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挑选 反正都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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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到了隆冬，尤其是刮风下雪的日子，塞北就混沌得像一碗稀白粥，天和地搅和成一团。
姚月知道，这种时候，即便是撕心裂肺地呼救，那呼声也只会化作一股刮脸的冰粒子，随着狂风呼啸而去。
她身上的羊皮袄还来不及脱下，手里徒然攥着毡帐帘子的一角，叫那帐帘陪她一起暗暗打颤。
毡帐之内，八九个身着劲装、腰配利刃的中原男人跪在她面前，却是目光灼灼，带着迫人的威压。
“姚大夫，我们大司马的头疾，关乎社稷苍生，您若是见死不救，岂不是要做天下的罪人？”
为首的人足顶她两个大，圆睁着一双豹子眼盯着她，膝上斗大的拳头攥得红肿。
她缩在皮袍里的手抖得停不下来，一脸无辜地对他们笑了笑：“你们真地找错人了，我平日也就是医头牛、治匹马的，哪有救大司马的本事。”
豹子眼面不改色：“十余年前，大司马曾身患重疾，凶险万分，多少名医束手无策，只有姚大夫妙手回春。后来京师大疫，大司马在太医院命悬一线，也是姚大夫力挽狂澜……”
“好了好了，不用再说了，我听都听不懂呢。”她对他笑了笑。只是那笑声实在干瘪，微皱的眉梢显出些恼火。
他说的好像她是什么名扬天下的神医，随手能跟阎王抢人，随便一句话就让周围人言听计从。可她当初只是医馆的小学徒，后来也不过是个微贱的宫女，她为那人殚精竭虑、掏心掏肺才救了那人的命。哪是几句漂亮话就能说得清的。
豹子眼的耐性似乎也已经耗尽，站起身来，朝着帐子里挂的帘幕道了声：“出来，让姚大夫看看吧。”
于是帘幕挑起，一个青涩的女孩儿小心翼翼地挪出来，生怕有一步踏错似的，一张惨白的小脸浸透了泪水，随着抽噎微微地颤抖。紧随其后是一个高大的男人，手中擎着雪亮的长刀，森森寒意直逼到人心里。
姚月脑袋里轰地一响，方才勉强维持的镇定立时土崩瓦解，踩着虚浮的脚步奔过去，一把将那女孩儿拢进怀里。
“混账！你们和你们那个大司马都是混账！我妹妹又不会治病，你们为难她做什么！”
她红肿着眼睛死死瞪着那豹子眼男人，嘴角抽搐着，嗓音战栗。
“当初他如何待我，他脑袋坏了记不得了，可我还记得！我离开中原十几年了，我过得好好的，凭什么他生了病，就要抓我回去救命。他这样的人，死了也是活该！”
那豹子眼大概从未见过谁当着他的面咒骂他贵为一国之长的主人，竟也有一瞬被她镇住，和身旁的副手对视了片刻。
“……今日多有得罪。待姚大夫治好大司马的病，某听凭处置。在此期间，您的妹妹我们会好好看护。”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实在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很快，她就被塞进一辆极不起眼的马车里，怀着满腔愤懑出了城。
那车里晦暗不明，偶尔透进来的只有卷着雪粒子的寒风，待久了实在磨人意志，可她的愤恨到底难以消解。
“我真是不明白！”她嚯地挑起帘子，对那豹子眼叫喊，“你们中原那么多厉害的人物，何必非要来找我？这一来一回多少时日，待我回去，他早就进棺材了！”
那豹子眼扭回头来，脸色黑得吓人，却到底没把她如何。
还不待她再骂，车马已经猛地停下来。不远处，似乎有一队人马拦住了去路，风雪猖狂，只偶尔能分辨出对面人的声音。
