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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逃跑 梁国的君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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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太医离开病房后,萧凌云静静盯着奇怪的液体从输液管进入体内,无可否认,精神确实比早晨被贱民围追时好很多,应该不是毒液,就算是毒,能这样平静地死去也算体面。
这间奇怪的屋子很安静,墙壁通体雪白,午后的光束从一扇大窗透进来,落在躺的这张床上,让眼前的事物变得柔和温馨,昨夜战场的杀伐之气好像从未有过。
旁边有两张空床,萧凌云猜测这里类似医馆安置病人的地方。
一夜时间,究竟从京畿的战场来了哪?莫非从坠马到第一次清醒不是简单的几个时辰,而是好几天?
这帮对他又打又救的异族看着不像齐国人。
萧凌云拽掉手面上的针管,下床时感觉一阵眩晕,扶着病房柜子稳了半天,低头找不到靴子,只有一双简单的拖鞋,宝剑也被没收了。
洗浴间的设备让人捉摸不透,但贴在墙上的镜子他是认得的,镜面有着惊人的清晰度,里面印着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萧凌云盯着镜中的自己,触摸额头打绷带的伤口,伤处火辣辣跳动,确实也不疼了,猜不透这些人是不是真在救人。
镜里的世界光怪陆离,都是陌生的,盯了片刻就有种神游天外的缥缈感,立即把视线从镜子上拉出来。
推开病房的门探出头,奇怪这里的人抓他,为何又放松警惕,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逃跑,逃离这里,走到外面看见侍卫的几率才会大一点。
一个人一旦豁出性命,就敢做任何平时不敢做的事,萧凌云决定堂堂正正逃离这,若是再被抓那就慷慨赴死。
端铁盘穿白衣的女人们从身边走过时全对他视若无睹,萧凌云胆子大一点,磨磨蹭蹭贴着墙角走,叫“电梯”的东西不敢再坐,只摸索片刻就找到拐角处的楼梯。
走出大楼,迎面就是午后刺眼的阳光,不远处有片葱茏茂盛的花园,园里全是穿病号服的病人,或静静地看书,或躺在椅子上晒太阳,悄无声息,不像是扣押犯人的兵营,他们更像来享受的。
此地人服饰都很奇怪,两腿没有下裳遮挡,袖子紧窄,哦,世风日下,还有露着光溜溜两腿和双膀的。
萧凌云不知道往哪去,偶尔有人对他投来好奇一瞥,并没有人太关注他去向,决定往人流量多的地方挤。
走出医院正大门,前面是条宽阔的马路,四个轱辘的铁怪物依旧往来如织,轰然一声从眼前跑过,留下一串气味难闻的尾气。
早上开始,萧凌云就有个疑惑,自己好歹是天潢贵胄,异族有如此霸气凶悍的车子,居然没有一个使臣上报给都城的,连谄媚之徒都不知道进贡一辆。
不进贡也罢,那玩意坐着让人又晕又吐,不见得是好东西。
放远视野,入目皆是高低不同的楼阁大厦,这些建筑与建康的屋宇也十分不同,在明亮光芒下皆呈现一种银灰的色泽,方正规矩,缺少美感。
不过,它们真的好高啊,几乎插天,不知此地百姓用什么方法才能把楼盖这么高。
萧凌云放聪明很多,不再走马路中央,而是跟着人流朝一个方向走,他们在路口停下他就跟着停下,他们走也就跟着走。
跟了五个人之后,发现这些男男女女都各有归处,而自己漫无目的,不知要去往哪里。
路上碰到几个年轻人,很礼貌地走上来问奇怪问题,诸如:
“好帅气,衣服在哪买的?”
“哇,战损装扮,好酷,小哥哥可以留个影吗?”
“帅哥,这身搭配不错啊,再配双靴子就更完美了,加个微信如何?”
