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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郎 …… ...

  •   有个凤眼的女孩儿笑嘻嘻走到姚月面前:“月娘啊,打扮得这么好看,是想跟着哪个郎君?”

      身后又是一串挑破天机的笑声。

      姚月咬着唇,很是纠结:“郎君们个个都好,也是太难选了。”

      凤眼女孩儿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身后几个女孩儿笑得眼泪都淌出来了。

      姚月同屋的两个丫头互相看了眼,恨铁不成钢地扯了扯姚月的袖子。

      姚月摸摸梳得歪扭的丫髻,抚了抚身上肥大如麻袋的裙子,憨憨一笑,画得粗硬的眉毛起了小山峰。

      大伙的笑声起了不过片刻,便戛然而止。

      方才领头的几个女孩儿瞧见了什么,脸色一白,低下头去。

      “乐什么呢,说出来让我也乐一乐?”

      有人溜溜达达走近了,是前院的管事薛嬷嬷。

      小丫头们个个咬紧了唇,光眼睛打机锋,薛嬷嬷循着那一溜眼神望过去,一眼瞅见了姚月。

      这一瞅不要紧,上上下下打量几回,一口气直冲肺管子:“你这蠢丫头!”

      对姚月她本是极为得意的,就等着今日推到主子面前立个功。早先听说她已经二九年纪,还不大想要,等见了本人,才发现奇货可居——模样虽称不上绝艳,却是亲切可人,尤其那一双眼睛,清泉里浸了墨玉,水波粼粼的惹人怜。更别提她还识文断字,说话细声细气地像小猫。要是穿得不那么寒酸,真能充个娇养的小娘子。

      于是她一直有意呵护着,只派给些轻松活计,就等着这丫头日后出息了,好跟着得实惠。

      可这丫头今日这副打扮,再被旁人那么一衬,慢说是傅家的郎君,谁家男人乐意看一眼。

      心里恨铁不成钢,巴掌便不禁高高地扬起来。

      姚月一缩脖子,两片圆圆小小的唇一扁,泫然欲泣地望着她:“......嬷嬷。”

      正逢此时,阍人跑过来提醒:“嬷嬷,郎君们就要到了”。

      薛嬷嬷就势收住手。

      说到底,还是怕打坏了那娇俏的小脸蛋。留着总有用。

      拧眉想想,干脆让个二等丫头先将姚月带到她的值房。这奇货她怎么也要送出去。

      那边,几个小子已经将大小院门全都敞开,车马辚辚之声随之而来。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见门外两辆马车已经停妥,后头还跟着两列腰间佩刀、肃然生寒的护卫。

      为首的那辆酸枝木双驾马车,车顶足有门上的匾额一样高,刷油亮的暗朱漆,挂双面绣宝相花的锦布帷子。放眼整个杭州,也少有这样的气派。

      车上下来的郎君红唇白面,琥珀冠配宝蓝洒金长袍,极为鲜明耀眼。后车下来的那位亦步亦趋,穿一身中规中矩的书生斓衫,见薛嬷嬷迎上前行礼,已经和蔼地笑了笑。

      “这一大早,嬷嬷把小丫头们叫出来,是要立规矩了?”为首的郎君揉着马鞭笑道。

      目光在几个小丫头脸上若有似无地溜了一圈,神色轻佻。俄而一挑嘴角,那凤眼的丫鬟已经红着脸低下头去。

      “二哥,这些小丫头是生面孔,想必是嬷嬷特意叫出来供你挑选的。”后面的郎君道。

      二郎一副恍然模样:“原来如此,嬷嬷有心了。”

      薛嬷嬷弓着身连连点头,她可是一早让人通报过了,人家还要装作不知。

      “二郎、五郎赶考辛苦,老奴不敢耽误郎君们休息,就想着趁此时给郎君们看看人……但不知,三郎可是在后头?”