“……她不能离开此地，我们也是奉命……”
那队人被豹子眼一行人马遮挡着，瞧不真。
没一会的功夫，不远处又有人声、马蹄声奔涌而来，气势汹汹的。听声音，必是数倍于豹子眼他们。
她正要慨叹，她一个草芥之身，何以经历如此场面，却见豹子眼的人已经纷纷抽出腰刀冲上前。
霎时间兵戈相撞，杀声震天。
她那小小的马车也突然跑了起来，车夫的鞭子抽得如下雨，马儿没命地往前奔。她像颗汤圆似地在车里颠来滚去，正是腹内翻江倒海的时候，车却突然停了下来……
马车外，静得骇人。
她瑟瑟地爬起来，顺着棉帘子的缝隙，看见银色的寒光一晃，车夫直挺挺地倒下去，咚的一声闷响。
她腹内抽搐，倒吸了好长一口冷气，叫不出声来。
一柄寒森森的刀挑开了车帘，粘稠的血顺着刀尖淌下来，在棉帘子上留下刺眼的一道，腥味让人作呕。
“就是你要给那姓傅的国贼治病？”
持刀的人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她隔着那些冒个不停的眼泪，瞧不清他的脸。
“……是是，是……”
她想说是那些人逼她的，她才不在乎那姓傅的死不死，她对他的怨恨不比任何人少。可偏偏下巴一个劲地打战，根本停不住。
噗——
一阵彻骨的寒意冲进腹内，低头看去，那柄雪亮的刀已经没入了她的身体……
她救过不少腹上挨刀的人，原来利刃穿透血肉之躯，是这样一种感觉——
万念俱灰。
却更是铭心刻骨的不甘。
她痛得叫不出声，像只垂死的鸟儿一样抽搐着。
凭什么？
当初明明是她救了那人的命，如今他好好地做他的万万人之上，呼风唤雨，她却被他连累，暴尸荒野。
凭什么……
她这样子实在凄惨，惹得旁边的人伸手摇晃她。
“月娘，月娘……”
“——你再不醒醒，咱俩都是一顿板子！”
她嚯地睁开眼。
眼前是个圆脸女孩儿，比现在的她年纪还小些，面庞饱满，两条极生动的扫帚眉已经皱出了小峰。
女孩儿身后是一根粗壮的红漆的廊柱。再往后望，灯火辉煌之处是楼下那方宽敞气派的戏台，伶人们在台上穿红挂翠，唱腔婉转。
哪来的隆冬，哪来的飞雪，此地是楼台绮丽的江南，暮夏之后的天气刚刚有些凉爽。
方才竟又是一梦。
今世醒来，前世的回忆还总是来纠缠她。到底是肉身被捅了个窟窿，眼看着雪粒子融在自己的肚肠里。她想忘，她的肚子都忘不了。
“我好心好意专门带你来看戏，你倒好！”那女孩儿蹙着眉，双臂抱在身前，“动静再大些，戏看不成，挨一顿板子！”便撅着嘴扭回身去。
姚月苦笑，她又不爱看戏，硬被拉来的。
于是抱着膝盖乖巧地坐好，轻轻扯了扯那女孩儿的衣袖。
“我知道红儿姐姐疼我，自打我进了傅家，就是姐姐对我最好，嬷嬷赏的白糖糕分给我，嬷嬷给了好差事也带着我。”
红儿面颊微微泛了绯色，却偏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就说你没见过世面吧，都是些芝麻绿豆的事，也就你还记得。”
姚月笑嘻嘻摇她的胳膊：“姐姐不气就好。”
红儿哼了声，眼睛到底是舍不得离开楼下的戏台。
戏台上华彩纷呈，是一出文曲星降世的戏。
郎君们赶考前，本家主母就已率一众丫鬟婆子到本县文昌庙祭拜过，今日又赶在郎君们回来之前，劳师动众，搭戏台请班子，颂文曲星，可谓虔诚之至。
姚月觉得把钱花在这些地方实在浪费，本朝进士科每年录不到十人，拜不拜神大概也无干系。
前世的那个人，早年活得跟条野狗似的，谁会为他求神，不还是照样考中。他还是条病狗，鬼门关里几进几出，也不碍着他撕咬、挣扎，爬到人头顶上。
想到那人的事，她及时止住了思绪。
眼神飘忽忽，流到院墙外的巷子里。
昏灯惨雾，两个五六岁的孩子跪在路旁，头上插着草，个个是小脸苍白，神情麻木，身子薄得能被风吹断。
