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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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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床上休养了几日,靠着从扶桑带走的灵丹妙药,虞寒酥脚踝好的很快,至少不用下床,和窗前的鸟雀朋友们聊天时,还得一瘸一拐。
“喳喳喳”
“嘎——”
她的窗前,一束红梅轻摇慢晃,喜鹊,百灵鸟,大鸦立在枝头,议论个不停。
它们是昆玉的百晓生。
那日,她在问罪台现身,几只鸟雀正在吃瓜看热闹,蓦然发现熟悉的小肥啾,变成人身,惊的瓜子都掉了。
没多久便结伴寻来。
它们不太理解,她是人修,为何能通百鸟之言,幻化成的鸟啾那般像,它们相处多日,都未发现是假的。
虞寒酥养伤这几日,多亏它们在窗前唠嗑,她才知晓外界情形。
昆玉仙门内,目前就一个字,静。
这抹静,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九幽魔珠在碧穹天现世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仙门上下都嗅到了腥风血雨的气息,严阵以待。
昆玉仙门外,则是乱。
已有大量魔族势力涌入了碧穹天,寻找九幽珠的踪迹,仙界圣地仙境,亦不甘示弱。江槐羽都被解了禁足,去了南海一带。
虞寒酥受伤人士,显得格外清闲,但今日不一样。
今天是昆玉所有新弟子,前去管事处,领正式玉牌的日子。
虞寒酥腿脚好了些,走路时,与正常时候看起来没有两样,只是慢吞吞。
苍穹难得放晴,旭日一大早,悬在了仙门上空,暖洋洋的气息笼罩整座天地。
一路畅通无阻,虞寒酥在管事处,掏出青云峰令牌,上面刻着侍从,虞九九。
试炼结束,她本该卷铺盖走人了,江槐羽随手帮她弄了个身份。
他的侍从。
侍从身份,在仙门比正式弟子低一些,比杂役弟子高一些,三者都属于正式的仙门弟子。
第一次走后门,虞寒酥摸了摸鼻尖,有些不习惯。
负责分发玉牌的弟子,很快记录归册,在玉牌背面右下角,刻了:‘离,十七’。
昆玉每届弟子,按八卦顺序排辈,今年轮到了离火。
她是离字辈,排十七。
将玉牌递去的时候,几个管事弟子,终于忍不住,偷偷瞄了虞寒酥好几眼。
虞寒酥察觉,不明所以。
她尚不知道,自从问罪台,她虞九九的名头,就响彻了全仙门。
一来,江桀臭名昭著。
整个碧穹天赫赫有名的纨绔,平日在仙门仗势欺人,作威作福惯了。莫说普通弟子,就是许多仙师都敢怒不敢言,苦江桀久矣。
她这一动手,大快人心。
二来,她最后安然无恙,无罪释放了。还是君衍从百狱牢背出来的,显然不是普通弟子的待遇。
可纵观各大圣地仙境,都没有姓虞的大姓或者人物。
众人暗自奇怪,于是对她好奇不已。
虞寒酥不知这些缘由,见人在看,便轻轻弯唇。
她边系玉牌边回过身,嘴角还挂着笑,一抬头,迎面看到了走来的薛寂。
薛寂从破败的幽庭搬走了,以杂役弟子的身份,留在了青云峰。
两人同处一峰,但青云峰占地广阔,虞寒酥又一直待在房内养伤,故而这还是她自百狱牢,第一次看到薛寂。
大抵是杂役弟子,有点俸禄,还分发了服饰,过的好些,薛寂瞧着没有之前的瘦削苍白。
少年本就很高,身量修长,穿着好似水墨画的服饰,竖着高马尾,乌黑发梢在风中微微荡起。
迎着旭日抬头,他一对俊眉,睫毛又长又密,眼珠黑润漂亮。
虞寒酥甚少看到薛寂的眼眸,映着暖光,而无半点阴暗,犹如清水洗涤过般,乌黑明亮。
虞寒酥怔了怔,回过神,薛寂目光从她脸上,转落在左边受伤的脚踝上。
虞寒酥见状走了两步,不过没有靠近他,而是站到了一旁。
薛寂审视的视线收了回去,去管事处领了弟子玉牌。
玉牌一到手,薛寂便听到那还没走的人影,在旁笑盈盈,像是蓄谋已久的道了声:“师弟。”
薛寂摩挲玉牌的手指一顿,有些诧异,不确定她在叫谁,于是侧过了头。
虞寒酥直勾勾望着他,像小狐狸似的,眯了眯眼,晃着手,同时带动了手里的玉牌。
明柔的日光里,薛寂的视线凝在晃动的玉牌上。
那是玉牌背面,怕他抓不住重点般,虞寒酥白净的指尖,帮着点了点右下角。
离,十七。
薛寂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离,十九。
“......”
