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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抢人 那耳廓上柔 ...

  •   要祛他身上的毒,光靠那药方还不够,须得找到给他药方的那个人,才能救命。

      ——不然还能有什么原因。

      他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这两日他实在是每况愈下,此刻连指缝间的光都愈加缥缈、模糊了。他不懂医术,但他记得这毒的凶险,照这样下去,他即便能侥幸保住命,恐怕他的眼睛……

      方才那耳廓上柔软、温暖的触感此刻却犹在指尖,还越发清晰起来。他并不擅以触觉断轮廓,但此刻回想,若不是方才被她打断,记忆里那个熟悉的轮廓几乎是呼之欲出了……

      他骤然坐起身。

      “顺儿信里说是今日回来?”

      屋外的丫头答道:“到了一会了,特意赶回来给您磕头的,瞧您盹着不敢进来。”

      片刻的功夫,一个半大小子轻快地跑进来,跪下磕头。

      “小的已按郎君的意思,找遍了整个杭州,发现只钱塘一间医馆有过一个学徒是女的。可掌柜的说,那女学徒不会看病。小的见其他医馆连个女学徒都没有,便又返回去打听,才知那女学徒私底下就是女医。可惜她已经做了人家的婢女,也不知去了哪家。”

      惟政沉吟片晌。

      半年前他重生之时,身体还康健,那时便已着手让顺儿去寻找这个记忆中的女医。没想到他还真和前世一般,不知怎样中了毒。可那女医却未如前世一般现身。

      顺儿听不见回音,连连叩头:“小的无能,小的再往远处去找,必要帮郎君……”

      “叫什么名字?
      “那个学徒。”

      顺儿一怔,急忙忙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上头圈圈划划,凌乱的一团笔迹里埋着两个字——

      “姚月。”

      一阵疾风拂过,顺儿抬头,见郎君已经大步走到廊下,抬手招呼大丫鬟画蓝。

      画蓝也惶惶向他来报:“郎君,二郎来了,还带着……冯先生。”

      顺儿瞳孔一缩,果然见她身后几个人进了院。除了二郎和冯先生,还有个半大小子,手里掇着条三尺长的檀杖。

      二郎已经笑眯眯走到廊下:“老三啊,冯先生回来帮阿耶取东西,待会送回到寺里去。”

      他身旁的中年门客行礼:“冯谦见过三郎。”见惟政看向那提着檀杖的小子,正要解释,却被二郎截了话。

      “冯先生听说你早上自去薛嬷嬷那领家法,连连赞你立身严谨,就顺带叫人来把家法给你请来了。有我和冯先生在,正好帮你做个见证。”

      冯谦听得一愣:“其实此事是......”

      惟政却已笑道:“有劳冯先生了,晚辈领罚。”

      说罢,回身看向脸色煞白的画蓝:“速去找薛嬷嬷要人!”
      ......

      一枝轩往西南不远,是一处废弃的院落。

      藤蔓在院墙上肆意攀爬,杂草疯长了半人高,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漫着青苔的味道。

      姚月浮着院墙坐下来。

      方才跑得太急,身上虚软,这里密实的杂草包围着她,竟也是个聊以喘息之所。

      脑袋里昏昏沉沉、天旋地转的,仿佛跌进漩涡里。

      这感觉,像极了前世的那一日——她险些昏死的那一日。

      京师酷暑,她那时已然在毒日头下等了太久。两腿发软,她像条虫似地伏挂在傅家那威严高耸的乌头门上。

      传话的下人终于走回来,却只是不耐烦地将一张飞钱的纸券从空隙里塞出来。

      “我家大人还是那话,除了钱帛,别的我们一概给不了……这几百贯足以让娘子一家这辈子衣食无忧。要还是不够,娘子就说个数,我去取来。”

      她脑袋里轰的一响,如遭雷击,于是也不管那下人,只扯着嗓子对门里叫喊:“民女屡救大人性命,日夜相处,清白早已不在,求大人念及此……纳……纳民女为妾……”

      身上烫如火烧,她羞愤至极,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的时候,觉出有人在几步开外望着她。

