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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回春晚巷子 胜肉夹和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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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家正热闹,收到齐二郎之信的齐大郎处却雪洞似的,到了吃饭的时候桌上不仅没一盘子热菜,到了晚间更是连蜡烛都舍不得多点,只用了半截矮矮的残蜡放在窗台上就着月光回家书?
伺候他的书童辉哥看不是事,便拿了十五文钱去夜市买了碗砂糖绿豆甘草水和四块扇形胜肉夹回来放在齐大郎跟前,道:“大郎先用些饭吧,好容易休沐能歇着,偏生窝在家抄了一日的书,再不吃些饭菜,身子骨都得熬坏了。”
这胜肉夹虽然是用肝脏和鱼肉这等贱物放在鏊子里煎烙出来做的面馅儿,但吃起来滋味不差,一个就能顶小半夜。
齐大郎将胜肉夹分了两个给辉哥,还把饮子倒了一半过去。辉哥不肯吃,齐大郎便作势要倒掉,辉哥这才跺着脚一把抢过来慢慢地吃。
齐大郎就笑,其实他做的不是照书抄书的低廉事,他抄的是同人借来的历年乡试县试府试的卷子,一份便能在读书人间赚个两三百文,只不过他人力有限又要念书,不然早发了财。
但今晚让他担忧得食不下咽的并非赚钱的事,而是他往常并不知道原来二郎在学里如此横行霸道欺负同窗,又斗不过人家,弄得回回自个儿脸着地。
齐大郎越看越十分放不下这个弟弟,那董家并非良人,明面上把马头村上下三代最聪明的人都送去学里念书挣了个善人的美名,暗地里却打着要让这些人全部做自己家仆的主意,想要哄人签二十年长契。
这等长契,也就明面上还是良民了。
就是有人反应过来,三代之内能翻身的青年也已经被一网打净了。
马头村村长有时起来都吃不下饭,但董家在宁州城的主支,董老爹的堂叔是个进士老爷,据说还是个六品官,马头村哪里惹得起呢。
好在马头村命不该绝出了个齐大郎得了席先生青眼,在董家还没跟他通气时就把人送到了县城,不然再过二十年恐怕整个马头村都成了奴籍。
为了让齐大郎安心念书,不要让董家人想起他,除了祭祖村长都不让他回乡,故此齐大郎并不了解乡里事,他印象里二郎只是个略有些调皮的的孩子。
这时一看家书方知,二郎在乡里整日不干正事,再这么下去可就真移了性情。他便想着,自己无论如何也得想个法子叫二郎上县城念书,离董家人远一些才成。
再说那宋家,因宋文卖过他几次试题,齐大郎便不仅识得他,还知道宋家在哪里。
齐家根基浅,背后事情又多,少不得自己要亲自登门赔罪,了了此事。
齐大郎吃完了饭,便对辉哥道:“明日你先替我将信托个可靠人送到二郎手上,再拿些钱卖些礼,拿上帖子替我送到春晚巷子宋文宋秀才家里,就说等宋秀才回来,我再登门谢罪。”
辉哥领了差事,次日一早便捡了一百二十文钱,先去送了信,再去街上叫住一个卖荔枝膏的小贩包了六个用草绳穿了往春晚巷子走。
这荔枝膏算得上全国各地都流行的小吃,跟老婆饼一般无二,里头并没有荔枝,而是用乌梅、肉桂、麝香、乳糖熬成的稠膏,吃起来很有些荔枝的滋味,类似的膏点还有木瓜膏、皂儿膏、杨梅膏、瓜蒌煎、杨红膏,价格因为材料不尽相同,荔枝膏在里边算比较贵的一种,拿出来送人也不显得廉价。
春晚巷子自从两个土霸王走了,可以说是群龙无首,大大小小的猢狲日子过得越发清淡,吃饭都觉得没劲,心里还有一股闷火发不出来,就是见着条狗儿路过都恨不得过去踹两脚。
这等日子不仅鸡狗受不住,就是大人也受不住了,莺姐儿几人不过走了七八日,就有老寿星贾婆子溜达着去季老娘屋子里闲话,问:“莺姐儿和琴姐儿什么时候回来,七八日不见,老婆子都香得慌了。”
其实平日里就她贾婆子在巷子里说两个姐儿坏话说得最起劲,觉得两个孩子带坏了她家孙女儿朱良儿。莺姐儿和琴姐儿都不在时,贾婆子才惊觉原来自个儿孙女就不是什么好人,莺姐儿和琴姐儿同良姐儿比起来都算有成算的了。
贾婆子整宿整宿地盼着莺姐儿两个回来。
李老娘也嫌弃两个姐儿是天魔星投的孽胎,但她看不惯贾婆子把真话说出来,这时贾婆子服软,她还拉着人说东说西把朱良儿半夜装鬼吓得全家人跳的事说了好几遍,直气得贾婆子发抖才恋恋不舍地放人家家去。
这日辉哥提着荔枝膏登门给宋文递了帖子,又送了礼来。李老娘知晓孩子在外遇见了事,更是睹物思人。
琢磨一回,李老娘就同王婆子道,“几个讨嫌鬼都去七八天了,五老爷家的事也成埃落定,讨嫌鬼怎么还不回来?难不成被乡下风沙迷了眼?”