杭州这两年未遭灾，但卖儿弼女的也愈发多起来，听说北边那些遭灾的州县，还有易子相食的。
然而不管世道糟乱成什么样，都被本家油亮的大门、粉白的砖墙隔绝开来。里头该唱戏唱戏，该挥霍挥霍，这样树大根深、有田有林的世族依旧安枕无忧。至少，就前世所知，这几年会是安枕无忧的。
早先她一听说这家人也姓“傅”，还不大愿意来。但转念一想，州里那么多姓傅的门户呢。能让一家人填饱肚子，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前世她要是能领现在这么些月钱，许多祸事都不会找上门……
乐声稍歇，伶人们要换场了。
红儿终于有闲心和她说说话：“……你呀，刚才到底梦见什么了？看把你吓得。”
姚月挠挠后脑勺：“……我梦见我犯了大错，让薛嬷嬷抓住，要打我板子呢。”
红儿噗嗤一声：“这不就是你前日说的那个……什么胆子小得像耗子！”
两人笑了一会，红儿又有些落寞：“你命好，嬷嬷舍不得你干粗活。从前像你这样的，嬷嬷都是等着让郎君挑走，做个屋里人呢……不像我，就只能在前院干粗活。”
姚月一听见“屋里人”什么的便是心头一哆嗦。
“不会的，我那么笨，郎君瞧不上……是不是？”
红儿却眼神酸涩地瞥了她一眼，转回头去，不知嘟囔些什么。
两人溜回房的时候，屋里头已经暗了。
蹑手蹑脚地进屋，才发现几个新来的小丫头正蹲在墙角，围着一个巴掌大的泥塑神仙，叽叽喳喳地说话。
那神仙脚边竟还供着一盏粗茶，茶里的月色映在众人眼中，全是晶晶亮亮的。
“我听说五郎最和气，对谁都好，我求真人保佑我被五郎挑走。”一个靠墙蹲的女孩儿抿嘴笑道。
身旁的女孩儿嗤了声：“对你再好，还能抬你做姨娘不成？……我听说二郎给的赏钱多，去他那儿多好。”
大伙争论不休，似乎二郎、五郎都是万里挑一，难分伯仲。突然有人叹了句：“反正千万别去三郎那儿就好。”
屋里安静一瞬，紧接着是一片唏嘘。
姚月贴到红儿耳边问：“姐姐……三郎怎么了？”
红儿幽幽叹了口气，一副老人家说故事的模样：“三郎么……换了是从前，小丫头们挤破头也是要往他眼前凑的，二郎、五郎都排不上。可后来他犯了错，差点被赶出去，再后来……就没人提他了。”
姚月点点头，世族子弟不成器也是常有的事。
不觉打了个哈欠，宽衣上榻。
傅家的月光太淡薄，太吝啬。
从枕下抽出家信来看，可怎么都照不亮。
也无妨，家信的内容早已烂熟于心，放回枕下正好安眠。
阿婆和妹妹燕儿一切都好，她卖身的几贯钱足以将燕儿从那户刻薄人家赎出来。
前世，燕儿的身契是那个人用一根银发簪赎回来的，但今世她离开了钱塘那家医馆，就再不会遇见那个人。
不过这样最好，至少此生再不会重蹈覆辙。
她半阖着眼安然一笑，顺带帮四仰八叉的红儿掖好了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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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儿们若是放开了打扮，便好似新绽的花儿沾了露水，让人怎么都看不厌。
小丫头们聚在一处等着见郎君，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心里较劲，谁也不服谁。
不冷不热地互相称赞几句，目光落到姚月身上，片刻的沉默之后，有几个憋不住，笑出声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挑选
，还差 