萧凌云狠狠瞪着他们,既听不懂,又气愤他们没保持好距离。
做皇子时,伺候自己的都是婢女,登基后又有太监服侍,所有人无不小心谨慎,若无需要,纵是长九颗头也不敢靠近他三步之内。
刚才这帮蛮民,想必长了十八颗头颅吧。
“混账”一句话夹在喉咙里上上下下,始终没敢骂出去。
天色渐晚,夕阳垂地,萧凌云站在一条蜿蜒向西的小河旁,小河上有座桥,挺像建康的风貌,几个女子站在桥上对准夕阳伸出两根手指,笑得灿烂天真。
河面静静映着夕阳最后的余光,好像只在一瞬间,熙熙攘攘的马路一下子呈现一片不同的光景,华灯初上,五彩绚烂的灯光在奔涌不息的车流里流动起来,延伸到天边,延伸到未知地方。
沉沉的暮色压下四野,萧凌云在如此炫目却陌生的地方感觉到阵阵孤独和迷惘,比这感觉更难受的是他现在很渴很饿。
透明玻璃窗里坐着用餐男女,杯子碗筷在灯光下泛着一溜金光,盘子里的实物没见过,但一定好吃。
萧凌云捂住肚子继续走下去,脚步不停,直到最后一家面包店打烊。
店员把最后几块打折还没卖出去的蛋糕丢进垃圾桶。
萧凌云知道它们可以吃,伸手就能从绿色大桶里够出来,可帝王的身份不允许他那么做。
认真盯着金黄油亮的面包,两只手紧紧压在身体两侧,就那么仔细地盯着,过去和一帮纨绔公子们赏宝时都没这么聚精会神。
梁国的君王,不该盯着几块被人丢掉的食物发呆。
萧凌云流下两滴泪。
得立即弄清自己身在何处,于是随手抓住一个行人问:“此地是不是齐国?地名叫什么?”
行人是个老年男人,露出学富五车的秃顶,拎一扎啤酒,脚步闲散,把萧凌云上下打量一遍,拍戏的啊,热情地介绍:“历史上此地的名字可多了,金陵、秣陵、建康、应天,包括现在的——”
萧凌云一把抓住秃顶衣领:“你说什么,建康???”
秃顶被突如其来的暴力吓到,一拳打开胸前不礼貌的手,大骂一声:“有病啊,你再抓我,我可就躺地上了!”
萧凌云捂着右腕蹲地上,更迷惘了。
右腕被拿砖的暴徒踢一脚,可能断了,一整天都肿胀的疼。
又逮另一个行人,姿态略微放低,问相同的问题:“此地叫什么名字?”
“A市。”
“建康又是哪里?”
这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颇有一点学识,见眼前的年轻人长相英俊,和自己读高中儿子差不多年纪,欣然和他交流起来,“你所说的建康,大约是1500年前的地名,延用差不多三百年,改朝换代后此地又改过很多名称。你既然穿着汉服,这些又是课本上的知识,应该懂的啊?”
萧凌云更糊涂了,嗫嚅着嘴,不知该问什么,想了片刻,冷不丁问:“你知道萧典吗?”
二哥那人吧,确实残暴了点,他的残暴连齐国都知道,打听他的名字准没错。
“萧典?没听过。”
“我们梁国皇帝,你没听过?”
知识阿姨推推眼镜,想了一下,问:“你指萧梁啊?那是个短暂的王朝,你们是在拍梁国的戏份?”
短暂的王朝!!!!
肚子突然狼狈地响起来。
萧凌云欲走。
知识阿姨叫住他,问:“你是不是没吃饭?”
