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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疯了还是他疯了 ...

  •   在那之后的若干年,她虽也偶尔见过他,但关于他的事大都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了。众人说他乖戾阴狠,为谋权柄,不择手段,又说他为了铲除政敌,不惜残害忠良,成了人人谈论、人人惧怕的大司马。

      最后,也成了拴住她冤魂的一具镣铐。

      然而在她心里,不论是众人口中的大司马还是拴住她魂魄的那个人,都和那小小竹径上的身影捏不到一处。那个身影分明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

      是她愿意记得的人。

      竹径后的院落里,正房五间,挂着湘妃竹帘。

      檐下悬一块小小的木匾——“一枝轩”。

      薛嬷嬷正等在次间门外,见姚月来了,早等不及似地,一把将她拖进屋里去,上手就要翻她的衣领。

      姚月知她是因着疹子的事要查看,扯住自己的领子不松手,口里又求饶。

      动静传出去,隔间有小丫头脆声说话:“郎君用药呢,你们再等等。”

      “不急不急,郎君慢用,这风寒可拖不得。”薛嬷嬷盈着笑应了,大抵是怕姚月再嚷嚷,便松了手。

      姚月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两步。

      指尖触到滚烫的一物,是个小小的釜,里头温着一碗药。

      整间屋子都是这股药味,她们说风寒,这药闻着可不像治风寒的。

      她忍不住好奇,沾了点药汤放进嘴——

      果然。

      薛嬷嬷回头瞪了一眼,压着嗓子道:“别东摸西摸的,郎君谁都不要,单点了你,你给我机灵着点,听见没?”

      姚月心头一颤:“......郎君点我做什么?”

      薛嬷嬷叹了口气,上下打量她一番,帮她理了理衣裳。

      “还能做什么,选丫头呗。从前都是里头那个叫画碧的替他挑,挑来也就做个粗使丫头,今日也奇了,三郎自己要见你,这你还不懂么?”

      姚月身子一凛。

      急急地往袖子里摸了摸,那瓶催疹子的药不知哪里去了。

      那药原是一群走邪路的道姑所制,前世她脱离她们掌控的时候,留了这药防身。今世重回二九年纪,这药也还在。可若是弄丢了,日后再也弄不来第二瓶!

      隔壁有人咳嗽,是辛辣的药汤灼着男人喉咙生出的那种声响,她熟悉得很。

      “……药先放着,让人进来吧。”

      男人的声音无比清晰。

      每一个字音都如冰雹一般击穿皮囊,捶打在心头上。记忆里的人撕破了屏障,煞气腾腾地冲过来。

      她四肢冰冷,眼前浮现起早上见到的那个背影。

      “可……那药就凉了。”里头叫画碧的似是在劝导。

      “……”男人却无话。

      片刻后,画碧的声音又起,又像委屈,又像赌气:“还磨蹭什么,要郎君来请么?”

      薛嬷嬷连连应声。

      伸手去拉姚月,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一只脚跨到门外,仿佛是再不拉住她,就不知要跑到何处去了。

      “嬷嬷饶命……换个人吧......我发疹子,伺候不了郎君!”

      一张小脸被泪水浸得发透,眼睛里辉光颤颤,像将要崩裂的琉璃。

      “你发什么疯!”薛嬷嬷压着嗓子,恨不得招呼一巴掌。

      “求求您,除了这个,让我倒夜香都行!”姚月被她拽着胳膊,直往后头坠。

      薛嬷嬷仿佛三伏天看见下大雪:“旁人求都求不来,你偏不要?你就是真疯了,也不许这时候疯。惹得郎君不高兴,傅家把你打死喂狗,也没人敢皱皱眉头。”

      姚月一下子卸了气力,只觉得腹内抽搐,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楚。

      浑浑噩噩的,也不知是先迈的那条腿,怎么走进里头去的。

      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立在一间极敞亮、通透的屋子里。薛嬷嬷已经不见。屋里燃了龙脑香,似乎有些刻意。