几个倒霉孩子这般没福,人家都是让富贵迷眼,他们让沙子迷眼,一点没她老人家的福命。
王婆子都不稀得跟她说话,也不知是谁,早三天就割了条子五花肉腌上,说是等莺姐儿几个回来做炖咸肉吃。
李老娘掏钱买肉吃,这是什么水平!太阳打西边儿出来!她都不晓得老太太想孙子有什么不好说的。
李老娘是跟几个孩子打惯了,一时扭不过来,而且前些日子她还听廖婆子说闲话,说是有豪门大族的当家人爱孩子都不会表现出来,就是孙女夭折了,当家人也只会说一句:“孩子早死,是她的不孝,不值得家里人如此伤心。”
李老娘觉得这个当家人活着还不如一只猪,但她也学了一点儿别的,比如,大人物就得喜怒不形于色,便更加不愿意表露自己的思孙之情,她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殊不知人人都知道她盼孩子盼得眼睛都绿了。
好在宋莺这时也已经拜别了唐老爹、季老娘,正在驴车上探头探脑地同唐俗和六柱这些子小伙伴说话。
虽然大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感情却很深,尤其是六柱几人,跟着莺姐儿混了十来日,赚了不下二三十个钱,还都是从马头村赚来的,在赚钱之上更有一种胜利的快乐。
莺姐儿一走,再想过这日子就难了。
宋莺道:“这东西很好做,看我做了这么些日子你们不是都会了吗?我人虽然走了,但手艺却还留着,你们继续卖呗,马头村卖不动了就走牛头村去,牛头村卖不动了就往县里来。再说你们不是还要给我送食材吗?到时候大家就又能一处玩了。”
几个孩子就叽叽喳喳地商量了一会儿。大家都说不能再要这个好处。王五的儿子小王头也道:“莺姐儿回来带着我们赚钱,我们已是得了不少好处,哪能再撇下她用她的手艺吃独食?”
绿豆想起老娘也道:“反正,我是不干的,莺姐儿以后肯定还得在城里卖,咱们要是在乡下买,那不是跟她抢生意吗?”
其实,绿豆说这话就多余,村里人都知道姚六宁愿饿着肚子都不愿意吃她烧的饭,随便什么菜送到绿豆手上,那都是黑挺挺地端出来。
但她说的话大家却都是赞同的。
六柱也道:“拾人牙慧不是厉害人,我已经想过咱们能做的厉害事了。莺姐儿不是说过吗,酸甜苦辣都在菜中,味道、品相不同,价格也不同。乡后这么多山这么多菜,咱们这么多舌头,总有一条尝出差别,总有一个人种得出更好的东西。我觉得,与其靠不熟悉的厨艺赚钱,还不如靠咱们自己舌头和祖祖辈辈种地的本事赚钱。”
过了一盏茶功夫,六柱就跑过来单独与宋莺把大家商量的话说了一遍。
“莺姐儿,大家都说好了,你走了以后我们就只替你采山货送过去了。”
乡里孩子再混,自尊心和自强心也强得厉害,平日里看不出,可只要人一戳,马上就显出来了。
宋莺理解他们的心思,就笑:“城里的菜方,下等的三百来文就能买到,我可以把菜方先赊给你们,日后赚了钱再还我就是。”
六柱却不答应,道:“莺姐儿,账不是这么算的。我爹说了我们乡里人跟城里人不同,得看天时吃实在饭,不能先一步也不能后一步。倘若今日我们赊了你的账赚了钱,尝到了甜头,难保他日不会再赊别的钱,赊来赊去总有还不上的那天,那就坏了,这账我们不能赊。我们也知道你好意。”
“如今我们娘老子持家还不愁生计,等到以后我们当家,倘若没了进项难以糊口,到时少不得再来问你取些发财的法门。”
宋莺压根就不把这方子当个事,还是先头说的那样,人人都会做番茄炒蛋,但有的人做的能上国宴,而那些手艺臭的,你就是写清楚盐放多少克,这些人做出来的东西照样狗都不吃。
但这样一件小事在六柱等人看来却这样要紧。
宋莺难免对这群短暂的玩伴大生赞赏之意,告别以后,就连琴姐儿都忍不住道:“没想到他们竟然有这等志气,倒叫我又重新认识了一回。”
见两人大有感动之意,唐俗就道:“这世上如六柱绿豆能视而不见唾手可得的利益而去考虑道义的人太少,见钱眼开唯利是图的小人倒是随处可见。就是他们自己日后也不能说一直如此,莺姐儿你在城里做事时,千万不能把六柱等人当成常事,不然恐怕要吃许多亏。”
不是唐俗泼冷水,而是这等人当真不多见。
宋莺素来便觉得这个唐表哥十分少年老成,可见在乡里确实吃了不少苦头,于是也不与他争辩,还难得一笑,道:“唐表哥,我知道了。”
唐俗已经习惯自己说一句莺姐儿顶三句了,这时不见她回嘴还有些不习惯,想来也是离别之故,思及此处,心里也添了两分不自在。
但唐俗久无玩伴,一时搜肠刮肚竟寻不出半句好话给人送行,直将人送到村口,季老娘夫妻要携着他回转,唐俗方道:“日后,我会去城里替老爹老娘看你的。”
宋莺就挥手道:“好啊好啊,我等你来。”
唐俗嗯了一声,这才转身跟老爹老娘回去了。
出了十里坡以后,唐氏便把给两个姑娘做的毒蘑菇头拿出来分,让他们回家后送给春晚巷子里的好姐妹当做礼物。
这毒蘑菇头花一共有六支,都是用碎布头和彩线缝制,不仅有绢纱还有细绸,这些布料虽贵,但若每样只要鸡蛋大,价格也就贱下来了,六支头花成本一共才花了二十文,姹紫嫣红煞是好看,有两朵蘑菇外边还穿了层纱衣,看着同放在水里的银杏似的好看。
宋莺挑了一支红色圆头上生了些雪花碎,一支渐变绿青石伞的。宋琴挑了木耳边粉蓝相间的云芝菌和黄边白底黄心的簇生黄韧伞。
剩下来的两支,两人打算拿回春晚巷子,一只送给宋琴的好朋友秀姐儿,一只送给与宋莺还算不错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