直到那位面色慈祥的女人离开,萧凌云才垂眸看着左手热乎乎叫“梅花糕”的东西,心里五味杂陈。
梅花糕是女人付了钱的,不是丢掉的垃圾,性质不同,不算嗟来之食。
坐在古式的桥边,凝望水面上路灯的倒映,含泪吃掉梅花糕。
这一夜太漫长,萧凌云在逐渐安静下的城市大道上彷徨乱走,路很宽阔,但好像永远走不到头。
宋祁忙完下午的工作再回到306病房,里面只有滴尽的点滴瓶在初夏的微风里轻轻摇晃,那个像受过惊吓的年轻人不见了。
走了也好,省下许多事。
第二天一早,宋祁按部就班停好车,走过地下停车场,再走向员工电梯,一抬眼,居然又看见昨天的少年。
一夜过来,年轻人看着比昨天更憔悴,喘息声有点粗重,脸上都是倦态,头发凌乱的支棱着。
“你没走?我以为你回家了。”宋祁按下电梯键。
萧凌云隔片刻才应声:“宋太医!”
宋祁想笑出声,忍住了,“嗯!有事?身上的伤还好吧?”
电梯门打开,宋祁走进去,望一眼外面警惕的年轻人,想了一下又走出来,带着他从楼梯去三楼。
萧凌云见宋祁走在前面,大为不满,把他拽住拉到身后,自己登上阶梯,居高临下开口:“给朕找点吃的。”
宋祁再次沉默不解望着他,“你一夜没吃?”
“吃了一个妇人给买的梅花糕。”
眼前这年轻人,说他讨饭吃的行为卑微吧,可他口气又盛气凌人,说他言行怪异痴傻吧,眼睛又清亮有神,一本正经绝不像开玩笑。
宋祁没答应买饭,实在忍不住好奇心:“你是否参加一些社团或是有你们自己的爱好圈子?回归社会还是要正常点,说话酸文假醋,外人都替你尴尬。”
“宋太医,这里我只认识你一个人,兜兜转转一夜我决定还来找你。”
宋祁仰视着他,沉默片刻,问:“告诉我你的名字?”
名字怎么能轻易告诉你们呢,你们怎敢如此随意打听皇帝名字,太不知分寸,太敢了吧你。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温温吞吞说:“萧凌云。”
宋祁从口袋掏出蓝色水笔递给他,“写下来。”
萧凌云试着捏笔,不但不会,腕骨疼的他皱紧眉头。
宋祁很快发现他手腕红肿,意识到年轻人刚才说的话可能都是真的,否则不会骨头都断了还来“投奔”一个陌生人。
“先跟我去病房。”
宋祁把疲惫到极限的萧凌云安排在病床上躺好,准备出去买早餐,迎面撞上谢飞扬。
“我多买了一份早饭,一起吃?”
宋祁接过饭立即表示感谢,“我在家吃过来的,下回不用再给我带饭。不过我这里有人正好饿了,那就不客气了。”
谢飞扬伸头朝病房望一眼,戳开杯装豆浆,边吸边问:“这不昨天你押去四楼病人吗?怎么又安排在你手里?”
两人一起进屋,见床上的人睡了,宋祁才低声说:“无家可归的问题少年,说话也奇奇怪怪。昨天下午跑出去不知哪闲逛一宿,刚才上楼时又碰见了,说此地只认识我一个,饿了,想吃点东西。”
“什么意思啊这孩子,不会是讹上你了吧?赶他走!”
“我给他简单检查了一下,胸口受过伤,呼吸困难,右腕骨折,嗯,昨天我还给他一个过肩摔,磕的不轻,就当是补偿,等他头上和脖子的伤好了,我再想办法送回去。”
“这么大个人了不知道回家,穿的怪异,说话又神经兮兮,会不会脑子有问题,回头你给查查。”
后面一句是谢飞扬的玩笑话,宋祁捏着下巴当真思考起来,“正想下午带他去影像科拍片诊断,又怕这小子挣扎乱撞,昨天看见电梯都吓得眼睛老大,把他往机器里塞还不得跳起来。愁着呢。”
宋祁把吸管戳好,装包子的餐盒打开,才轻拍萧凌云肩膀叫他起来吃饭。
才睡几分钟就被叫醒,萧凌云揉着沉重的头,眼睛半睁,望一眼桌上吃的,下令:“给朕拿点青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