      她眼睛里还有未干的薄泪,只觉得各处都是一片糊,唯独靠墙那片碧蒙蒙的座屏前是真真切切半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件柔软舒适的雨过天晴绢袍,半阖着狭长的眼朝她望着,竹影落在面孔上,水波似地迷离幻动,看得人恍惚——

      是她妙龄的年岁曾经魂牵梦绕的那张脸。比后来住在太兴宫里的大司马少了些早生的华发和下颌上冷硬的髭须。

      “走近些。”男人嗓音低沉,撑着扶手坐起来。

      她往前挪了挪,脊背凉森森的。一身冷汗出来,至少脑袋恢复了清明。

      她只是不想见他,又不是怕他,何况他今世还只是个陌生人。

      “再近些。”

      她便又上前两步。

      他忽然有些不耐烦,站起身两步走近了,她看到他袍角下一双漆黑的鞋面。

      “叫什么名字?”

      她闭了闭眼,暗暗抚住作怪的脾胃:“......回郎君的话,奴婢新来不久,还不曾被赐名。”

      “那你还没个名字了?”画碧不耐烦的声音。

      “......奴婢......姚月。”

      “姚……月……姚月……”他在口中反复念着她的名字,像是要顺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抓到些什么似的。

      她恨不能把耳朵严严实实地堵住。虽然面前的人都还不认识她,但那名字被他稍作咀嚼,就让她莫名地恼恨。

      “哪里人?”

      “钱塘人。”

      “......钱塘人……钱塘……”

      他默了片刻,挥手让画碧退出去。

      画碧似乎很是意外,上下打量了姚月好几眼,才挑帘子出去。

      竹帘叮铃脆响,片刻的功夫,屋里又安静下来。

      这个季节,日头的威力还是不小,热气浸透了墙,屋里却一丝风也无,闷得人凭空生燥火。

      姚月低头站着,见那青绢的衣角越贴越近。面前的人像一堵墙似地,笼在她面前,将那一点点难得的、流动的气都给挡住了。

      她微微抬眼,见那绢袍轻薄又柔软,覆在前胸上,隐隐勾勒出左右的壁垒,微微起伏着。带着热度的、浓烈苦涩的药味直冲鼻腔。

      她柳眉微蹙,往后仰了仰,却见他正倾身下来,鼻尖几乎触到她脸颊。

      她惊得一趔趄,被他抓住手腕拉回来。

      稍一站稳,她便抽回手。方才一番,那反胃的感觉要冲到喉咙口了。

      “......你可是行医的?”

      她愣了一瞬,傅家倒是有不少下人都知道她从前是医馆的学徒。

      她们还笑她身上总一股药味——

      其实那不过是她自制的驱虫醒脑的草药包。想来他也是嗅到了。

      “奴婢先前在医馆打杂,却没行医的本事。”

      贱民不可行医,那些民不举官不纠的事,她敢做却不敢讲。

      “......是么。”

      他叹了口气,很不甘心似的。

      她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腹内的不适总是压不下去。

      “郎君若无吩咐,那奴婢就先……”

      “过来,靠近些。”

      “......”

      她想着方才他凑过来嗅她的片刻,半身都是僵硬的。

      他却已经失了耐性,一把抓了她的手腕将她扯近了:“抬头。”

      她心里别着劲,故意压缓了动作,却眼见他伸出另一只手……..

      窗外两只雀儿正落回到竹枝上,惹得纤纤细细的竹叶摩擦出一阵轻柔的声响,带起一缕细细的风涌进屋里。

      姚月呆立在原地,身子僵如石柱,脑袋里空白一片。

      唯一还有知觉的是左侧的耳朵,在他的手中涨得发烫、发痒。

      不会错的,他的几颗手指确确实实在她的耳朵上摩挲着。

      指尖冰凉,像蛇的尾巴,细致而粘腻地划过她耳朵里一道一道的软骨。

      一种让人抓狂的感觉沿着她的脊髓蹿满了各处,浑身的肌骨绷如满弓,连两脚上的汗毛都竖起来。

      他那双长而深的眼睛里,辉光凝聚如明灯,似乎他是处在某种探究中,而又极为专注,是倾注了全部精力的那种专注。仿佛除了她以外,周遭的一切已经化为透明而无用的气。

      她身子忽然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震。

      他的身前便洇湿了一片,晦暗污浊,透出里头中衣的纹路。

      脑袋里嗡嗡乱响,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觉得他立在那片昏暗里,毫无声响,又或者有声响,她听不到。