      她认出离得最近的那人——

      身姿英伟,玉山冷肃,血色的公服威严迫人,暑日里竟也透着一股令人退避的寒气。

      她撑着床沿起身,手臂忽地一软,人摔到地上。

      胸口撞得狠了,有些喘不过气。她趴在地上侧身看去,视线里是一排深深浅浅的鞋面。

      她觉得自己像戏里的丑儿,不禁自嘲地笑了笑,胸口一震,疼得半身抽搐。

      怕那人失了耐性,她忙忍着痛翻过身来,以膝肘为脚,像条虫似地匍匐到他脚边,沿着他的腿攀爬上去,扯住他的袍子。

      “大人,民女自知说了谎,险些污了大人清名,但民女实在是走投无路……不论大人相不相信,民女实在是别无选择。

      “求大人看在民女几番相救的份上,成全民女……民女只求一个名分,哪怕是个贱妾的名分也好。”

      他俯下身,将袍角从她的指缝里一点点扯出来,掸灰尘似地掸平。

      “姚女医。”

      那嗓音硬得像冻透的石头。

      “早年在钱塘的医馆,你虽为我诊治,可我付你的诊金只多不少。后来在京师,即便真是你救了我,我也从未相求,明明是你偏要救我。如今你挟恩图报,又是什么道理?”

      她仰起脸望向他,泪水模糊了视线,浸了干裂的嘴角,针扎似地疼。

      她到底是准备不足了,早料到他对她并无情意,却没料到他说出这样的话。

      于是扯着袖子胡乱擦了一通。泪水止不住,便干脆不理。

      “就当民女是挟恩图报,但大人身居高位,百姓仰大人如甘霖润物,求大人看在民女对您尽心尽力的份上,给民女一个名分。”

      他目光闪烁,看得出他很意外。

      她也可以抛下脸面,什么都不顾,他没想到吧。

      他睥睨她良久,终于俯下身,凑到她耳畔:“非要我戳破么?”

      “你做女医之前......与什么样的人为伍,做过怎样的勾当,可需我帮你回忆?我傅家总是清白门户,岂能藏污纳垢?”

      话音平静如涓涓冰流,初尝只觉得麻木、空白。

      直到那冷意渐渐沉淀,才有了知觉——

      一脚踩落悬崖,天地倒挂,从此万劫不复。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她以为自己藏得好好的,实则一直赤条条走在日头下,一切丑陋的疮疤早已暴露无遗,自己却浑然不知。

      她曾经为了能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做了多少冒险又辛苦的事。可在他眼里,她莫不是至贱、至蠢、至可笑之人?

      他那双薄唇一张一合,她耳朵里隆隆一片,什么也听不到。他还能说什么,必是在咄咄逼人地质问她。杀人不过头点地,他想做什么,非逼死她不可?

      她想为自己说句话,却怎么都发不出声来,只有死死捂住耳朵,把脸埋进怀里。

      人蜷缩起来,气便堵在喉咙口,带着甜腥味,堵得她五内膨胀,胀得快要裂开。

      终于噗地一口吐出来。

      眼前发黑,她歪倒在地上,腹内却终于清静了......

      扶着墙走回前院,翻出先前红儿给的几块粽子糖,吃下去又灌了些水,心神总算是稳下来。

      有人敲门,说薛嬷嬷让她一回来就去值房。

      她长叹了口气。

      出了今日的事,今世的傅惟政想必是不会要她做婢女的。大不了挨薛嬷嬷一顿板子,也是万幸。

      门外脚步凌乱,薛嬷嬷竟已经等不及,急匆匆赶过来找她。

      见了她,打量怪物似地盯着她看。

      “我老婆子看人看了几十年了,从没见过你这样的。”

      姚月缩着头:“让嬷嬷费心了,嬷嬷用心提拔,我却是个不上台面的。”

      薛嬷嬷笑了笑,神情耐人寻味:“无妨。什么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命好。”

      随即指了指身后一个插金簪戴金钏的大丫头:“这是怜柳,是咱们主母身边最得脸的,你跟着她去给主母磕个头,日后就在主母跟前伺候。主母疼你,等四郎回家来,有意让你给四郎做个‘屋里人’。”

      姚月猛地抬头,回溯耳朵里灌进的话音。

      “……四,四郎的……屋里人?”

      这位四郎君她听红儿说起过,据说是家里唯一的嫡子,但脾气却执拗得很,多年前和家里闹了一场便离了家,再没回来过。

      “怎么?还不满意?……其实,三郎那边的画蓝也来要你了,但既然是主母开口,自然是要听主母的。”

      姚月眸光跳跃不定:“……四郎君……要回来了?”

