你指这个？”

　　“是！”

　　宋祁无奈地摸着额头，说：“这样，先回去，等你把身上收拾干净，我们坐下来好好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