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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天生的本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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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下了拜师的事之后,家里就在最近几天里选了个黄道吉日,有宋文掏钱割了一刀猪头肉二角清酒,买了葱姜蒜象征聪明伶俐、精打细算和手艺鲜活。除了这个还有发糕、红糖、整鸡、米面油粮,象征事业发达、日子红火、吉祥如意,灶不缺食。
这些便是厨行拜师的规矩,行如束脩六礼,一样都不能少,除此之外还需要有一方烈酒象征薪火相传。
不过在这一方面,因为唐纯酷爱市井之中的梅酿酒,其酒用青梅浸泡,酸甜解暑,比如酒更像果汁多些。
宋文又亲自去货郎处买了两大坛子回来,足有四五十斤,差了吉祥和花生去与唐老爹关系不错的人家里请人一起来吃一遭。
好让大家都知道,以后莺姐儿就是唐家正经的传人,往后不管来十里坡长住短住都不是因为宋家不爱惜她把她往外祖家赶,而且因为家中格外爱惜才不得不放她出来学些本事。
唐老爹也闲不下来,他亲自跑到杀鸡于家,用五百个钱换了于家兄弟杀了七八年鸡的剁骨刀,锋利得吹毛断发,之后这就是宋莺的主刀,也就是乡下干杀鸡贱事的多,这样养了五六年的刀才这么便宜。要是拿到宁州府去,少不得要多卖一吊子钱。
这么折腾一回,不出一日。十里坡的人就都知道宋莺以后要继承祖父家业了。
城里人或许会有疑惑,为什么宋莺要自甘下贱去厨房侍弄汤水。不过在乡下,不管郎君还是娘子,乡里人都觉得不学门手艺以后肯定是要早早饿蹬腿儿的。
听说了这事不少人一边准备贺礼,一边偷摸议论唐家的事。
勤婆子觉得不值当,道:“也就是季老娘不中用,年轻时便是不下蛋的鸡,害得唐老爹每个一儿半女继承手艺,不然也不能叫外人落了去。”
这个外人不仅包括宋莺还包括唐俗。说这话的人当然不是为唐老爹不值得,而是恨自己为啥没占着这便宜。乡里乡亲的,就是要收养为什么不收她女儿?送她儿子念书不比送唐俗这样的野种念书更好?
可见唐老爹是猪油吃多吃糊涂了,这般想着,勤婆子便暗自把打算送过去贺礼的鸡蛋换成了山楂,这个吃多了消食,或许能让唐老爹消了猪油也未可知。
听见这等不要脸子的话,这几日得了莺姐儿好处的萝卜头家长少不得要为孩子多说两句。
尤其那日吃了莺姐儿一碗酸汤锅子的姚老娘,这几日,她日日得莺姐儿一碗汤水下饭,不过养了三五日就能从小院子里转到村口扶着树说话了。
看着勤婆子这刁人,姚老娘道:“就你能耐,天生就是只鸡,我们没那本事做不成鸡,只能做个本分妇人。”
一句话说得勤婆子脸色涨红,伸手就要去撕姚老娘的嘴。
乡下妇人看着再和气,打架上手都是寻常事,就是当下闹了个没脸,事后再假装无事自己贴一张脸皮就是了。
但勤婆子忘了对面是病殃殃的姚老娘,平日出门散步路过别人家门口,主人家都心惊胆战的,害怕人晕在门口被姚六那个泼皮赖上讹钱。
六柱娘牧氏便拉住勤老娘劝她算了道:“姚老娘身体不好,你真要动手,把她推倒了,姚六做梦都要来你家谢你。”
顺带摸瓶油走。
这话劝得姚老娘嘴角一抽,觉得牧氏笨嘴拙舌,说出来的话太不好听。
但谁都知道姚六就是这样的人,勤婆子也是这样的人,她很懂姚六的心思,一犹豫便收回了手。
但姚老娘却想试试自己多吃了几口粮的力气,当下便给她甩了两个耳光在脸上。没肿,可也有挺深的印子,痛得勤婆子捂着脸尖叫。
乡里人都看得发笑,却没一个人为这刁蛮婆子挨的几个耳光发声,无他,勤婆子平时便爱在乡里捣三捣四地挑唆人骂架打人,很多人都想抽她。
再说他们现在更在乎姚老娘,有人都惊讶地道:“姚老娘,你长劲儿了。怕是真的要好了。”
这都几日了,就是回光返照也没有这么久的。
“莺姐儿做的饭不跟你们做的一般,我吃了她做的菜才开胃,开了胃又能吃得下药,自然慢慢好起来了。”
姚老娘也是个投桃报李的人,很愿意给莺姐儿做脸子,让她以后别忘了绿豆,就是以后开馆子,使唤绿豆过去做个跑腿的也不至于饿死了。
有了姚老娘胃口大开大战勤婆子的事,乡里其他不满意的唐老爹把唐家的手艺传给外孙女的,心里也渐渐歇了心思。
什么手艺都得讲一个天分。姚老娘食不下咽这么久,老大夫都交代过她家里人让在村里讨百家饭,看谁家的更合胃口,就让她提着米面菜蔬去谁家吃饭。
绿豆这一年多为祖母拿菜去了不少人家换吃食,姚老娘都吃不下去,最后全便宜了姚六。
如果说把让姚老娘吃饭的事看做学唐老爹手艺的机会,那这个机会原本大家都有,但最后只有莺姐儿闯了进去。
王五也在一边帮腔,说是那马头村的董家人吃上了瘾,每日都要买一釜的酸汤锅子回去和亲朋好友一起分了下饭。