      薛嬷嬷身后的怜柳笑了:“这倒没听说,不过郎君早晚是要回来的,你安心伺候咱们主母便是。”

      姚月呆怔地应了。

      主母何时知道的她,又怎会挑她做什么四郎君的屋里人。

      蹊跷是蹊跷,但就眼下而言,总不是最差的结果。
      ……

      沉檀金碧,雕甍绣槛。

      姚月依稀记得太兴宫是如何的奢靡秀丽。

      如今和傅家主母的院落一比,论奢华精致竟还稍显逊色。

      主母何氏和她想得很不一样,并不是什么年长的妇人,而是时值妙龄,青春年少。若是除去那满头耀眼的珠翠,浓艳的妆容,一定比她大不了几岁,且是位绝色的佳人。

      “我的儿,”何氏拉着她的手,鲜红的嘴角高高翘着,除了满意之外,似乎还有些不明原因的得意,“我真是给老四挑了个美人,他回来之前,你就跟着我,这傅家上上下下,没有一个敢为难你的。”

      何氏身旁的老嬷嬷和她说了些院里的规矩,嘱咐了许多话,何氏听得有些不耐烦。

      “好了好了......那些都不打紧。要想好好地过日子,就只一样,你可要记牢——

      “离三郎远些。”

      何氏的手竟是越握越紧。

      姚月骨节被攥得生疼,抬头望去,见她两只眼睛直勾勾的,颇有些骇人。

      身后的老嬷嬷脸色一白,将何氏的手拉回来。

      “主母的意思是,离其他郎君都远些,既然你已经是四郎的人,就要有些分寸。”

      姚月点头如捣蒜,暗暗松了松手指,那几根指头被攥得肿胀,还浮着紫红的印子。

      老嬷嬷带她熟悉了一下各处,让她自去梳洗更衣,转身又回到何氏这厢来。

      何氏正手摸着脸庞,盯着铜镜里娇俏的容颜出神。

      老嬷嬷暗里摇头,问道:“是不是该让人给四郎送个信?”

      何玉珠从思绪里稍稍抽离:“是,您让人给傅长钧送个信,他让我照顾的人我已经弄到身边来了。日后有我在,绝不让那丫头受一点委屈。
      “再者,让他赶紧搬回来,就算不回家,也得留在余杭。必要的时候,我一下子将他‘找’出来,也算是在他阿耶面前立一大功。”

      “是,老奴这就让人去通知四郎。那丫头如今是他的通房了,要不要也告诉他?”

      玉珠稍显出些笑意:“等他回来给他个惊喜!男人对女人不就是那点心思么,不然他心高气傲的,怎会巴巴地来求我帮他照顾人?”

      老嬷嬷点头,见正事说完,便把门窗都关严实,凑到玉珠近前。

      “还有一事……日后您可别再提三郎了。方才您跟那丫头说的话,要是传到家主耳朵里,可怎么得了?”

      玉珠不耐:“知道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老嬷嬷眉心皱出个疙瘩:“您听老奴一句劝,您早就是他的嫡母,还想怎么样?……更何况咱家二娘子还盯着他呢,听说今日还到半路去迎他来着。”

      何氏轻蔑地一笑:“他根本不喜欢那样的小女孩。我七岁就认识他,最知道他了。”

      老嬷嬷叹了口气:“他不喜欢这样的,也会有那样的。比如刚来的这丫头,老奴让人去要她的时候,他也让人去要她呢!
      “还有,听说他为了一个丫头,甘愿跪在地上给二郎穿鞋......说不定就是这个丫头?”

      玉珠猛地抬头,见嬷嬷那张皱纹遍布的面庞平静而笃定,便知那不是胡说。渐渐的,一张娇嫩的面皮仿佛充了气,眼睛、鼻孔肿成红彤彤的一片,后来那红又褪去,化作眼角的泪光。

      “那又怎样?”她唇角一勾,冷声笑道,“他还不是干瞪眼没法子……傅长钧看上的人,哪还轮得到他。他这辈子,永远要给傅长钧让路。”

      她幸灾乐祸似的,笑得极得意。可笑到后来,泪水淌出来。

      画蓝在薛嬷嬷那里要不到人,又匆匆赶回一枝轩。

      想着二郎的气势汹汹,还有他让人带过去的那条红木实心刑杖,她真想请个郎中来备着。

      只是三郎早有交代,余杭的郎中一律不准请,否则用不了两日他的病情便会传进傅家人的耳朵里。

      院子里,顺儿和画碧满头是汗,暗暗咬着劲,将刚受过刑的惟政小心翼翼地拖起来。

      他像只濒死的鹰一样垂耷着头。汗水浸透了罗衣,嶙峋的脊骨战栗着,仿佛山垣就要崩解。

      画碧给他披上外袍,见惨白发透的颈上一颗颗豆大的汗珠颤抖着落下来,差点哭出声。

      二郎在一旁瞧着,一脸的忧色堆砌得勉强,仿佛稍一松懈那嘴角就要飞扬起来。

      “老三呐,看你这样子,风寒都还没好利落。早知如此,二哥我怎能忍心替你请家法?你说你也真是,身子这样虚弱,何必逞强?”