      二郎颇有深意地一笑:“说不准啊。许是被什么桃花债缠住了。我看小丫头们也站累了,待会就都撤了吧……就说是我说的。”

      五郎见薛嬷嬷面露难色,又补了句:“二哥的意思是,三哥往日也不挑剔,嬷嬷做主,送两个好的过去也就是了。”

      薛嬷嬷暗暗嘬了嘬牙。

      到底也是郎君,丫头都不让人家挑一挑?墙倒众人推。

      也罢,三郎倒了便倒了,眼下二郎才是最最不能得罪的。

      院里热闹的这会功夫,傅宅往北一个巷口,一辆不甚起眼的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晒得脱色的暗帷,掉漆的、斑驳的门框,几乎要与路边的土墙融为一体。

      驾车的长随荣儿勒住缰绳,对着迎面来的马车再三确认,不禁皱起眉,给车里的人轻声提醒。

      “三郎……怕是二娘子来了。”

      片刻后,帘子里才有了反应。

      “……哪个二娘子?”

      男人的嗓音懒散轻浮,像是多一点力气也不肯用。

      荣儿扁扁嘴,那二娘子赶考前还特来送行呢,怎么白送了。

      “是主母的侄女,何县令千金......最小的那个。”说着将帘子挑开一条缝。

      于是,苦药味弥漫的昏暗里,钻进一缕微黄的光。

      那光朦朦胧胧的,分不清边界,在男人微微蹙起的眉心上落了一寸光点。

      男人仍旧阖着眼,懒洋洋仰靠着车壁,挺了挺身,显出一段清癯的颈项。熹微的光便在下颌上溜出个白亮的、刀锋似的边界,而后沿着颈上匀净的肌骨滑下去,流连过一颗柔和浮凸的喉结,晃悠悠地消失在衣领深处的暗影里。

      帘外金玲清脆,迎面的车靠了过来。

      “你们先出去吧。”女孩儿清嫩的口气尚算端庄,却透着些急迫。

      也就片刻的功夫,那声音便雀跃地冲过来。

      “……三哥哥,你回来了?”

      他这才慢悠悠坐正了身子,肩头随意披挂的织锦外氅掉落,沿着两条颀长的腿滑了下去。

      窗帘挑起,对面是一张比顶上的日头还明亮的笑脸,女孩儿的嗓音微微有些打颤,眼睛里是跳跃的光。

      他因这不请自来的明亮蹙眉一瞬,却到底还是看过去。半张脸在黑暗里,半张脸浸了暖明的日光,映出如画的丘壑。

      “……竟是二妹妹?早知如此,我这做哥哥的怎么也该下去迎你。”

      他撩起单薄的眼皮看她,狭长的眼眸映了街边温柔的柳色,倒瞧不出原本是暖还是冷了。

      二妹妹对上他的目光,面颊微红,忙不迭地摆手,一双眼睛又浅又澄澈:“不不不,听说三哥哥风寒未愈,要是因我加重了,那我心……我,我是说那我可怎么向姑父、姑母交代。”声音已经渐渐细如蚊蚋。

      三郎一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胳膊往窗框上随意一搭,目光比拂面的夏风还熨帖。

      “……再找不出比二妹妹更体贴温柔的姑娘了。”

      “.…..三哥哥谬赞。”二妹妹的鼻尖、下巴已经红得要滴血。

      男人若是生得太匀和正气,不免有些呆板无趣,可若那正气太稀薄,便又油滑讨人嫌。偏偏还有三郎,底子是冰峰冷淡,笑着看人的时候却是残阳映雪,暖得邪魅、动人心魄,仿佛那暖意是专为眼前人来的。怎不让人脸红心跳。

      “多日不见,今日竟偶遇二妹妹,我心里实在欢喜。只可惜……”他很是遗憾地叹了声,“我这风寒怕是会过人,待我他日痊愈,再去看望二妹妹,如何?”

      二妹妹见他这就要走,眼神慌乱:“……我还正想问问三哥哥的病,算起来,也已有十来日,怎么这脸色……要不要让我家郎中来诊一诊?”