在他之前,还有位弟子领了玉牌,但总的来说,一步之遥的间隙。
薛寂抬眸,看到虞寒酥像是取得了某种巨大胜利,得到了某个终身成就,兴高采烈地凑了过来,兴致盎然。
师弟、薛师弟,唤个不停。
“师弟,十九师弟?你怎么不应,”
“师弟?薛师弟?”
“阎野师弟,你怎么不理我啊。”
女孩嘴角弯成了月牙状。
薛寂黑漆漆的眼珠看着,发现她笑的比在百狱牢里还灿然。
一个称呼而已,为什么这么开心。
虞寒酥:“以后你叫我师、兄,九九师兄。”
“......”
薛寂脸上表情淡去,疑惑烟消云散。
怕他立马走了,虞寒酥侧了侧身,稍稍拦在前面,小声嘀咕道:“按规矩,是这样的,我可没欺负你。”
以后小魔神,还能叫她师姐呢。
嘶,愉悦!
虞寒酥感觉自己不小心,占了个大便宜。
薛寂视线落在她身上。
自从对他品性有所误会后,她站位都近了,总是自己凑了过来。像是有人一伸手,就会跳到掌心的小鸟啾,浑身透着亲人两字。
她眨眨眼,明眸深处,除了期待还有丝丝忐忑。
薛寂抿唇,看了她几许,略一垂睫,吐出了三字。
虞寒酥在原地睁大了眼,先是惊喜,随后察觉哪里不对,一回头,水墨画般好看的少年走远了。
她想快步上去质问,受伤的脚踝却不利索。
什么叫小师兄呀。
“我不是小师兄。”她不满的嚷道,慢吞吞朝同个方向走去,看起来像是跟着他般。
“你这样我就唤你小师弟了。”
“小师弟,薛小师弟......”清越的嗓音不断从后方传来。
薛寂脚步轻描淡写地放缓了些,忽而,他眸子一冷,停了下来。
虞寒酥以为反击如此有效,正诧异,发现薛寂朝远处的斜坡望去。
她跟着看去,一道碧衣高挑的身影,大白天撑着红伞,站在斜坡上。
察觉她的注视,那人将伞沿微抬,方便她看似的,露出有过一面之缘的脸庞。
与那夜赏枫亭里,巧笑倩兮的模样颇为不同,姬映璇在红伞下,腰间银白色的宫铃风中轻晃,脸上是意外和饶有兴致的表情。
虞九九,多管闲事,还让周君衍丢下任务,赶回宗内救人了。
她今日来看对方是何模样,没想到,有意外收获。
姬映璇微眯了眯眼,想想方才看到了什么。
哦,好像是。
薛寂不经意在笑,像是有了人味。
因为身后那个像小乌龟,慢吞吞走动的人影?
姬映璇被血染过般的红唇,琢磨什么似的动了动,视线轻飘落在虞寒酥身上,忽而一笑。
虞寒酥不知未来天后,怎么突然对她笑靥如花。
想到是任务对象,不管三七二十一,她也扯起嘴角回了个。
她此时还不擅长掩饰,刻意堆起的笑容下,两眼弯弯,眯着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姬映璇脸上笑意陡地消失,冷冷睨了眼她,红伞低垂将脸一遮,转身便走了。
虞寒酥:“......”
她表现的还不够友好?
虞寒酥默默撇嘴,收回视线,转头发现薛寂站在前方,黑眸盯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虞寒酥正打算上前,他快步走了。
虞寒酥茫然的站在原地,望着薛寂阴郁的背影,欲言又止。
不是冰冷,不是漠然,少年看起来更像在生气,他不高兴什么?
想不明白,虞寒酥摇摇头,瞥向天后离去的方向。
她得到消息,多事之秋,君衍天帝很快要离开仙门,外出降妖除魔,想必姬映璇会同行,届时她得想办法紧随。
她不是去加入他们的,她是去拆散他们的!