      惟政缓了片刻,抬起头,颈上的青筋虚跳着,嘴角含着笑。

      “二哥体恤我,我自然知道,可这家法是早就定下的。惟政先前犯了错,正想借此好好反省,今日实该感谢二哥才是。”

      二郎撇了撇嘴,一把幸灾乐祸的火浇灭了大半,怪没意思的。

      “......行吧。”

      有的时候,不得不佩服傅惟政。

      冯谦等到二郎优哉游哉地走出院子,才忧心忡忡地凑到惟政面前。

      “今日其实是二郎他.....”说到这似觉得不妥,又改口,“老夫实在不知三郎还有恙在身,老夫这就去请个郎中来。”

      画蓝此时刚进院,闻言忙道:“郎中已经请了”。又赶快将冯谦客客气气送出院外。

      惟政已经进了屋,不让人扶,手抓着屏风,身子巍巍颤颤,像一堵将倾的墙。听见画蓝的脚步,侧过脸来,隔着屏风朝她望。

      画蓝鼻尖一酸,扑通跪倒:“奴婢无能,人被主母要走了。”

      屏风后的人影顿了一顿,回过身,往前一步,像棵断了根的巨树,直挺挺栽下去。

      画蓝愣了一瞬。画碧已经哭叫着扑上前,哆哆嗦嗦将惟政的头颈揽到臂弯里,“郎君”、“郎君”地唤。

      臂弯里的人阖着眼,像老树上静静飘零的枯叶,单薄脆弱,无声无息。

      画碧泪眼婆娑,手点着顺儿:“呆子,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郎中!”

      顺儿有些拿不定主意,郎君先前早有交代。

      画蓝指挥他先把惟政抱到床上,这才道:“谁都不许去请郎中。”

      画碧眼睛瞪得充血:“......你疯了?”

      画蓝自顾自跪到床前:“郎君的交代你们忘了?”

      画碧咬牙:“我就问你,郎君若有个好歹,怎么办?”

      画蓝垂着头:“郎君说的还不够明白?若是郎君有三长两短,那是为傅家而死,傅家会厚待小娘和范家人。若是郎君活着,却让家主知道他生了这样的病,知道他对傅家再无用处......那才真是万劫不复。”

      画碧不服气,胸前起伏着,气呼呼地往外走。画蓝喊了句“拦住她”,顺儿冲上去一把扯住画碧。

      画碧抬手便要招呼顺儿一把掌。顺儿闪得快,她打不着他,一抔泪却涌出来。

      “你们一个个的欺负人......郎君的命是自个的,就不能为了自个活?”

      画蓝神情黯然,帮惟政擦了擦额上的虚汗。

      “这么多年了,一向如此,你难道不知?”

      【前世】
      姚月记得,傅惟政头回到钱塘医馆的那日,看诊的人特别多。

      那时正在闹疫病,前堂清嗓子咳痰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穿一身整齐体面的象牙白圆领袍,头上束着精致的银冠,安安静静坐在一排病人中间,只是面皮灰败发透,像被风吹薄的窗纸。

      她堂前堂后地跑腿,忙得脚打后脑勺,却一眼就留意到他。

      毕竟很少有病人像他一样知道该在口鼻上覆个面罩,也很少有人在病中还坐得那样端正好看。

      在一群抓虱子、搓脚泥、揩鼻涕的人里,他实在是鹤立鸡群。

      掌柜火急火燎地催她给后院的病房送草纸,她着急忙慌,踩到地上的水渍,狠狠滑了一跤,怀里一摞草纸飞得到处都是。

      堂里几声轻笑,她脸一红,埋头四处捡纸。

      片刻的功夫,有人将一摞堆叠整齐的纸递到她面前。

      “女医当心。”

      柔和的男子声音,骨肉匀称的手,白洁纯净的宽大袍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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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报告!作者跑回来更新啦!上周出了点岔子,现在终于整明白了,咱们继续哈~V前随榜,V后日更~爱我的宝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