      三郎眉眼一耷,往后靠了靠,整张脸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灰幕:“多谢妹妹关切,但我服药已经见效,倒不必再换郎中。”

      二妹妹觉出他的不悦,讪讪怯怯唔了声。

      片刻后却似是想到了什么,眸子里放光:“对了!三哥哥上次说的事,我从阿耶那打听到了!……说是离我们最近的湖州还好,再往北、往西几个州,各县都聚了不少逃荒的流民。”

      三郎笑容和煦,听故事似的闲适,目光却渐渐浓深。

      “竟真有这等事……也不知那几个州可有收留的意思。”

      二妹妹认真回忆:“……各县都不想放人进来,互相推诿……还有就是……”支吾了几声,似是记不清了,脸色越涨越红。

      他向她微微探过身子,歪着头看她,体贴温煦的嗓音:“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不想二妹妹竟用心惦记着……”

      二妹妹在他的注视下嗫嚅:“表哥的事,我向来都当作自己的事……”

      咬着唇半晌,竟羞答答踟蹰着从袖中摸出一条松青的罗帕,捏在手里颤巍巍递过来。

      “……还有一事,这几个月我要随阿娘进京治病……这条帕子……就给三哥哥做个念想。”

      三郎略一怔,随即便知个中意趣,含着笑接到手中。

      那帕子应是南方罕有的定州绫所制,上头恍若有鳞光,指尖轻摩,才知是银线一点点绣出来的几颗莲子——且不说个中含义,那绣工少说得耗费月余。

      他神情珍重地将它折好,低声婉转恍如私语:“二妹妹一番心意……怎敢不好好收着。”

      二妹妹早已霞染双颊,睫毛轻颤,羞赧得不敢抬眼……

      窗外,马车欢快的声响渐渐远去。

      这厢窗帘放下来,车里头还是一样的幽暗逼仄,方才乍泄的秋光搅不起一丝涟漪。

      “传信给海陵军,灾民已经到了湖州以北,他们可以趁机募些青壮。”

      “诺。”荣儿听出嗓音里的病倦,心头蓦地一颤。也不知另一个长随顺儿回来了没有,三郎要他去附近各县寻个女郎中,也不知是什么道理。

      三郎歪斜着身子靠回去,外氅披上肩,合上眼,又是一张木然的脸。

      一番逢迎之后,那面色更少了几分热度。

      金贵的罗帕随意扔在座椅上,在颠簸中翻滚舒卷,落到角落里沾污了泥垢,等车到傅家门外的时候,早已不知去向……

      荣儿知道今日是郎君们挑丫头的日子。

      原还满心期待着,进门却见前院一片寂静,唯几个熟面孔的小丫头在洒扫。上前一问,才知二郎、五郎挑选之后,人就都散了。

      荣儿气得跺脚:“岂有此理,敢这样怠慢主子,当年巴结您的时候,可不是这嘴脸!”

      “去要人就是,看上哪个就要哪个。此事就交给你了。” 三郎不咸不淡的声音飘在空中。

      荣儿抬头觑了觑那张泥塑的脸。

      跟着三郎已有许多年,有时还是分不清他到底哪句话当真。

      心里正嘀咕着,眼看着三郎拐了个弯,像是朝着薛嬷嬷的值房去。

      肯定不是为了丫头的事。

      荣儿心里咯噔一下,三两步蹿到前头抱住三郎的手臂。

      “郎君赶考本就辛苦,眼下身子又……不适,这家法就先不领了吧。反正,家主不在,连冯先生都不在,您受这个罪,谁又能知道。”

      三郎拂他的手:“越是这种时候越得受。赶考前既说过回来要受刑,便不能躲。”

      荣儿便抱得更死,眼眶都泛了红,压着声音道:“哪怕是改日再受也好!那死沉的木头硬往肉上拍,您这病又一日重似一日,小的是真怕......”

      被他死死拽着的人顿住脚步,没有声响。

      脖颈被一道目光睥睨着,荣儿身子渐僵,有心看看郎君脸色却又胆怯,直等到颈后麻成一片,心慌得快要跳出来,才垂着脑袋松开手。

      硬拦着三郎是个死,三郎若再病下去,他也是死......

      主仆二人没走几步,薛嬷嬷的值房已经在不远处,支窗里人影浮动。

      仔细分辨,里头竟还有个生脸的小丫头……

      值房里,姚月刚被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一个穿宝相花锦衫头插油金簪的嬷嬷立在她面前,边端详边点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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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呆作者勾错了榜单,导致字数写满了却无榜了,呜呜呜泪崩…不过本周就回归啦~~宝们别忘了我呀(抛飞吻、洒泪)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