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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最潇洒最奇怪的病人 一双狭长的 ...

  •   姚月换回平日的衣裳。

      早上的那身还留在薛嬷嬷的值房,她却不敢回去取。薛嬷嬷若听说了方才的事,必是要打骂的,还是躲远些为妙。

      不过说到底,她那是娘胎里带来的“毛病”,能怎么办?大不了挨几巴掌,日后多干些粗活。到底她先前按的是活契,是可以赎的,薛嬷嬷也不会拿她如何。

      而过几年,那些专对世族下手的起义军就会杀进杭州来,她要是真成了谁的“屋里人”,不得跟着陪葬。

      正此时,七郎君那边相熟的大丫鬟来找她,让她这个专跑腿的去取些新花笺来。

      这些事她早已熟门熟路,出了傅家门,跑到河对岸的翰墨轩挂账拿花笺。回来的路上,还稍稍逛了一逛。

      河堤上碧柳扶风,柳树下摆着许多小摊子,卖针线、水果、零嘴什么的,往日都见惯了。

      唯独不远处拴着一头小毛驴,又黑又亮,也不知是谁家的。

      走近了一瞧,那驴背上其实倒躺着一个穿短褐、绑着腿的高大青年。

      青年脸上盖着书,当啷着两条长腿,舒展了身子躺着。可那驴儿却偏不配合,屁股一拱一拱地让他待不踏实。他也不服软,非但不肯下来,还折了柳梢去搔那驴儿的口鼻。

      姚月觉得此景熟悉,信步走过去,发现那驴背上的人还真是认识的,不禁噗嗤笑出了声。

      青年逗驴逗得正起劲,听到悦耳的一声笑,才将脸上的书推开,眯着眼看过来。

      面前是一条无甚花样的青色布裙,熨得平整妥帖,一双白净柔软的手垂落在裙上,十指纤纤压着一个小小的花布袋。斜跨布袋的姑娘身形曼妙,却偏偏站得极端庄乖巧。

      他心尖上猛然一跳,抬头对上一张温婉的笑颜,不觉间眼中光华闪现,身子不由自主地坠落下来。

      幸亏他人高腿长,凭着腰上一股韧劲,竟潇潇洒洒地站定了,还展臂打了个揖。

      “月儿娘子。”

      他肩上覆着暖阳,笑起来风流俊俏,嘴角一咧,显出白亮的牙齿,

      姚月早习惯了他这异于旁人的称呼,嘴角含笑飘飘万福:“傅先生,好些日子没见了。”

      此人名叫傅长钧,住在她家隔条巷子的学堂里,原本就是余杭人,与她们几乎同时搬到钱塘,后来就一直在附近的孰学里教书。

      早先他也看中了她们要租的房子,却还是让给了她们,后来听说她一家是贱籍,也没有丝毫看不起,还帮她们修补屋顶、围墙,教燕儿读书识字。

      她两世观人,觉得此人看上去稀松懒散,实则品性纯良。前世燕儿被人掳走,阿婆病倒,她最最绝望之时,只有他一面宽慰、一面竭力帮她寻找。后来阿婆离世,也是他帮她办了丧事。乱世之中,这是个难得的可以信任的人。

      “傅先生今日这是做什么?”她弯着嘴角问道。

      他在各种角落打盹的样子,她在钱塘已经见过不知几次,但只要有人笑嘻嘻地问他在做啥,他都有个正经答案。

      有时候是在“参悟”,有时候是在“修行”,反正是五花八门,极上得台面。

      “……在看书。”

      这便是今日的答案。

      “是么,看的什么书?”姚月唇角勾着。

      长钧瞥了一眼手里的书,这才发现那书都拿倒了。再瞄姚月,见她两只水灵灵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

      他便就势将书倒着打开,煞有介事地翻了两页,又掐了掐指头。

      “此乃窥看天命的书,这上面说,我今日合该遇到个专门取笑我的促狭鬼!”

      姚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一双桃花眼蓄满了笑意,正掩在书页后觑着她。

      她又羞恼又想笑,只好佯装听不懂,低头去理小衫的下摆,只是细白的脸颊上晕出一片艳色,像香甜的海棠瓣浸了醇酒。

      长钧尚有几分得意,稍一瞥见,竟挪不开眼了。后来觉出喉头干涩,才清咳了几声,稍移开目光。

      “先生科考回来了?回到余杭是有事要忙?”姚月又抬起头,找了些话说。

      长钧脖颈上还蕴着微微的绯色,指了指前头挂匾的书肆:“那书肆掌柜说有几本书要抄,可我来得不巧,他大约是用饭去了。”

      姚月点点头,他原就是本地人,在此处自然也容易找活计。他虽也在钱塘的孰学教书,但所得必定微薄,加上今年粮价一涨再涨,是要做些旁的来糊口。

      “话说,月儿娘子怎会在此?”长钧正色问。

      “我是……辞了医馆的工,到这给人家做个丫鬟。”姚月又低头抚了抚前襟。

      在钱塘的医馆她还能冒充半个郎中,眼下却是实打实的下等人了。前世就因为这,她才一直不肯与人为婢。

      长钧直愣愣盯着她:“......怎会如此……好好的,何必做下人?”

      见姚月垂耷着脑袋,慌忙解释:“我是说,听人差遣,总不如在医馆自由。何况你医术这么好,岂不可惜?”