嫉妒和不忿那都是对自己能够得着的人发出来的,经过王五和姚老娘的念叨,他们都觉得自己离莺姐儿越来越远了,于是再也没人提唐老爹把手艺传给外边是否损害了村里利益的话。
五月初六便是顶好的日子。唐家林林总总来了十几个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坐了足足三大桌。
宋莺穿了套新做的蓝色细布短衣,四处同人打招呼。
乡里人要干活,大多穿的都是短衣和裤儿。
唐氏和季老娘不可能委屈自己莺姐儿穿得太过寒酸,就是这短衣是拜师必须的,两人和花生也铆足了劲往上缩边绣花,就是裤子也专门给她做的城里时行的裙裤,行走间如波浪般散开,露出褶子里几样花色和鸟雀儿,惹得一些家里有待嫁闺女的妇女不住地看。
这样的布她们看得出来,不算便宜但也不贵,就是那些鸟雀花色,手巧些的媳妇也做得出来。
要是学了回去给女儿做了压箱底,去了婆家穿出来也好看,还不耽误干活儿。
唐氏要忙着给帮女儿给彭祖进香,这起子事便都交给了花生。
花生收下几颗果子、卤菜,还专门来寻宋莺拿主意,要是她不让教那就算了。
宋莺没把这裙子当回事,城里市井人家的姑娘穿这裙子的比比皆是,又不是什么难事,便让她自己收着别人送她的礼,仔仔细细地教给乡里想学的妇人。
因为这个,宋莺在十里坡妇人群里也有了大方之名,就连一些没跟她打过交道的人,跟别人谈话间都愿意带出她和姚老娘的事来,笑道:“要是你家娘子胃口也不好,以后搞不好机缘还要落在莺姐儿身上。”
宋莺不知道这些事,她忙得浑身冒汗,两条腿都快跑细了,才赶在中午时刻跟着唐老爹一起去了唐家后院长满了青苔,似乎久无人打扫的小祠堂,对着里头一块排位恭恭敬敬地磕头叫了师父。
唐老爹跟女儿不同,他和季老娘对主支的人感情不深,能给那些人立了牌位就觉得对得起往日的情分了,至于上香,一来面对横死的人瘆得慌,二来他们也不愿意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些事,所以这么多年都很少过来。
唐老爹指着牌位道:“这就是你表姨,也是你师父。以后你每年腊八节,不管人在哪里,都得记得给她烧钱。”
宋莺点点头,又给师父上了柱香,盯着牌位看了会儿,不知为何,那牌位上除了唐纯的父母,只有唐纯两个字,显得光秃秃的,她就呀了一声,道:“我师父没成亲呀?”
唐老爹点点头笑,“她说生孩子耽误功夫,所以不愿意成婚,性子古怪得很。”
宋莺听了却很崇拜唐纯,道:“那我师父一定是有大志向的人了,不然一姑娘怎么会连家也不成孩子也不生?”古代要这么干可不容,她觉得唐纯可能同范娘子一样是个奇人。
看着小孙女亮晶晶的眼神,唐老爹和唐氏嘴角都动了动,但这时说起旧事为时尚早,还是宋文摸摸闺女的头小道:“拜完了师父,去院子里一起玩吧,明儿咱们就回家去了,好好跟小伙伴道个别。”
宋莺很喜欢十里坡,听见要走还有些舍不得,但他们已经出来小十天了,再不回去宋老爹和李老娘该急了。
宋莺只能恋恋不舍地抛开师父的事去了院子跟小伙伴一起玩。
今天,跟着宋莺挣了不少钱的萝卜头也带了一些东西来贺她拜师。
孩子间送的都不是贵重东西,无非路上看见的一朵花儿,早上摘过来的巴掌大的肥蘑菇,家里吃剩的瓜子儿什么的。
宋莺一一让花生收了给她放屋里去,打算明儿回家叫了巷子里的猢狲一起看,让他们知道知道自己在乡下人缘有多强。
唐俗则在一边盯着这个小表妹心里不停地转。
他在家里很多年了,每年祭祖唐老爹都是带他去唐家祖坟,方才莺姐儿去的小院子,他知道是祠堂,但家里人却从来没带他进去过。
以前他还怀疑过是不是因为自己不是亲生的,所以老爹老娘才不让他去祭拜。
可这么多年了,家里也没其他人进去过啊,慢慢的唐俗就把这事给抛到脑后去了。
今日唐老爹不带莺姐儿去祖坟而单独开了这间屋子便又勾起了唐俗心事。
如今他大了,不再忧心家里不把他当亲生的,胆子也就更大了。
再看向宋莺,唐俗便笑着轻声问道:“莺姐儿,你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呢?是家里不让你和月姨回来吗?”
宋莺迟疑着点了点头,要是旁人她还能拿话糊弄糊弄,但唐俗是真不好骗,未免惹出事,她就只能说了实话。
说来也怪,平日里琴姐儿和她都是撒谎成性的人,可一对着唐俗便总能不知不觉地说了真话。
宋莺就同他分析,其实宋老爹和李老娘并不是嫌贫爱富的性子。
好吧,李老娘可能有一点儿,但也不是刻薄得不许儿媳妇回乡探亲的人呐。
她犹豫着说:“可能祖父祖母对咱家有点误会,现在想是误会已经解开了,过去的事儿你别放心上了成吗?咱们是自家人,糊涂着过才好,掰算清楚多没意思。”
唐俗知道莺姐儿是怕他记恨宋家,便笑:“我比你大三岁多,还能不知道这个?不过随口一问,惹出你这许多话。”
当然他也看出来了,宋莺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要想弄清楚这事,还得日后从老爹老娘身上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