      “郎君恕罪……”

      她挥臂挑开帘子,虚浮着步子逃出去。

      迎面,画碧从小径上走来,险些被她撞上,回头骂了她一句“冒冒失失”,又赶忙跑进屋里去瞧。

      惟政已经进了西侧的卧房,先前还穿着的绢袍扔在地上。

      “郎君,那丫头莫不是……”画碧心中浮想,立时火起。

      从前有过几回,小丫头有意无意地摔倒,正扑到他身上,他头一件事便是换衣裳。

      “不是。”惟政面无表情。

      “……让薛嬷嬷看住了她。”

      画碧瞠目。

      半晌,惟政回到外间。

      暼到之前熬好的药,端起碗来凝视半刻,沉了口气,将里头又黑又浓的一团一股脑灌下去。

      手扶着茶几立了片刻,面色愈加惨白,身子晃了晃,直奔去净房。

      画碧先前受过罚,不敢跟进去,只好惶惶地备了茶水、帕子在外面眼巴巴地守着,看他佝偻着身子半跪在地上,看他喘息良久,攀着墙壁缓缓站直了身子。

      “再去熬一碗吧。”那嗓音像锈透了的铁片。

      画碧满眼的忧色:“……郎君,这药方要不要再找个好郎中瞧瞧?”

      虽然荣儿说过,他们在京城已经请不少郎中看过。而且解毒的方子就那么几种,试下来,这种还是最有效的……

      惟政不语,扶着书案绕过去,撑着扶手坐进竹椅里,往后一仰,两只眼睛放了空。

      半梦半醒地,只觉得周遭渐渐静了下来,再无人打扰。方才那个叫姚月的婢女身上那种独特的药味仿佛又回到了鼻腔里。

      他很是确定,算上今早在薛嬷嬷的值房里,他今生不过第二次嗅到这样的味道。但这味道却无疑是久违的、熟悉的,借由这个味道,他又回到前世那间简陋却亲切的小屋子。

      前世临终前,他已经常常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在做什么。重生后,他凭借前世年少时写的省身录和从前保留的信件,再借助身边下人,才渐渐对阿娘和舅舅他们以及余杭的众人恢复了记忆。

      然而有些事情,即便是临终前脑袋几乎空白一片的时候,他也依然清楚地记得。譬如,他曾因中毒而大病一场,鬼门关外几番徘徊。再譬如,他曾经日复一日地在一处小屋子里养病。

      那屋子实在是逼仄又寒酸,却有个女孩儿伏在他的床边,轻浅地睡着,乌亮的青丝覆在他的手背上,让他有些发痒。

      后来那女孩儿醒了,走到窗边,就着天光写字,大约是听到他说了什么,嗤嗤地轻笑起来,笑得脖颈和侧脸都泛起一层恬淡的芙蓉色。

      继而又回手,将她写好的一张纸递给他看。

      那应当是个专为他写的药方,她显然想让他记住它。

      他也想将那药方看个清楚,却无论如何还是一片模糊,看得清楚的是那姑娘海棠春色的脸颊,还有微透的、红彤彤的耳垂、稍显青白的轮廓……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听竹帘轻打着门框。

      也就是说,弥留之际,他用仅存的一点意识记住了那个女人却不是那张药方。

      那么事情已经显而易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她疯了还是他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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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呆作者勾错了榜单,导致字数写满了却无榜了,呜呜呜泪崩…不过本周就回归啦~~宝们别忘了我呀(抛飞吻、洒泪)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