      姚月抿唇一笑,类似的话,她已经被问过好多回了。

      从八岁那年被打入贱籍开始,她就跟着外公学习医术,一日也不曾惫懒。连逃荒的时候,也从未落下功课。后来进了钱塘的医馆,借着外公和馆主早年的交情以及她练就的家传本事,才得了个学徒的身份。如此辛苦自然不是为了给人做奴婢。

      “是不是急用钱来着?”长钧有些急躁,“他们给了你多少?......我帮你筹钱,把身契赎回来,犯不着做什么丫鬟。”他越说越严肃,平日嘻嘻哈哈的脸显得分外正经。

      姚月实在没见过他这副样子,惊讶之余,涌上一股暖流。到底是不相干的人,能开口已是不易。

      “不必不必……先前的确是急用钱来着。但现在想想,医馆又苦又挣不来钱,眼下至少宽裕些。”他的拮据不亚于她,即便他真能凑出钱,她又拿什么还他。

      长钧却不肯罢休,一双桃花眼睁得浑圆:“不用替我担心,我自有办法,你只消告诉我是去的哪家。”

      姚月苦笑,抬手一指:“就是那家,说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大户......对了,他们也和先生同姓,说不定祖上还沾点亲?”

      长钧顺着她指尖望去,见是河对岸一片绵长的粉白院墙,墙头上覆着极匀整的雕花黛瓦,染了厚厚的、渐层的苔青,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岁月留痕。

      他目光凝滞了半晌,星火晦暗、消尽,退缩回来。

      姚月以为他知难而退,便也不再多说,给他行了个礼告辞。

      “月儿......”

      姚月听这称呼不禁一愣,见他嘴巴张了张,却也没说出什么。

      不远处有人唤了几声“傅先生”,朝他们大步走过来,长钧循声回了句“掌柜的”,姚月便知他等的人来了。

      “先生且忙。”她笑着转身。

      长钧见状起了急,上前一拉。孰料力气太猛,连她的衣领都歪了一歪,眼见着她脖颈都臊得通红。

      他后悔得不行,不住地给她作揖道歉,再抬起头,她已经埋头躲进了人流里。

      书肆的掌柜已经到了身边,他脑袋里一团乱麻,见掌柜嘴巴一张一合的,就是不知在说什么。

      “......掌柜的,我有急事,去去就来。”
      ……

      姚月回去交了差,与同屋两个小丫头一块去用午饭。

      “你刚才去哪了?先前三郎要挑丫头,让我们全都去。我的老天爷,你可是没看见,那郎君有多俊!......听说他如今在家里说不上话,不过他生得这么好看,若是能日日见到他,我也是愿意的。”

      姚月咬了口胡饼:“是么,那他挑了谁?”

      那婢女一撅嘴:“谁也没挑中,围着我们走了一圈,脸都不看一眼,就让我们走了。”

      姚月还要再说,忽然被人拍了拍肩膀——是早上带她去值房的二等丫头。

      “薛嬷嬷叫你。”

      姚月只好匆匆将一张胡饼、一碗粥、一碟菜肉沫通通填进肚子里,直填得快要冒出来。

      前世逃荒的时候,她结结实实挨过饿,所以前后两世,一粒米也舍不得浪费。

      二等丫鬟说,薛嬷嬷此时在“一枝轩”。

      那是哪里?姚月常跑腿,却没去过那,二等丫鬟懒得解释,只带着她往深处走。

      傅家的富贵,常在细处。曲廊邃宇,移步易景,亭台用料稀有而考究,普普通通一方池塘都镶着圈绿荧荧的琉璃。

      她记得自家的祖宅也有这样的气派,只不过她年幼时全家便获罪,一切早就化为乌有。

      二人行至一座荼蘼架下,再往前便是一处幽静的院落,虽不比别处富丽华贵,却是最为雅致,一条小径在竹枝的掩映下曲途通幽。

      杭州庭院里常有这种竹径,她在钱塘的医馆也有一条。

      由前堂通向养病的厢房,一半在浮摆的竹荫下,一半浸在日光里,时有清风送来阵阵芳草香。

      前世,那个人在医馆养病大半年,总喜欢在那竹径上溜达。以至于他的身影早和这种小径合二为一,她再怎么回避关于他的事,也不禁想到他。

      有那么一阵,他的病情急转直下,眼瞅着命不久矣。他却还是照例优哉游哉地沿着那条竹径踱步。

      步伐虽是虚浮又迟缓,一身风流气度却丝毫不减,手中摇着扇,衣袂里满满灌了风,一身宽袍大袖在空中飞舞,要飞起来似的。

      她每每撞见,便督促他去找个风小些的地方歇着,他却总是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擎起折扇遮阳,转回头向她粲然一笑。

      “姚女医,行行好嘛。”

      一双狭长的眼睛浸在扇纸滤过的暖阳里,述不尽的迷醉和风流。

      然而眼睑之下实是两团青黑的气,在苍白的面皮下蓄势待发,是阎王在叫魂呢。

      再后来,他走也走不动了,几乎只能躺着。也不知中了什么邪,突然提议让她去找医馆的掌柜,给她涨一涨她可怜的月钱。

      她那时与如今不同,青涩得很,哪开得了口。可他不知为何,偏抓着此事不放,还说只要她肯去说一次,他就再不为这事烦她。

      她被他磨得受不了,真去了掌柜那里,可张了半天嘴,也没说出什么,就落荒而逃。

      孰料他竟扶着路旁的竹子,堵在小径上,非要问她谈得如何。

      “……谈得挺好的。”她避开他的目光往前走。

      “挺好的是怎么个好法?”他扇子一甩,挡她的去路。

      “……就是挺好的呗。”

      她往右一闪,居然又被他拦住。

      他那时已经形容枯槁,半截身子进了鬼门关,风度却不改,悠然摇着扇子对她笑。

      “姚女医,行行好。我一个将死的人,看不见你加工钱,怎么瞑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最潇洒最奇怪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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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呆作者勾错了榜单,导致字数写满了却无榜了,呜呜呜泪崩…不过本周就回归啦~~宝们别忘了我呀(抛飞吻、洒泪)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