虞寒酥心虚的摸了摸装着天帝画像的护身符。
......罪过罪过。
当务之急,先助薛寂塑的仙骨。
在虞寒酥翘首以盼中,得到弟子玉牌的第十日,昆玉仙门给所有新弟子的机缘,天池结界开了。
天池一眼望不到边际,水色清澈见底,仙雾缭绕,越往里走,雾气越浓郁朦胧。
在天池最中央,源源不断释放出仙雾的尽头,矗立一棵遮天蔽日,盘根错节的古木。
古木金灿,柔和的光晕环绕,枝繁叶茂,许多交织缠绕的粗壮分枝,垂下没入水中。在池内,形成蜿蜒曲折的天然蔽障,宛如一个个供以栖身的树洞。
天池宽阔,人影虽肉眼可见,却都保持了极远的距离。
虞寒酥下了水,池水不深,仅到膝盖弯,她踩着乌石铺成的路,一路张望,不见薛寂身影。
倒是看到许多盘膝坐在池内的年轻弟子,要不面颊涨红,要不龇牙咧嘴,都在忍耐着脱皮换骨带来的极大痛苦,尤其是六根难静,杂念过多的人。
虞寒酥涉水而过,衣摆半浮在池面,遮住了她在水面的倒影。
虞寒酥正提了提衣角,天池深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念及江槐羽所言,虞寒酥神色微变,快步赶去。
临近净世妙树,层层仙雾环绕,入目只剩下模糊的影子,虞寒酥循声找去,一个人影从低矮的树洞蹿了出来。
虞寒酥与其有个照面,正探头看是不是薛寂。一只少年的手伸过来,穿过轻雾,将她往身畔一捞,带进了别有洞天的隐蔽树洞里。
头顶金色的树叶晃动,浮动的仙雾在空中弥漫,虞寒酥被放开,定睛看了看薛寂。
她眨眨眼,上下打量着,似是担心他缺胳膊少腿,“你没事吧。”
薛寂站在树根边,余光瞥了眼虞寒酥倒映在水面的影子,浓密的长睫,盖住了漆黑眼珠。
他手里捏着片金叶,闻声眼眸映着微光,看着她道:“我六根清净,无欲无念,在净世妙树下别提多轻松了,半点不觉痛意......就跟你一样。”
虞寒酥哑然:“我也不是无欲无念。”
大抵是因六识有损,先天有缺,她浴在神树光华,既不疼痛,亦无提升修为之效。
天池,与她而言就是普通的温泉池子。
薛寂的反应却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料,虞寒酥虽迫切希望,少年能塑得仙骨,但毕竟有个前车之鉴,来时她已做好最坏打算,要是见状不妙,她及时把薛寂带走,以免他遭到神器反噬,得不偿失。
虞寒酥没想到,薛寂会跟没事人一样。
她暗自惊讶,又有点感动......
净世妙树就像一面映照神魂的镜子,在树下,万物显形,魑魅魍魉无处可逃。
少年在黑暗里踽踽独行,吃够了困苦,还能保持纯正无害之心,毫无邪念。
虞寒酥暗自捏拳,心想,她以后再也不叫他小魔神了。
薛寂脸上微妙一闪而过,狭长的眼眸含着轻谑。
还真信了。
也难怪,毕竟没人会想到,亦无人会相信,他也曾有过先天仙骨。
拖它的福,妙树只当他是个仙骨受损,前来修复的可怜鬼,不会将他拒之门外。
这是神器普世的悲悯。
想起正事,事不宜迟。虞寒酥环顾四周,找了块靠近洞口的石头,盘膝坐下。
“你凝神打坐,我在这给你护法。”
薛寂看了看她,“好。”
他在繁叶下坐着,双目闭实,周围安静下来。
薛寂不似旁人那般挣扎大叫,表情狰狞,虞寒酥没法判断他的情况,只有托着腮,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
四周安静,不知何处来的风,将树叶吹的沙沙作响。
细风轻柔,拂过面颊,头顶金灿灿的妙树叶子似暖阳,虞寒酥在柔和的光晕下,一时有了困意。
她挤了挤眼,坚持了会,没忍住睡着了。
几乎在她眼皮垂下的同时,漆黑的眸子睁开,向她凝视而来,目光深幽。
塑骨早就结束了。
只用了半柱香的时间,薛寂没急着离开,摘了片叶子,试探性地在树洞里等了会。
结果,她真来寻他了......
薛寂拾起放在身旁的叶子,手指摩挲着纹路,晦暗不明的视线,从虞寒酥的脸上下移,落在她颈间一根若隐若现的红线。
他知道那线上系着何物。
一块碎玉。
虞寒酥睡的沉,被古木散出的光华笼罩,与她在小肥啾时期,午后蹲坐枝头,懒洋洋晒着日光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隐约觉得颈侧微痒,没在意。
薛寂修长的手指落在她脖颈,将红线往外勾了勾。
碎玉颤抖起来,像在极力抗拒挣扎,又像在无与伦比的激动。
即将要被勾出虞寒酥衣襟时,薛寂手指微动,发现扯不动了。
他微微皱眉,想要细看勉强显露出的碎玉一角,低头凑近,却不经意,离女孩白皙的颈部过于近了,淡淡的幽香缠绕而来。
薛寂动作凝住,想起虞寒酥住房窗前,一株妖冶漂亮的红梅。
他往后微退,眸光落在虞寒酥的脸上。须臾,终究没忍住,视线落在了水面,看向了她的倒影。
滋养妙树的天池之水,犹如面清澈的镜子,映照诸多神魂。
寻常人的神魂,与皮囊并无两样,故而虞寒酥没察觉。早在她一踏入天池,水里倒影,便不是她用幻变术伪装的面貌了,而是她的神魂模样。
薛寂能看穿诞生无形混沌中的邪孽,亦能看出许多其他东西。
早在雪地见面的第一眼,他便看出,站在石碑前的少年人身影,是个女孩......塞给他的暖手炉,都透着闺中之气,炉套绣着生机漂亮的海棠花,馨香弥散。
不过仅此而已,他还没到能看穿人神魂的地步。
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真容。水面倒影里,倚坐在树下的少女,墨发如瀑,一袭雪白的衣袍,漂亮的惊人。
薛寂本不想再看,因为那犹如镜中花,水中月的少女,不仅过于漂亮,还格外空灵、圣洁。
像是人间最纯白的花,九天之上怜世悯人的圣女。
那般的尘俗不染。
不可亵渎。
可就是这样干干净净,白玉无瑕的模样,让他心底深处,涌起难以抑制的暴虐。
很奇怪,分明是第一次看到那张面容,他却恍若隔世。
他好似曾经跌入了尘埃里,捉过她雪白的衣摆,指尖血迹弄脏了她。
她不介意,因为无情地舍弃了他。
虞寒酥不知道,在她四处寻薛寂的时候。
少年就躲在树枝后,用蛛网般黏稠的阴郁目光,盯了她很久,看着她走来,看着水里的倒影靠近。
他神魂都在颤栗。
因心间翻涌的滔天恨意,又因骨子阴暗的悸动和兴奋。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伸手将人捞了过来。
薛寂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失控,想来想去,他看向了自己在水面的倒影。
——污浊的几乎看不出人样,像是万千恶鬼凝聚而成的。
在少女干净到近乎透明的神魂面前,他的神魂,像一摊肮脏的烂泥,不堪入目。
或许因为如此,他才诞生出那般不可理喻的阴暗心思。那般迫切地,疯魔地......想要撕毁她那件雪白的圣袍,撞碎她清冷淡漠,不曾有过他的眸光。让那双漂亮清澈的眼睛,隐忍发红,任他生杀予夺,连挣扎哭叫都是无力的。
他恨极了她那幅不染尘俗的清冷模样!
薛寂五指收拢,伸手将水里倒影,捏的粉碎,回过头,虞寒酥睫毛微颤,醒了过来。
她察觉他的情绪波动,却更注意到他周身环绕的灵气。
女孩瞬间睁大了眼,起身凑了过来,捉住他的手腕探查,黑白分明的眼睛,难以置信的惊喜之色,一点点浮现出来。
“你有灵力了!”
薛寂嘴角微弯,露出人畜无害的笑。
“嗯。”
他笑意不达眼底,黑色的眼珠,紧紧盯着虞寒酥脸上的欣喜。
恍然间,薛寂对自己生出了一丝厌恶。
仙骨重新出现在体内时,他感受到奇怪的温暖,心胸变得开阔,一刹那,神魂真如被洗涤了般。
但这些终究是假象.......
他倒映在水面的神魂,依旧肮浊,比世间任何厉鬼都可怖。
面对她时,他心底更是涌起,无可救药的恶。
恶到他觉得自己像不能见光,只配待在阴暗潮湿角落里的毒蝎。
明明她在为他真心欢喜。
他却阴暗的,想要去沾染,弄脏她。
何其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